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想到这个年纪我还能再学习一种语言。
简单的对话基本上我已经能听懂了，语速稍微慢一点的话我和这里的小孩子也可以交流。多亏了塔波岛上的人如此喜欢八卦，表达欲又如此旺盛。
我还是时常想起你。
在我因为周围新事物过多，未被改造的大脑即将过载的时候，你是不是依旧在处理那些繁杂的数据呢？
你不擅长治理国家，你所做的只是把一切都数据化、模型化，试图找到最优解——你之前是这样和我解释的。而愚钝如我却连第一步都看不明白，只能看着你的背影，你纯白的头发，和电脑屏幕上飞速掠过的各种颜色的代码。
你不再需要我了。这件事，或许我在那场混乱发生之前就意识到了。
可即便如此，在那之前你还是会开口向我寻求帮助。我能帮到你的事情或许本来就太少太少，但哪怕只是借出我的身体这样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只要你开口的话，我依旧愿意全力以赴。
你一直在和什么东西斗争，总是专注地坐在电脑前面，那时是、现在也是。
可至少那时我还能够理解你为之努力的东西是什么，你在和什么战斗，面对同样的敌人，我还能和你并肩作战。
我并不曾奢求过太多的东西，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就已经满足了。
可他离开了之后，你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闷在房间里再也不曾出门半步。
我只能在一旁看着。
我真的满足了吗？只是眺望着你的背影，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这样对于我来说就够了吗？
你的一切情感似乎都变成了执念，投入到研发芯片当中去了。
在那种混沌的时期，能够抑制情感的芯片应该是唯一能够解决问题的方法，这毋庸置疑。
但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非得是你来做这件事，你又有什么义不容辞的呢？你已经打败了混沌——即便你说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是一切的开端和原因，我也依旧无法理解。
你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天坐在电脑前面研究着，常常连饭都忘了吃，我甚至一度以为你又被附身了。
可我却觉得，这样心无旁骛的你如此迷人。
我知道的，我应该觉得失落，毕竟曾经那个害羞地盯着我看的女孩子不见了，甚至她连看都不再看我一眼。
可我却更喜欢你了。
哪怕你拒我于千里之外，哪怕你不再看我，哪怕你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对你的感情，却只增不减。
***
“噗——哈哈哈哈哈！”女人放下手中的信，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
她的裙摆铺散在沙滩上，在月光的照耀下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反射着淡紫色的光辉。
“所以你口中的使命，”她好不容易止住笑，修长的手指捏着信纸在空中挥了挥，“就是把这个满腔热血的未分化军官的信，送给那个研发出芯片的冰雪女王？”
星澄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
“那又怎么样？”他一把抢过信，理了理整齐，又叠起来放回玻璃瓶里，“有什么好笑的。”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急躁，但手指间的力道却还是被细微地把控着，颇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没有没有。”她摆摆手，脸上还是溢满笑意，“你知道的吧？那可是那个芯片之母，她根本就没有感情——你觉得这些信能打动她？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星澄一口否决了她，语气却并不是很肯定。但越是这样，他的声音反而抬得越高，“没有人是没有感情的，看上去冷漠不代表她不感受不到任何事物，但是表现与否应该是可以调控的。”
“……而且，”星澄顿了顿，深深呼出一口气，“我还是觉得，任何真挚的感情都应该要传达给对方。你想笑就笑吧。”
女人笑意却突然收住了。
她的表情慢慢地，变得严肃起来。
“我并没有要嘲笑你的意思。”她开口，没有再笑。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
“正相反，我想要帮你。”她继续说道，声音却变得沉稳了许多，不再带着刺。
星澄没有说话。
“你想啊，这听起来像是个伟大的爱情故事，不是吗？”她神情中的严肃逐渐褪去，歪了歪头，露出有些天真的表情，“对青梅竹马有着炙热的爱的勇者，即便曾经的爱人不再对自己绽露笑容，为了守住自己的这份情感依旧选择了不分化——喂，你不觉得很酷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别于之前的市侩和嘲弄，和那转瞬即逝的严肃也不同，而是又露出了那种少女般的生命力。
这让他莫名想到了知夏。
分化前的知夏也总是用这种亮晶晶的眼神，和自己诉说着旧世纪的浪漫传说。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把女人的轮廓描绘得柔软。她双手背在身后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偏过头看向星澄。黑色的卷发慵懒地披散在肩上，有一缕弯向眼角，倒显出几分与气质不符的俏皮。
眼睛，却又眯得狭长。
“喂，你那种眼神真的没问题吗？”女人的语气又变得戏谑。
“……什么？”
“我说，你的眼神。”她故意拖长声音，“你可要为了你的小女朋友好好把持住自己啊。”
“什—我才没有！”恼羞成怒般，声音猛地拔高，“你别太自作多情了…！你这样的人我怎么会……”
“哦——好，好。”她意味深长地重重点头，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你可要试试看了。”
星澄意识到自己又被捉弄了，刚想反驳，女人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站了起来，低头，向他伸出一只手。
“我们以后就是同伴了。”她笑盈盈地说着，月光被她遮挡在身后，像是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而圣洁的光圈。星澄看不太真切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的眼神清亮，无比真诚。
“我叫石榴。”
她继续说道，充满活力的声音在星澄耳边回响。
“果实的那个石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