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学校后门。
老友记面馆。
周诗意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这家店开了二十年，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门把手磨得锃亮。她以前每周都来，和校队那群人挤在最大的那张圆桌上，抢最后一块酱大骨。
她最后一次来，是三年前。
和李骁野。
那天也是打完比赛，其他人先走了，就剩他们两个。她点了一碗牛肉面，他点了一碗雪菜肉丝。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你筷子的拿法不太对。”
她愣了一下：“什么？”
“这样。”他把自己的筷子递过来，给她比划，“拇指要放松。”
她低头调整。
他说：“不是，你原来那样也行。”
她抬头。
他正在看她。
目光撞上，他顿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
她也没说话。
现在她站在同样的店门口，隔着三年，隔着168的身高，隔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门从里面推开了。
李骁野站在门口。
“我以为你会忘。”他说。
周诗意：“没忘。”
她走进去。
靠窗的桌子。
他坐一边，她坐另一边。
桌上已经放着两碗面。
一碗牛肉，一碗雪菜肉丝。
牛肉面边上，放着一只空碟——香菜已经被挑出去了。
周诗意看着那只碟子。
她没说话。
李骁野也没说话。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他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姥爷走之前，”他说，“问我，那姑娘追到了没。”
周诗意顿了一下。
“我说快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她说快有什么用，得定下来。”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你每次都说知道了。”
他顿了顿。
“周诗意。”
她抬头。
“你愿意嫁给我吗？”
不是“做我女朋友”。
不是“我们在一起吧”。
是嫁给我。
周诗意攥紧筷子。
窗外的阳光很白，照在桌沿上。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说。
李骁野看着她。
“知道。”
“从什么时候。”
“第一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站在值班室窗口，说‘来了’。”
“那个语气，那个把手背在身后站着的姿势。”
“周彻以前等球的时候，就这么站着。”
周诗意没有说话。
“后来我观察了很久。”他说，“你食指旧伤的位置，和他一样。你投篮发力的方式，和他一样。你吃面之前会把葱花香菜先挑到碗边，和他一样。”
他顿了顿。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会用拇指搓食指第二节。”
周诗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搭在桌沿，拇指无意识地在食指关节上搓着。
她停住了。
“我以为你会说。”他说。
“我等你说。”
沉默。
面馆里的电视在播新闻，老板娘在收银台算账，隔壁桌的情侣在分一盘拍黄瓜。
周诗意把筷子放下。
“我大一刚进队，”她说，“觉得你这人真难相处。”
李骁野没打断她。
“训练不爱说话，传球也不喊。每次跑出空位回头一看，球已经在手边了。”她顿了顿，“我一开始以为是你手滑。”
他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发现不是。”她说，“你是知道我会跑到那儿。”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骁野想了想。
“你跑快攻的时候，身体会先往右倾一点点。”他说，“自己不觉得。”
周诗意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注意过。
“后来你改掉了。”他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改的。”
改掉的那年，是大二下学期。
她每天加练到深夜，把所有下意识的小动作一个一个掰过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他传球的节奏。
因为她发现每次快攻跑位，她都在下意识往他习惯传的方向跑。
因为她发现——
她不想只是队友了。
面已经凉了。
“我消失了三年。”周诗意说，“回来变成这样。”
“我什么都没告诉你。”
“你不生气吗？”
李骁野看着她。
“生气。”他说。
周诗意攥紧手指。
“生自己的气。”他说，“三年，没发现你生病。”
周诗意顿住。
“你不是不告而别。”他说，“你是有事发生。”
他看着她。
“你的事，想说的才叫秘密。”
“不想说的，是伤。”
窗外有风吹过，行道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不问。”他说，“等你愿意说。”
周诗意低下头。
她感觉眼眶在发热。
“你姥爷说，做人要诚。”她声音有点哑。
“嗯。”
“喜欢什么，要敢说。”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
“李骁野。”
“嗯。”
“我不是周诗意。”
她顿了顿。
“我是周彻。”
她说出这句话。
像三年来背着的石头，终于放下来了。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那个眼神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她想象过一百遍的任何一种情绪。
只是很安静。
像在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周彻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骁野想了想。
“第一天。”
周彻张了张嘴。
“你站在值班室窗口。”他说，“钥匙串挂在食指上转圈。”
“周彻以前等我的时候，就这么站着。”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等我传球。”
“是等我加练完，一起回宿舍。”
周彻的眼泪掉在桌面上。
她抬手去擦。
没擦干。
又滑下来。
“那你怎么不——”
“不拆穿？”
她点头。
他想了想。
“因为你站在值班室窗口。”
“钥匙串挂在食指上转。”
“你说‘来了’。”
他看着她。
“那个表情，不是‘换了个新身份想试试看’。”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先活着再说’。”
周彻的眼泪掉在面汤里。
她捂着眼睛。
“我没法告诉你。”她说，“太奇怪了。”
“嗯。”
“我自己花了三个月才相信，怎么让你相信？”
“嗯。”
“我怕你以为我是变态。”
李骁野顿了一下。
“不会。”他说。
周彻从指缝里看着他。
他表情很认真。
“你是挺变态的。”他说。
周彻愣了一秒。
“欠三百块三年不还。”他说，“是挺变态的。”
周彻：“……”
她把眼泪蹭在袖口上。
“面凉了。”她说。
“嗯。”
“再点一碗？”
“好。”
老板娘又端上来两碗牛肉面。
热气腾腾，香菜各放一边。
周彻低头吃面。
眼泪又掉进汤里。
她假装没看见。
李骁野也假装没看见。
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
一块。
两块。
三块。
“够了。”她说。
“嗯。”他又夹了一块。
她没再说话。
窗外的路灯全亮了。
面馆里的电视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
周彻把最后一口面吃完。
她放下筷子。
“李骁野。”
“嗯。”
“你刚才问的那件事。”
他看着她。
她顿了顿。
“我考虑一下。”
他嘴角动了动。
“考虑多久？”
周彻想了想。
“三百块欠了三年。”
她看着他。
“这种大事，怎么也得三年吧？”
李骁野沉默了三秒。
“那次是三百块。”他说。
“这次是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等了三年了。”
周彻没说话。
她把那碗面汤喝完。
站起来。
“明天训练几点？”
“四点。”
“知道了。”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三年太久了。”
她说。
“就三天吧。”
她推门出去。
夜风很凉。
她站在面馆门口，抬头看天。
明天多云转晴。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三天后，几点？】
周彻看着那行字。
她打了三个字。
发送。
【周诗意：十二点。】
【周诗意：老地方。】
对方正在输入。
【李骁野：好。】
她站在路灯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这次按了一遍，它没翘。
她收回手，往宿舍楼走。
钥匙串挂在食指上，转了一圈。
值班室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新叶子。
她站在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骁野：三天后见。】
周彻看着那四个字。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绿萝的叶片轻轻晃着。
她剥了一个砂糖橘，放进嘴里。
很甜。
【系统：目标好感度：92%。】
【系统：任务剩余时间：41天。】
周诗意没有回应。
窗外有人在喊“周姐”。
她站起来。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