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
我知道现在这么说不合适，毕竟我也都这把年纪了，用一张老脸说出告白的话还是需要很大得勇气的。
是不是至少为了保持年轻，我当初就该选择植入芯片呢？
你别笑我，我真的时不时会这么想。
算了——你笑吧，你早就知道的，我一直都很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拒绝植入芯片的原因，刚好和你相反，我就是不愿意失去激烈的感情。我也没办法想象不再喜欢你，甚至只是少喜欢你一些，或是不能再为你情愿失去一切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走之前最后一次和你告白的时候，你告诉过我，等到了我五十岁，荷尔蒙消退了，我对你浓烈的感情也会不复存在了，我不是说过我不相信吗？
现在你看，今天正是我五十岁生日，我一睁眼就跑到书桌前写下了这封信，就是为了向你证明你并不永远正确，你对我的感情完全评判失误了。
你是不是又要说我幼稚了？
对，好，我就是幼稚。就是拜这澎湃的感情所赐我才得以如此幼稚，而哪怕年过五十我也丝毫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直到现在，我每天醒来，依旧能感受到对你的爱意。你的容貌在我脑海中不曾褪色过，甚至一天比一天清晰。
但不知为何，我想起的总是分化前的你。
那时候你的头发比其他人颜色稍微浅，蓬松的短发在阳光下微微泛棕。
我那时候就想，你的头发一定摸起来很柔软吧。
如果那时我就和你告白的话，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你也喜欢我的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了呢？
你会不会做出与现在不同的选择？
我不知道。
不需要芯片我也知道，想这些“如果”是毫无意义的，发生的事情就已经发生了，没有后悔药。
或许芯片会让我少想一些这种事情吧——
算了，想就想吧，我承认自己后悔又有什么错呢？
想想我也真傻。
上次用笔写字已经是十几岁的时候了吧？现在我却连电脑都用不了，被关在这个小屋里，好不容易才翻到的笔和纸。
你也看到了，很多字我都想不起来怎么写，划了又改，但我还是想把我对你的感情记录下来，哪怕也没机会让你看到了。
好了，我写到这儿，天色就已经昏暗了，天知道这里的日照时间怎么会这么短。
也或许是我写这篇东西花了太长的时间吧。
不行，我看不太见了。
天太暗了。
***
天太暗了。
太阳落山后，昏暗的光线不足以让星澄看清纸上的字了，更何况那字体本来就写得歪歪扭扭。
更何况，他的手也一直在抖。
什么意思？
这是在开哪门子玩笑？
一个五十岁的军官，死前死死守护的一沓纸，难道不应该是重要的情报吗？
五十岁欸，五十岁！
已经这把年纪了，为什么他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像少年似的诉说自己年少时的情情爱爱？
这人不觉得羞耻吗？
自己主动放弃了芯片的植入，居然就因为这种根本说不通的原因？
星澄气得几乎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才不要变成这样的大人。
下个月他就要分化了。
分化，意味着在下丘脑植入可以精密调控电信号刺激的芯片。
连接成功最直观的反应，就是头发和瞳孔的颜色会改变，这是根据精确测量的基础荷尔蒙和神经递质分泌水平来分类的。用最通俗的话来讲，就是芯片会测出你的“性格”，从而以颜色来命名它。
芯片植入后，荷尔蒙与神经递质的分泌便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识被直接调控，也因此，人类不再会被脑中繁杂而混乱的信息所干扰，也会做出更冷静、更合乎常理和符合长远发展的决策。
果然，教科书上说的是对的。
这个人一定就是因为没有植入芯片，才会一直没有成长，一辈子困在可笑的情情爱爱里，思维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
等分化之后，星澄就会像个真正的成年人一样思考，到那时他所有的愤怒、难过和不甘都会烟消云散了。
就像现在的知夏一样。
海风吹得星澄打了个寒颤，夜晚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了。
你看吧，果然穿着一条短裤就出来并不明智，要是自己装上芯片，自己就会提前考虑好，不会穿这么少就跑到沙滩上，也不会在外面待到这么晚了。
如果不装上芯片，自己说不定也会像这个军官一样，被关在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不想着怎么逃出来，到了五十岁一觉醒来还是只顾着给早就拒绝他的女人写这种信。
这太不明智了！
星澄抬头，夜空里的星星冰冷而清晰。
他沿着信原有的折痕把它们卷好，放回了玻璃瓶里。
他起身，另一只手在兜里攥成拳头，攥得指节生疼。他握了很久，掏出手，松开。
摊开的手上正是那枚简陋的金属环。
他盯着它看了一阵子，猛地把它握紧。
——知夏还戴着这枚戒指吗？
他需要确认，知夏是不是还戴着这枚戒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