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诗意上岗第一天，就碰上个刺头。
晚上十点四十，距查寝还有二十分钟。她正对着值班室那台老式台式机发呆——主机箱轰鸣如拖拉机，开机花了四分钟，打开网页又花了两分钟。
她只是在搜“自发性性别重置 康复论坛”，搜索结果还没加载完，门就被敲响了。
“周姐！”
一个寸头男生探进半个身子，气都没喘匀：“503打起来了！”
周诗意站起来。
“谁和谁？”
“李骁野和——反正你快去看看！”
她没再问，出门，上楼，一步跨三级台阶。
503的门半敞着，里面闹哄哄。她推门进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缝那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个子，正攥着另一个的衣领，手背青筋都暴起来了。被揪着那个嘴角有点肿，还在嘴硬：“你他妈先动手的！”
周诗意认出了高个子。
李骁野。
校队现任队长，她以前的队友。
她看着他——用这双新眼睛，隔着三个月没见的距离。
上一次他们见面是在球场上，她给他传了一个快攻球，他没接住？不对，是她没接住他的球。
周彻想。
不对，是周诗意。
她走进去。
“松手。”
李骁野没动。
她伸手，攥住他手腕。
三年没握过，这人的手腕还是那么硬。她想。
“我说，”她用了点力，“松手。”
李骁野低下头。
他看见一只手——很小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正握在自己腕骨上。那只手的手指有点凉，右手食指第二节微微凸起，像是旧伤。
他愣了一下。
那愣神的零点五秒，周诗意已经把他的手指掰开了。
“你，”她转向另一个，“嘴角处理一下，医务室还开着。”
那人捂着嘴，还在看李骁野。
“看什么，去啊。”
他去了。
屋里静下来。
围观的还没散，周诗意抬头扫了一圈。
“都站着干什么，不用查寝？”
人群呼啦啦散了。
她把门带上。
走廊里只剩下她和李骁野。
她没看他，低头翻兜——没带钥匙串，空手出来的。
“打什么。”她说。
李骁野不说话。
“他嘴欠，你就上手？下周还有比赛。”
还是不说话。
周诗意抬头。
她终于看清他的脸。
比她记忆里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清楚了。眉骨那道疤还在，大二联赛被人肘开的，缝了三针，她当时在场边递过毛巾。
他也看着她。
走廊灯是老式的，声控，太久没动静就自己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他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周诗意顿了一下。
“没穿外套。”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她没接。
他就一直举着。
过了几秒，周诗意把那件外套拽过来，没披，搭在手臂上。
“怎么打起来的。”她问。
“……他嘴欠。”
“欠什么。”
李骁野没回答。
灯又灭了。
她没动。他也没动。
黑暗中她听见他的呼吸，很近，也很轻。
“他说，”李骁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周姐也就是个临时工，下学期不一定在了。”
周诗意没说话。
“说你又不是真宿管，就是个学生兼职，学校随时能换人。”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周姐”。她听出是502那个老忘拔电热毯的，估计又是来问明天几点查寝。
她没应。
“所以你就动手了。”
李骁野说：“嗯。”
沉默。
“他说的是实话。”周诗意说，“我确实不是正式工。”
李骁野猛地转过头。
灯又亮了。
他看着她，眉头拧起来：“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502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周姐？你在这儿吗周姐？”
周诗意把外套塞回他手里。
“明早去队医那儿报个到。”她说，“手背蹭破皮了，消下毒。”
然后她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
李骁野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件外套。
袖口还留着她手指的触感。
他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是——
你是不是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留在这儿？
他攥紧了外套。
周诗意走回值班室的时候，门口的窗台上放着一袋东西。
她低头。
砂糖橘。
透明的塑料袋，袋口系得很整齐，打了个单结。
袋子里有一张便签，折成小方块。
她拿起来，展开。
【周诗意同学：】
【听说宿管值班室晚上很冷。】
【砂糖橘是应季的。】
【——校队 李骁野】
字迹很工整，比他在群里发言时的表情包认真十倍。
周诗意蹲在门口，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屋里。
把便签夹进了值班记录本的扉页。
【系统：任务好感度已解锁。当前目标好感度：62%。】
周诗意没说话。
她把那袋橘子拆开，剥了一个塞进嘴里。
很甜。
不是所有砂糖橘都这么甜的。
她吃完了整个橘子。
然后她打开手机，找到校队群。
周彻的账号她已经不上了。
她用新账号，加了好友。
验证消息只写了两个字：
【周诗意】
五秒钟。
对方通过。
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发一大段什么。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
【李骁野：橘子甜吗？】
周诗意看着那四个字。
窗外的篮球场灯刚灭。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她打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周诗意：还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