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人好多。
飞往戈利尼的飞机遇到空难之后，我花了好久才搞清楚我现在身在一个叫塔波岛的地方。这里的人语言不通，而且居然还在用电话保持联系，没有互联网，你敢相信吗？
与其让我潜入戈利尼调查，说不定入侵这里才更有利。退一万步说，如果像你所说的，用芯片可以拯救人心，那大可不必靠战争的方式，应该是可以说服落后的人的——我到现在依旧这么认为。
不过话虽这么说，这些人倒也不是原始社会的人，只是连我都觉得他们的生活方式应该可以极大得受芯片所益罢了。
比如，他们所说的语言是闽南语的变体，我花了很大的劲儿才搞明白。但是如果有了芯片，翻译这种小事只要连网就都不是问题了。
人群中推推搡搡的，毫无礼节可言，所以谁踩谁一脚都是非常可能的。但偏偏每个人又都脾气暴躁，因为这种小事就能打起来。不过有趣的是，即便打了起来，拳打脚踢过后发泄了情绪，两个人就会相拥和好，有时候情绪上来了，头破血流的两个人还能打上一炮，甚至无关性别……
要我说还是挺有意思的。
不过你应该觉得他们很暴戾也很不开化吧，毕竟你很不齿情绪用事。
这么多天过去了，或许你已经派人来搜查我了吧？希望你不要担心。我也正在想办法和我们的国家取得联系……天知道这有多难，银海帝国已经多少年不用电话了？至少要知道有没有通往这里的飞机或者航线。
住在这里还是挺让人感到不安的……这里的人大部分都很热情，我和他们的长相并没有太大差别，所以也没有遭受到歧视之类的体验——我也不知道已经都这个时代了，即便在这个偏远的小国，歧视这种行为到底是不是也被杜绝了。总之，我的穿着虽然在他们看来有些奇怪，但他们还是帮我找到了住处，吃穿都给我准备好了，只是他们说的话我还是听不太懂。
虽然任务没能完成，但我觉得在这个地方呆一阵子，我能够汇报的东西也很多，如果能够回银海帝国的话，我还是更愿意先回一趟家。
主要还是这里的人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明天我就莫名其妙地人头落地了——哈哈，说笑的。
我这个勇者还是挺可笑的吧？我甚至觉得，勇者之所以所谓勇者，就是因为我们有勇无谋。
不过算了，我们也有那么多年的交情了，写给你的信里我也就不装了。
我很想回家。很想再见到你，哪怕你的面貌已经和少女时期大相径庭了。
哪怕你已经不再把我放在眼里，已经不会再用温柔的声音呼唤我，我也想见你，只是见到你就足够了。
我好想见你。
***
星澄放下手中的信。
其中一张纸掉到了床下，但他没管，就那么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并没有找到知夏。军队他自然进不去，只好回到孵化室问那里的老师知夏的行踪。
“知夏她应该在执行任务吧。她的消息还没来吗？”老师刚刚把年幼的幼稚园生们哄睡着，向星澄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跟自己来客厅。客厅的装潢温暖而古旧，让星澄稍稍感到冷静下来了。
“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有什么烦恼的话可以和老师说说。”老师示意他在餐桌前坐下，他则坐在星澄右手边的位置上。他双手食指交叉，撑起下巴，眼神平静而温和地示意星澄说下去。
“知夏她……变得不一样了，这真的只是因为芯片吗？”星澄顿了顿，咽下没能说出口的话，“呃，我是想问，如果我分化了的话，我和知夏就会变回以前那样了吗？”
“老师认为，你和知夏依旧会互相理解，但是并不会变回之前那样。”老师浅绿色的头发被灯光映得有些发黄，像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显得有点滑稽，但是他的眼神却无比认真，让星澄笑不出来，“你们会构建新的关系。你们两个会因为芯片的缘故有所成长，而世上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我和知夏也有可能，分、分……”星澄说不出“分开”这个词。和知夏分开的想法，哪怕只是想象也让他恐惧，而他最近却感觉这个可能性在向他逼近。
“不，并不是这样。”老师轻轻捏了捏星澄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和知夏是做过人格匹配测试的，不是吗？你们两个的适配度很高，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那老师觉得你应该安心些。”
“不，也不是……只是，在没装上芯片之前，人格匹配测试都不是100%准的对吧？我只是在想，万一装上芯片之后，我不再和知夏适配了该怎么办，上次见到她……”
星澄有些语无伦次。实话实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已具体在担心什么。他知道人格匹配测试是根据表观基因学、行为认知测试等各项测试共同得出的结果，芯片几乎只是起到测量和辅助证实的作用，甚至以往没有任何二者不匹配的案例。最重要的是，芯片不会改变人的人格，这也是被多项实验和测试所证明的。
可星澄却怎么都觉得知夏就是变得不一样了。
上一次和知夏见面是她分化一周之后，她穿着军装，只是第一次任务之前来和星澄做短暂的告别。
红色的分化者具有果断、勇敢和敏锐的特征，被判定为适合从事军事活动，所以一般会被军队征收。当然，愿不愿意在军队工作、甚至愿不愿意工作都是非强制的，所以星澄也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系统。
知夏分化前也梦想做一个军人，所以可以说芯片对人格适配度以及意愿度的平衡算得很准。
而那天出现在星澄面前的知夏，却并没有预想中梦想成真的喜悦。
她的笑容和之前并无大差，眼神却平静了许多，整个人的氛围也像是被朦胧的滤镜笼罩，磨平了棱角，多了一丝沉稳。
似乎和以前一样张扬的，只有她火红色的头发和眼眸。
星澄硬生生把重逢的喜悦压了下去。
面前的知夏像是一个大人，让星澄感到一种时刻都会被看穿的不适。
不，分化以后的知夏，的确在生理上和认知上都是大人了。
“星澄，”知夏开口，还是充满元气的声音，“我没有忘记我们的誓言，我希望你和我的想法依旧一致。我会等你分化的。”
星澄却无法忽视她语气中的怜悯。
以知夏对自己的了解，她一定觉察到自己那一霎那所有的幼稚和不堪了吧。
可是她却只字不提。
明明是她之前说，我们之间有什么烦恼和快乐都该一起分担和分享的。
——我和现在的你并没有办法正常交流，我们无法互相理解。
——等你长大了，自然会理解我的想法的。
——你的这些烦恼，分化之后都会不复存在了。
在他眼里，知夏所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意思。
军装很适合知夏。
如果她戴着那个金属环，一定会显得和她的装扮格格不入吧。
她那天戴着手套吗？
星澄不记得了。他只能想起知夏红的像火的颜色，和与之毫不匹配的、冷静的眼神。
当天晚上，星澄收到了知夏的视频消息。
他点击手环，提前录制好的消息投射到地面上，知夏的3D影像浮现出来，和她本人等身大小。
星澄还是免不了心跳加速，心脏在胸口重重锤了一下。
即便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找不到一丝从前的情愫。
“我又要去执行任务了，星澄。”知夏开了口。投影里的知夏嘴唇一张一合，语气平静，不再像以前那般神采奕奕，“不知道最近你过得好不好？我很记挂你。”
那不是谎言，星澄知道。无论是分化前还是分化后，知夏都是不会说谎的，可她的神色完全看不出一丝对他的牵挂。
星澄觉得，她还不如发一条文字信息来。
这样的话他眼前至少浮现出的还能是黑色头发的知夏，她说话的时候蓬乱翘起的头发会一颤一颤的，十分可爱。
“最近一直没有时间去看你，很抱歉。我还在适应军队的生活，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有些紧。不过你不用担心，”知夏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会按时回来的。星澄分化那些日子，我会申请成为共振者，陪着你的。”
画面停住，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3D影像中的知夏不再动了，星澄却没有关掉视频。
他就那么盯着知夏，盯到眼睛都发酸了。
久晌，他躺回床上，继续瞪着天花板。
身边的信纸堆叠在身旁。
最后一句话依旧停留在，“我好想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