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
我有多久没有这么叫你了?
十几年?二十几年?
从我口中吐出这个称呼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记得你有多讨厌它——每次我这么叫你,你都会皱起眉头,一副好像被背叛了似的表情瞪着我。
追问你为什么讨厌,你却从来不肯说,只是背过身去,用手抚平着倔强地翘起一缕的蓬松短发。
可我还是喜欢这么叫你。
植入芯片之后你似乎把一切情绪都隐藏在那雪白色的睫毛之下,话语中也不再带着那种生硬的冲动。但我一天都不曾遗忘过分化前的你的模样。
旁人不了解你,只觉得你寡言少语。但对于我来说显而易见,你不过是把注意力留给了真正感兴趣的事,对旁人的闲言碎语自然提不起兴致。
作为儿时玩伴的我当然很清楚。
比起和别人聊天,你更喜欢摆弄一些我根本看不懂的零件,有时候有搞不明白的东西你也会心急,然后不吃不喝也要搞出什么名堂——这难道不是你外号的来源吗?
固执、又有韧性。
你决定的事,从来就没有人能够让你回头。
你凭一己之力创造并改良出芯片也好,你一意孤行发动芯片战争也好,哪怕是分化后的你也一样。
你拒绝我的告白也好。
在写有我学号的置物柜旁边,在你第一次向我告白时的那个地方,你勾起嘴角,笑着拒绝了我。
从那天起,我便反复回忆着那个表情。
我看不懂的,那个表情。
我想,大概从那天起我便又一次陷入了对你的迷恋,日以继日,越陷越深。
可我能看到的只有你的背影,和你电脑屏幕上飞快跳动的绿色的字符代码。
你即将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恐惧地这样想。
我在塔波岛的一间敞开的宅院里遇见了一个少年。
他大概和你我那个时候差不多的年纪,光着上半身,皮肤被海风和阳光打磨成棕色。
他手里拿着一把简陋的刻刀,在一截木头上费劲地、一下一下地雕着什么。他的嘴唇抿着,眉头也紧锁,像是把自己封进了一个壳子里。
这可能才是我想起那个外号的原因。
你觉得,如果时光能倒流的话,如果更早的时候我接受你的告白的话,我们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假设。
可没有芯片的我,诸如“如果”之类的问题总是会萦绕在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
我决定在这里多呆一阵子。希望你能够原谅我的任性——不,你一定会理解我的选择的,或许你的芯片已经帮你算准了一切。
可是这不会停止我想念你。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停止我对你的想念。
***
星澄认真地,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手上的信。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卷好,收回了瓶子里。
如果要把这封信送给收信人,最好还是以它最原本的形式呈现。所以即便玻璃瓶子又重又不好揣,他还是随身携带它。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天花板的顶部洒下来,却朦胧而温柔,被智能遮光板削弱了本该有的亮度,磨砂般散落在图书馆的每一个角落。
图书馆早已空有其名。书籍都被整齐地存放在地下室里,这似乎是这栋巨大建筑的唯一用处。
一切图书都已经电子化了,只需要一串存在手环里的电子阅览卡就可以随意阅读,并不需要大费周章跑到图书馆来。
可星澄还是更喜欢图书馆的氛围。不知为何,只有在这里他才能真正静下心来。
或许是因为那些古早的电视剧里,主角查资料都会往图书馆跑的缘故吧。
可惜如今借阅纸质书反而变得十分麻烦,不然星澄还真想尝试一下把文件和书籍摊满桌面、连线推演的感觉。
不过也无妨。网页在延伸的墨水屏上打开,勉强也能模拟出探案电影里那种线索板般的氛围。
屏幕中央是勇者的个人信息。
精心打理过的黑发,完美的面部轮廓,那颗唇下的痣也被照片高清地呈现出来。他的眼神清澈而意气风发,和之前星澄在海滩上看到的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判若两人。
星澄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以他的长相,无论在什么年纪,会有女人投怀送抱都不夸张。
勇者名叫项青衡。
他是芯片时代前生人,被女王钦点任命为出征海外的勇者之一。本该作为军官在同化战争建功立业,他却拒绝了第一批接入芯片的机会。
也因此,他没能使用女王亲自开发的外骨骼和训练装置参与战斗。
也因此,在军队攻下围绕着“蓝岛”的三个小国,建立银海帝国的时候,他依旧默默无闻。
所以理所当然地,在他被冲上海滩时,没有人认得出他来。
星澄盯着他的姓若有所思。
这个项青衡,大概是有“母亲”的人吧——
如果知道儿子的结局是这样,他的母亲会作何感想呢?
星澄并不能真正理解“母亲”和“父亲”的存在。概念上他自然知道那是在自然受孕还存在的时候贡献出卵子和精子的双方。若要追溯的话,他也可以找到自己生物学上的父母,可他无法理解的是,在芯片时代之前,这两个词所承载的社会性意义。
现在的人类不再需要生育了。星澄正是在孵化室里被培育出来的人。以前的人有什么“试管婴儿”、“人造子宫”之类的说辞,但这些听起来都太别扭和不自然了。
对于芯片时代的人来说,无父无母,在胚胎期敲除对减数分裂重要的基因,被最善于教书育人的孵化室的老师培养成人,最终分化成对社会有用的最适配的角色,寻找或是不寻找伴侣,体验没有孩子的、只属于自己的人生——这才是最自然的道路。
“父亲”和“母亲”的期待会带来压力,他们的教育方式会极大程度上影响孩子的成长和未来的发展,而为了让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公平的教育,发挥自己的长处,孵化室无疑是最优解。
可星澄却觉得项青衡的生活方式倒也很是洒脱,是那种带着浪漫主义色彩、闪闪发光的帅气,并不像是被“家庭”束缚的样子。
他的目光移向屏幕的右上角。
女人雪一般的头发让人怀疑是纸张忘记涂上颜色,白得空洞。
那是银海帝国的女王。
星澄今天才得以确认的,信的收信人。
白色的头发意味着没有任何感情偏向,公正、理性,毫无温度,是唯一适合成为这个理性至上的国家领导人的人。
“天才少女研制出能够精准调控人类感情的芯片,这一发明给大混乱时代画上了句号,迎来了新时代的曙光——我们称新的时代为芯片时代。而这位天才少女因其出众的决策能力和公正的态度被推选为‘蓝岛’的国家领导人,又被亲切地称为女王。”
历史老师的声音回响在脑海中。
大混乱时代。
那是一个AI刚刚兴起,人类还未能和它们找到平衡的时代。那时,人类过度依赖网络,自我价值感极低,被各种声音反复洗脑。同期,自然灾害频发,负面情绪让人类互相争夺、厮杀。
芯片的诞生,终结的正是这样一个混沌的时代。
和所有这个帝国的人一样,星澄尊敬这样的女王,敬佩着她的能力,他对她的方针并没有异议。
只是论及她那冰冷的性格与略显残忍的处事方式,星澄只能说他情愿敬而远之。
可项青衡却深爱着这个曾经身为普通人的女王。
他知道她已经不会再回头看她的过去了——可他还是书写着自己浓烈的、炙热的爱意。
手环发出震动。
星澄吓了一跳,随即有些焦急地打开信息提示。
并不是知夏的消息。
他划开屏幕,看到是系统通知,通报凛冬就在刚刚成功分化成了灰色。
对了,今天好像是凛冬分化的日子。
灰色是法务人员常有的颜色,象征着冷静和公正。
对知夏的执着,对自己的捉弄和嘲讽,还有那时皮肤接触的微凉……大概都不复存在了吧。
星澄以为自己会感到愤怒,会为她和知夏对自己的背叛而感到烦闷,可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对知夏的行为感到一种卑劣的安心。
自然,他可以轻易把拒绝凛冬的原因归结为“誓约”,可他自己清楚,真正的原因不过是他无法接受一个他不喜欢的人。
他觉得这才是信中所说的,人的底线。
他翻回和知夏的对话框,最后一句话停留在他问她什么时候能见一面,有些话想和她说的讯息。
心口像是又被挖出了一个更大的洞。刚刚才生出、她离自己近了一点的幻觉霎那间转瞬即逝。
……算了。
他为自己卑劣的安心感到更加羞耻。
食指在空气中胡乱划过,他甚至都不忍直视聊天界面,就把和知夏的一整个对话框全部隐藏了。
做点更重要的事吧。
为了勇者。
为了女王。
星澄握住装着信的玻璃瓶子,戒指触碰到瓶子发出叮的一声。硌得他手指生疼。
但他却将瓶子捏得更紧,有些艰难地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