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在身边时我总能感到安心。
从刚认识你时我就这样觉得。你不像其他人那样眼睛总是盯着别人，在乎别人每天都在做什么，相反，你好像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觉得这样的你很酷，也很洒脱。
只有像你这样心无旁骛的人才能做出一番事业，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你知道吗，塔波岛上的人比我们之前认识的那些人还糟。
流言蜚语传得飞快，连昨天谁家的牛生了小牛这种事今天都能传到我耳朵里——是的，这里自然是没有仿生肉的，屠宰这件事在他们眼里依旧是自然的。我尝试过问他们对合成肉的看法，但他们似乎兴致缺缺。意外的是他们并不像我们以前的老一辈人那样觉得转基因肉危险，他们只是觉得没必要而已。
或许他们的生活还算富足吧？我想只有这个解释了。
但即便流言传得如此之快，他们却丝毫没有因此变得检点，反而私生活更加放肆，直到现在这都使我非常不解。
昨晚又是这样，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了。在我们自古以来的传统文化中，至少女人应该矜持，可在塔波岛的语言里“矜持”似乎压根不是一个词。
我正做着躺在海滩上被沙子轻柔抚过身子的梦，可梦里的沙子却突然在我身上游走起来，搞得我痒得不行。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夜色还深，一个女人坐在我身上，原来那沙子竟是她海藻一般的长发。
我只能看到她朦胧的影子。
她开口邀请我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可天知道我心中除了你没有别人，即便是在想象的世界里也好，我都连看都不想看另一个人。
不消多说，我推开了她。
到这里一个多月，几乎每隔几天都会有女人来邀请我，感觉她们也没什么目的，就只是本着对我的好奇而已，这让我实在无法忍受。你知道我的，我早就过了那个被女人追求会欣喜若狂的年纪，她们的追求只会让我想到你，想到你对我那些攻势的从容漠然，而这让我觉得自己有一点点可悲。
我一直是个洁身自好的人，或许在年轻人的眼里已经是个老古董了。在没有芯片的情况下抑制住**本身就难于登天，你应该也记得这种冲动吧？那种，骨髓深处有什么在叫嚣的那种痒，胸腔烧得人燥热，呼吸变得急促，整个身体都为那未曾释放的激情而颤抖的感情。
但我还是坚持人的底线。
更何况，这里和科技发达的银海帝国不同，避孕措施十分传统，每个人都是在知道自己可能会闹出人命来的情况下依旧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你不觉得这更加可怕吗？
……无论如何，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一切都好。只要想着你，所有难捱的煎熬、所有孤寂与诱惑，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好想立刻见到你，触碰到你，听到你的声音。
好想你，好想你……
***
人的底线。
人的底线……？
星澄口中呢喃着在信中读到的话语。
这“人的底线”到底是什么？
“星澄，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吧。”书院的老师大概是看出了他在走神，温和地点了他的名字。
星澄抬头，映入眼帘的是老师绿色的头发。不同于孵化室清一色浅绿，书院的老师们都有着墨绿的颜色。
“海藻般的长发”，是指头发的形状还是颜色呢？
无关紧要的想法钻进星澄的脑子，他忙集中注意力把它驱散。视线从老师的头发移开，星坐在座位上开了口：
“现代生育使用体外受精的原因主要是效率更高且没有副作用。2035年人工子宫正式投入使用之后就解决了母亲怀胎十月时间过长、母体对污染和毒素敏感等问题。”
“很好。”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她似乎对星澄走神的事并不在意，只是补充道，“还有一点，就是它杜绝了青少年怀孕的风险。”
“您不觉得这剥夺了我们当母亲的权利吗？”凛然而冰冷的声音从星澄的斜后方传来。
人如其名，开口的人叫凛冬。星澄回头时，她正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侧脸冷得骇人。她的那种惊世骇俗的美，干净而锋利，让不敢接近。星澄——不，可能班上的所有男生都有点怕她。
他们都在同一个孵化室一起生活，但相识多年，可能知夏是唯一一个看过凛冬笑容的人。知夏分化之后，也一直是她坚持每节课都把知夏的桌椅从地下升上来。
“一起开始学习，为什么不能一起结束？有本事孵化室的科研者倒是让我们同一天出生啊？”她曾经讽刺地说出过这种话。
此时，她也并没有停下。
“我们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无法孕育子嗣，在您看来难道这不是不自然的吗？存在即合理，人类和动物一样，生殖繁衍都是本能，为什么要剥夺我们的这种本能呢？”
连珠炮似的话语不作停顿地向老师冲击过去。
星澄和几个同学都饶有兴致地想要看看老师会如何作答。他当然知道凛冬根本就没有想要生育的欲望，事实上他敢确信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真的想要体验当父亲母亲的感受，但是一旦什么东西在未经自己允许的情况下从自己身上被夺走，无论是谁都总是要为之争辩一番的。
“凛冬，你的问题问得很好。”老师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没有被学生问倒，本着看热闹的心理的星澄小小地失望了一下，但随即又被老师的解释所吸引，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
“首先，我们要分清楚本能和功能的区别。本能是一种冲动，是一种不受理性控制的、想要做出某件事的激情，而你们的这种感情仍然在，且没有被任何人剥夺。”她踱步到教室的后排，星澄不得不回头看她，“如果说有什么被剥夺了的话，那也只可能是你们生育的功能。生育的功能被剥夺，不代表繁衍本身停止了。确保人类仍旧能够繁衍后代正是孵化室存在的意义。”
星澄看着凛冬的后脑勺，她的黑发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柔顺得甚至有一点柔光。
“而人本身就不是工具。人类从来不需要因为功能性而被证明有用。”
“但是我们至少应该有养育子嗣的权利吧？而且，怀孕的时候催产素上升，和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产生连接的这种书中所描绘的美好感觉我们也体会不到，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凛冬双臂环在胸前，依旧看着老师的方向。
“大人把养育子嗣当作权利，但孩子却连父母都选择不了，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大的不公平吗？”老师的眼神一暗，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却随即平复，声音也被调整得更加温和，“如果只是想体验怀孕的感觉，接入芯片分化之后，自然可以下载各种感受器。体验永远不会是一个问题。”
“……可这种感受是假的。”话语脱口而出。星澄对自己的做法有刹那的惊诧，除了被点名，他几乎是从来不在课上开口说话的。
“真实的情感又该何去何从？我们对于彼此的爱恋也好，炙热的激情也罢，这些为了繁衍而进化而来的感情现在不就没了去处吗？”他继续说道。这些话不像是他平时会说的，他甚至为自己有这些想法而感到惊奇，“难道您要说这些是累赘的、未退化殆尽的感情吗？”
“这是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星澄。”老师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走回教室的前面，重新把手撑在透明的电子讲台上，“在发明芯片之前，这是很多人要花一生去寻找的东西——事实上，正是因为坚持自己的情感有价值，现在才依旧留存一些选择不分化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分化并非是强制的，只是统计学上来讲，没有任何一个分化后的人后悔自己的选择，而未分化的人却一生都摇摆不定。他们体会到的……”
老师的尾音被每个人手环中下课的提示音吞没了。她站在讲台上，笑容依旧宁静。
不知为何，星澄却看向了自己左边空着的、本该坐着知夏的桌椅，因为没有人操控的关系，它正因为下课时间到了而自动地缓缓下降。
余光里，坐在知夏位置后面的凛冬的目光似乎有些灼人。
威压之下，星澄硬着头皮迎上她的目光。
凛冬并没有移开视线。与以往带着怒气的、或是不屑的眼神不同，凛冬眨了眨眼，饶有兴致地凝视着星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