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诗意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
和变身那天早上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光线。
她侧躺着,眯眼看着那道亮痕,忽然想:那天是几号来着?
想不起来了。
手机在枕边,屏幕朝下扣着。她没翻过来,但知道有一条未读消息——昨晚发完“三天后见”之后,李骁野回了一个“好”。
她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回什么。
三天。
她说三天。
可这三天用来干什么?用来考虑什么?她自己都没想清楚。
周诗意坐起来。
值班室的镜子很小,只够照一张脸。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睫毛很长的人,那个人也看着她。
“你……”她开口。
嗓子哑的。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问:“你喜欢他吗?”
镜子没回答。
“你喜欢的是他。”她顿了顿,“还是他喜欢的人?”
还是没回答。
周诗意把脸埋进手掌里。
早上的值班室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人拖着拖鞋经过,水房传来接水的哗哗声。这些声音她听了三个月,闭着眼能分辨出是哪层哪间的人。
她喜欢这个声音。
喜欢值班室这张一米二的窄床,喜欢窗台上那盆被她从蔫黄养到油绿的绿萝,喜欢钥匙串挂在食指上转圈时红绳擦过指腹的触感。
她喜欢当周诗意。
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敢对自己承认。
可她不知道——
李骁野喜欢的是周诗意,还是那个藏在周诗意壳子里、曾经叫周彻的人?
他说第一天就认出来了。
他说三年都等了。
他说“我知道是你”。
可是……
周诗意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
镜子里的女孩眼眶有点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没回答。
她起身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盯着镜子里那个满嘴泡沫的人,忽然想起大一刚进校队那会儿。
陈海亮问她:“周彻,你打球为啥总不爱喊?”
她当时说:“喊什么,球到了就投。”
现在她想,她好像一直是这样的人。
不爱说。
觉得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觉得真的懂的人不用你说,不懂的人说了也没用。
可李骁野懂了三年。
他从没说过他懂。
他只是每天路过那扇窗,每周放一袋橘子,每年戴同一只磨了边的护腕。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
周诗意把漱口杯放下。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上午没课。
她坐在值班室里,对着那台老式台式机发呆。
主机轰鸣如拖拉机,她听着这个声音,想起大一修这门课的时候。
《机械工程导论》。
她坐第三排,李骁野坐第五排。
她回头借笔记,他递过来,全程没说一句话。
笔记字迹很工整。
她当时想:这人字写得还不错。
现在她值班室抽屉里压着两张便签,字迹和那本笔记一模一样。
第一张:【砂糖橘是应季的。】
第二张:【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三年了。
他的字还是这么工整。
手机震了一下。
周诗意拿起来——不是李骁野,是校队群。
【陈海亮:@周诗意 周姐,下午训练你来的吧?老李说你要做赛前数据汇总】
【陈海亮:顺便问一下,昨天老李跟你一起走的?我好像看见你俩往面馆方向去了】
【陈海亮: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队长饮食健康】
【陈海亮:你们吃面加蛋了吗那家店卤蛋挺好吃的】
周诗意看着那串消息。
陈海亮这个人,心里有事一个字说不出来,没事能打三百字。
她回了一个字:【嗯。】
陈海亮秒回:【嗯是什么意思?加蛋了还是没加?】
周诗意没回。
她退出对话框,手指悬在“李骁野”那个名字上方。
对方没有正在输入。
她也没发。
下午四点,篮球馆。
周诗意坐在场边,平板放在膝盖上。
李骁野在做热身,拉伸肩背,然后罚球线站定。
拍两下。
三下。
她盯着他的手。
那个改过的罚球节奏——是什么时候改的?为什么改?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喝常温的水,什么时候开始把护腕戴成习惯。
她缺席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改了很多小动作,她一件都不知道。
训练间隙,李骁野走过来。
他把一瓶水放在她椅子旁边。
“今天数据有点多。”他说。
周诗意:“嗯。”
他站在那儿,没走。
她低着头录入,余光里他的球鞋尖对着她。
过了几秒,他说:“昨晚睡得好吗?”
周诗意笔尖顿了一下。
“还行。”
他“嗯”了一声。
又站了几秒,转身回场上了。
周诗意低头看着那瓶水。
常温的。
她拧开喝了一口。
嗓子还是有点哑。
训练结束,陈海亮凑过来。
“周姐,今天老李是不是状态不太对?”他压低声音,“三分七投四中,他平时不止这个数。”
周诗意没抬头。
“可能累了。”
“累?”陈海亮挠头,“他昨天又没加练,累什么……”
周诗意没回答。
她把平板收进包里,站起来。
李骁野正在场边收拾东西,隔着半个球场,他没有往这边看。
但她知道他知道了。
知道她需要三天。
知道她没想好。
知道他在等。
周诗意走回值班室。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多数人还在食堂。她路过501,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放歌。
老歌。
她听了一句,脚步顿了一下。
是那首。
三年前大巴上分耳机听的那首。
她站在走廊里,听完了一整段副歌。
然后她走回值班室。
门关上。
她没开灯。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篮球场的灯还没亮。绿萝的叶子在暮色里摇得很轻。
周诗意坐在床边,把手机翻出来。
屏幕亮起,壁纸还是系统默认的那张蓝色渐变。
她点开相册。
最底下有一张三年前的照片——大二联赛后的合影,她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李骁野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看镜头。
她看向左下方,他看向右上方。
谁也没看谁。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想的是“这场比赛我打得真烂”,想的是“晚上要不要加练”,想的是“明天还有早课”。
她没想过,旁边这个人会等她三年。
她也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
坐在值班室里,对着他三年前的照片,问自己到底是谁。
【系统:检测到情绪波动。】
周诗意没说话。
【系统:是否需要——】
“不用。”
她按灭屏幕。
窗外的灯亮了。
篮球场有人在加练,运球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一下一下。
她听出那是李骁野的节奏。
三年了。
她隔着窗听了三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隔着球场,隔着暮色,隔着这具陌生又熟悉的身体。
她看见他在三分线外站定。
接球。
起跳。
出手。
空心入网。
他弯下腰,捡起球,拍了两下。
三下。
然后他抬起头,往值班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灯光,隔着球场,隔着七十米的距离。
她知道他看不清她。
但她还是站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她也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
【李骁野:睡不着的话,可以发消息。】
【李骁野:不用回。】
【李骁野:我只是想说一声。】
周诗意握着手机。
她打了三个字,删掉。
打了五个字,又删掉。
她把手机扣在窗台上,绿萝的叶片遮住半个屏幕。
窗外运球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下。
一下。
她站在窗边,听着那个声音。
很久。
“我知道你在等。”她对着窗说。
声音很轻。
“我就是还没想好——”
她顿了顿。
“怎么当那个值得被你等的人。”
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摇了摇。
手机屏幕在她手边暗下去。
她没发消息。
但窗外那个人,还在投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