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响板的声音。
从远处飘来，被海风拼合，节奏固执地重复着。
是《波莱罗》，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乐曲了，星澄记得那应该是有着宏大编制的交响乐，但此时还只是微弱的主旋律，伴随着响板的节奏传来。
循着声音走过去，长笛和单簧管的旋律依旧细若悬丝，大抵是从音响中传来的。
只有那条响板的声部鲜活，没有任何遮掩。
沙滩在脚下陷落，星澄顾不得沙子会进入鞋里了。
月亮刚刚升起来，把整片海滩染成银灰色。海浪退下去的时候沙滩会亮一下，涌上来时，一切又暗了下去。
她的裙摆随着海浪的节奏，一起一落，时而绽放、时而凋零，紫色旋转着，在月光下分不清深浅，绽开，又落下，不知疲倦。
光着的脚上沾了沙子，脚趾陷进去，脚跟微微抬起，脚背绷起。每一次跺脚，沙子都会飞溅起来，细小的颗粒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只那一刹那，而后又回归地面。
响板的声音依旧在空气中震颤，音乐声却仿佛消失了一般，只剩下她的手，纤细、灵活，手指拨动着缠绕在手腕上的响板，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她是她自己的指挥，她自己的乐队。
头发是漆黑的，在月光下泛着光泽，卷曲的、蓬松的，随着旋转在空气中披散在背上。有几缕因为卷发黏在因为出汗而微微发亮的锁骨上，甩不开。
她闭着眼睛。
嘴角带着的笑意并不是为了表演或是掌声。那完全不是乖巧的、讨好式的，而是带着韧劲的，有些凶狠的笑。
她跳得肆意，跳得用力，星澄几乎觉得她手臂挥出去的时候带着风声。
旋转着、旋转着。
主题一遍遍重复，一遍又一遍。
上升旋律和下降旋律并行，画上辉煌而仓促的尾音时，星澄突然感到眩晕，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肺中突然涌入的咸腥空气逼得他眼泪差点落下来。
“……咯。”
咯？
赞扬、惊叹、喝彩都哽在了喉咙里，让星澄发出狼狈的声音，他自己吓了一跳，停在最后一个动作的黑发少女也一怔，有些困惑地、缓缓回过神来。
眉头逐渐皱了起来，双手垂下，似乎在怪罪自己打扰了她的宁静。
星澄定睛一看，才发现她已经不是能被称为少女的年纪了。
保守估计，她也已经进入了二十岁后半，早就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只是她张扬的生命力一瞬迷惑了星澄。现在她站在那儿不动，露出来的东西却愈发复杂了起来。她黑色的长发像蛇一般缠绕在脖颈周围，透着妖冶的气息，打量着他的眼神虽然称不上敌意，但也绝不友善。
她没有分化。
现在未分化的人仅占这个国家人口的1%——课上，老师是这样说的。
真的被他遇到了吗？自主选择不进行分化的人？
星澄本能地有些害怕，却又有些兴奋，复杂的感情混杂着刚刚的震撼使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可与他见过的所有大人都不同，她的烦躁不加掩饰，眼里也满是倔强和嘲弄。
她“啧”了一声，解下了缠在手腕上的响板，没再看他一眼。
“啊，你的舞真的跳得很厉害！”星澄的声音追上去，“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舞……音乐是《波莱罗》对吧？没想到这样精密的交响乐曲能被演绎得如此有张力……”
星澄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使女人停下了脚步。她停下了脚步，星澄却不由后退了一步。
她回头看他，不出所料，眼里溢满嘲讽的神情。
“啊，不是，我是说……”
“在温暖的玻璃房子里茁壮成长的乖宝宝，”她开口了，声音醇厚而低沉，甚至有一丝沙哑，“这么晚还在外面游荡，孵化室的妈妈们可是要担心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声音让他心里某个部位痒痒的。
可像是为了掩饰这种情绪，又或是他不知道如何应对这嘲讽，星澄下意识地反驳起她。
“果然未分化就是未分化。没有人教过你什么是礼貌吗？”音调不知为何却拔高得有点不自然，“我还有一个月就成年了——倒是你，就是因为不分化才永远把自己当宝宝吧？”
她嗤笑，轻蔑地，似乎觉得他没来由的怒意很可笑。
“呵，果然是等待分化的宝宝，没想到这么敏感。”她顿了顿，“看来根本用不着芯片，光靠洗脑就可以把你们这些人所有的感情都磨灭掉。”
“你说什么！”星澄猛地握紧拳头，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一闪，“人类的感情是不会这么容易就被磨灭掉的……即便是芯片，即便植入了芯片，感情也不是消失了，它只是变得能够被调控……”
他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可他必须向她解释清楚。
但她根本没在听。
她盯着他的手。
“喂，”她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后面，那对浅棕色的眸子聚焦在他的无名指上，“那个，戒指。是你自己做的吗？”
“……啊？”星澄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又怎样？”
“你给我也做一个吧。”
她手心朝下伸出手，手指纤细而骨节分明，星澄不由得想起它们在响板上舞动的样子。
“我也想要。”
“什……什么？”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不，那可不行，这是有特殊意义的。这是，我和……我和我喜欢的人的约定，我不可能给其他人做的。”
女人听着他干巴巴的话语只是撇了撇嘴。
“那你喜欢的人现在在哪儿呢？”
“……”
星澄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答不上来。
“算了。我就知道。”女人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过身去，“八成，你喜欢的人也是个装了芯片的无聊的人。最终你们都一样，都会失去感情，变成一颗抛了光的螺丝钉。你们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被批量生产出来的吗？”
“才不是这样！分化会帮助我们了解自己的潜能，不会让我们失去感情，我……”
他必须，向她解释清楚。
可星澄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解释十分无力。
女人想必也这么认为，她背对着他拿起音箱，拿着响板的手在空中挥了挥，响板碰撞发出啼嗒声算是回应。
“……信！”不知为何喊了出来。
“我要送信！这是我的使命，我才不是什么螺丝钉！我要把情书送到收信人手上，写信的人和你一样也是未分化者——”
女人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并没有说话。
眼神里的嘲讽还在，但有什么星澄看不懂的东西在她眼底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