西昂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地图状的霉斑被阳光打得模糊。
床也依旧是旅馆简陋的小床。
床板硌得他骨头有点发疼,粗糙的布料让他感到安心,这比梦中豪华房间的大床要来得有实感得多。
头很沉。
明明睡得时间并不长,西昂却觉得那个梦因为太过真实,反而显得久到他再也醒不过来了一般。
【我真是服了,又要重来一遍!我的时间是什么?白来的吗?大风刮来的吗?偏偏卡在和旅店老板女儿的剧情上?我就想找点做梦的素材好早早睡觉啊啊啊啊啊!!是说现在已经三点了……算了,明天的课请假吧。】
……看来那好像不是梦。
西昂觉得自己的头似乎又被神的声音震得嗡嗡作响。
【赶紧继续吧!找旅店老板接任务,我看看……十分钟应该能打完,明天十点起的话我还能睡七个小时,下午是不是有篮球比赛来着?哎,要是有传送就好了,走路的时间又要花好久……欸?欸?怎么动不了了?】
西昂死死咬住牙。
他抵抗着来自神的,他曾经奉为圣旨的牵引力。
他对此感到厌烦。
神就这样浅薄地,说出无知的话,她的烦恼听起来那么悠闲自在,她不需要考虑生死,她杀死的人似乎在她眼里也根本不是人。
是啊,因为她是神,或许是高他一等的存在,所以才能悠然自得地命令他干这干那。
她会选中自己,真的是因为自己是能够打败魔王的勇者吗?
说到底,她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胡言乱语中,真的出现过哪怕一次“打倒魔王是他的使命”这种说辞吗?
……如果她只是个指引他,让他干出她想做的事,满足她的愿望,凑巧给了他某种能力的话。
那种满足私欲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崇高的神。
真好笑。
难道她觉得自己是任她摆布的人偶吗?
【不,等等?欸?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焦急而困惑。
【我不是清了缓存吗?欸?不会是把什么东西错删了吧?】
光是听着,西昂就感觉到了一丝丝报复的快感。
咬紧牙关的强烈的酸胀感甚至加重了他的某种自虐式的快意。
【镜头能转,状态也能查看……啊啊啊就是操控西昂的指令全都失效了,背包也打不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欸??又要重启吗?唉……怎么这么烦啊,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暗笼罩。
西昂从床上醒来。
映入眼帘的仍是天花板上被阳光映照的、地图状的霉斑。
【喂喂喂,这回总行了吧?我看看……】
咬紧牙关,牙龈深处的疼痛已经不复存在了,颌骨的酸胀感陌生又熟悉。
【这不还是不行吗?!】
熟悉的力量拽得西昂生疼。
一般情况下,神的牵引力是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它灵活地引导着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往特定方向活动,但此刻西昂却觉得力来自四面八方,并把他往相反的方向拉扯。
这疼痛让他想起小时候他在甜品铺停留太久,被母亲拽着胳膊拖走,险些脱臼的疼痛感。
然而事实上,他的胳膊稳稳地摆在床上,没有移动分毫。
黑暗笼罩。
西昂从床上醒来。
黑暗笼罩。
西昂猛地睁开眼。
黑暗笼罩。
地图形状的霉斑映入眼帘。
一切都像是梦中梦一般。
一层套着一层,无论第几次睁开眼都无法真正醒过来的梦。
每次醒来,他的疼痛都会重置。
他不可能习惯这种疼痛感,但是西昂却意识到这不过是痛觉而已,并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真实的损伤。
在脑中回响的少女的声音是连贯的、有着时间积累的,这让西昂几乎确信自己并没有疯。
不,或许他就是疯了。
他倒希望是自己疯了。
少女的声音随着自己一次次醒来,每一次都显得更崩溃一点。
她还是在说着什么“缓存”,什么“硬盘”,什么“游戏”之类莫名其妙的话,语气中几乎都要带着哭腔了。
他心底的那种冰冷的愤怒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感。
这声音一次次的崩溃显得单薄而可笑。
要不是他担心一旦听从她的掌控就再也没办法抵抗了,他倒真想逗逗她,让她也感受一下不知道事情到底是否受控的不安感。
但西昂不理解的是,她即便崩溃,却依旧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操控他。
这又是为什么呢?
但同样的,西昂依旧看得出来,她的痛苦虽然是真的,却不是切实的。她更多的只是感到烦躁,她的生活是绝对不会被他所左右一分一毫的——如果她也有所谓“生活”的话。
她或许浅薄,但他们的角色和位置依旧有本质上的不同。
如果她想,她依旧可以让他感到痛不欲生。
【会不会是键盘的问题?嗯……让我试试重新连接一下啊——】
蓦地,所有的牵引力同时消失了。
西昂能动了。
他不知道神做了什么,只是牵引力、推力、以及他一直以来所感受到的那种让他身体轻盈的力全部都消失了。
身体很轻,又很重。
这种感觉有多久没体会过了呢?这种他好像真正可以移动自己身体的艰难的自由感。
一切都非常没有真实感。
自己的手指不再像往常那般灵活,如果现在握剑,西昂觉得自己可能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像之前那样击中敌人的要害。
但是这种实实在在的,由自己的意志控制自己身体的重量,这种或许让他感到有点笨重的感觉,倒让他觉得心慌的同时又有点莫名的感动。
西昂抬起手,让手指映在透进来的阳光里。
张开,又握拳。
双腿缓缓移动到床边。
西昂起身,坐了起来。
【什么,什么玩意??这啥,不是,怎么回事????】
脑中的声音依旧喧闹。
西昂垂下腿,脚踏上地面。
站起身时,他几乎踉跄了一下。他似乎不太习惯自己身体原本的重量了。
【不不不不不什么,什么玩意??我靠这是什么恶性bug吗??不不不不不这这这这个时间别吓我啊卧槽槽槽槽——】
脑中的声音断断续续,混乱得不成章节。
西昂转动脖颈,环顾着这个房间。
他的头缓缓抬起,越过天花板,投向他的正上方。
他开口,唇下的那颗痣随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被牵动着:
“我‘哔——’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