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野第一次见到周彻,是大一新生杯。
机械工程对计算机,小组赛,没什么观众。
他坐在场边等上场,百无聊赖地系鞋带,听见一声球砸在篮筐上的闷响。
抬头。
一个穿7号球衣的人站在罚球线,正在骂自己。
不是骂裁判,不是骂对手。
是骂自己。
“这都能不进。”
然后他捡起球,运了两下,又投了一个。
进了。
他转身回防,路过场边,李骁野看见他的球衣背后印着三个字:
周彻。
那是李骁野对周彻的第一印象——一个会在投丢球后骂自己的人。
第二印象是大一正式入队。
第一次合练,教练让大家跑快攻。
周彻跑位很愣,直线加速,不拐弯,不看人。
李骁野把球传过去。
他接到了。
然后他回头看了李骁野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会往那儿跑?
李骁野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会跑到那个位置。
第三印象是两个月后。
那天周彻胃疼,没去吃饭,一个人坐在更衣室。
李骁野路过,看见门虚掩着。
他没进去。
他去食堂打了份面,放在更衣室门口。
没署名。
第二天训练,周彻看见他,还是那个眼神:
是你放的?
李骁野没承认。
周彻也没问。
那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不问。
不说。
但都记得。
——以上,是李骁野记得的“周彻”。
现在是第三年。
他坐在宿舍里,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还停在昨晚那条消息。
【周诗意:三天后见。】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没再发。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以为他喜欢的是周诗意。
她以为他等了三年,等的是那个站在值班室窗口、钥匙串挂在食指上转圈的女孩。
她以为他不知道。
李骁野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还没亮,宿舍里只有电脑电源灯的微光。
他想起第一天。
不是周诗意来的第一天。
是周彻消失的第一天。
大二下学期开学,周彻没来。
群里发消息,不回。
打电话,不接。
陈海亮说:“可能家里有事吧。”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等。
等了一天。
一周。
一个月。
周彻的床位空着,辅导员说他办了休学,没说原因。
李骁野没问。
他不是一个擅长问问题的人。
他只是在每次路过球场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那个位置看一眼。
没有人。
他只是在每次训练结束加练的时候,留一个球放在场边。
没有人捡。
他只是在每次整理聊天记录的时候,反复看最后那条消息。
【周彻:有事。】
【周彻:这学期都不去了。】
他回了两个字。
【李骁野:好。】
然后周彻再也没有回复。
那是李骁野第一次知道——
“好”这个字,有时候不是同意。
是没有办法。
周诗意来报到的前一天,老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老陈:新来了个宿管,女的,挺年轻。】
【老陈:你不是老来值班室坐吗,明天别吓着人家。】
李骁野没回复。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老来值班室坐”。
他只是习惯路过那扇窗。
习惯看一眼那个位置。
习惯了三年。
第二天傍晚,他路过值班室。
窗开着,里面有个女孩站在桌边,正在把钥匙串挂在食指上转圈。
她的侧脸他不认识。
那个转钥匙的动作他认识。
李骁野站在走廊里,隔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她没有抬头。
他也没有出声。
那是李骁野第一次见到周诗意。
那是他等了三年的第三十六个月。
——以上,是李骁野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第一面”。
他花了三天确认。
转钥匙的动作、站姿的重心、捡球时弯腰的弧度、食指第二节那道旧伤。
他花了三天让自己相信。
然后他做了三年来最勇敢的一件事——
买了一袋砂糖橘,放在值班室门口。
袋口系得很整齐,打了个单结。
他在便签上写字,写了三遍。
第一遍:【给周诗意同学】
太正式。
第二遍:【周诗意同学收】
还是太正式。
第三遍:【周诗意同学:听说宿管值班室晚上很冷。砂糖橘是应季的。——校队 李骁野】
他拍了照,删了。
他放了上去。
然后他走出宿舍楼,站在夜风里,发现自己手在抖。
她加了他微信。
她回:【还行。】
他对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笑。
——以上,是李骁野的“砂糖橘之夜”。
后来的事,她都知道。
他每天“路过”。
她从来不问他路过要去哪儿。
他假装不知道她是周彻。
她假装相信他不知道。
他们都在演。
他演一个暗恋宿管的大四队长。
她演一个被暗恋而不自知的宿管。
只有系统知道——
他第一天就认出了她。
而她,三个月后才敢告诉他。
李骁野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亮着,还是那个对话框。
三天。
她说三天。
他给她三天。
三天不够她确认自己值不值得被爱。
但够他确认——
三年前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现在可以说了。
他打开备忘录。
那里有一篇写了三年的草稿。
第一次写是大二下学期,周彻消失的第七天。
他写:【你去哪儿了?】
删了。
第二次写是大三开学,周彻的床位搬进了新人。
他写:【你还会回来吗?】
删了。
第三次写是大四上学期,周诗意出现的第一周。
他写:【我知道是你。】
没删。
也没发。
那行字躺在备忘录里,躺了三个月。
现在他把它删了。
然后他打了一行新的。
【李骁野:三天了。】
【李骁野:我说了三年,不差这三天。】
【李骁野:你想好了吗?没想好也没关系。】
【李骁野:我只是想说——】
他顿了一下。
窗外天快亮了。
他打完了那句话。
发送。
【李骁野:我想你了。】
——以上,是李骁野等了三年、终于发出的消息。
周诗意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绿萝浇水。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看完第一句。
第二句。
第三句。
第四句。
她站在那里,喷壶还在手里,水珠从壶嘴滴下来,落在窗台上。
她没有擦。
她把手机放在窗边,绿萝的叶片旁边。
那盆绿萝是她三个月前从老陈手里接过来的,蔫黄,边缘卷曲。
现在它长出了三片新叶子。
她浇了它三个月。
她当了周诗意三个月。
她被他等了三年。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
【我想你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
打了一行字。
【周诗意:我也想你。】
发送。
窗外有人在喊“周姐”。
她把喷壶放下。
钥匙串挂在食指上,转了一圈。
她推开门。
走廊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问“周姐今天查几楼”。
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骁野:三天后见。】
周诗意看着那四个字。
她打了两个字。
发送。
【周诗意:明天。】
对方正在输入。
【李骁野:?】
【周诗意:三天太久了。】
【周诗意:明天十二点,老地方。】
她发完这条,把手机收进口袋。
钥匙串在食指上转了一圈。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她。
她走过去。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个站在罚球线上骂自己的人。
他一定没想到——
有一天他会对着另一个人的消息笑。
他一定没想到——
有一天他也会说“我想你”。
他更没想到——
那个被他欠了三百块的人,等了他三年。
周诗意站在走廊中央,忽然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右手食指第二节,那道旧伤还在。
那是大二接球挫伤留下的。
那时候李骁野传了一个快攻球,她没接稳,砸在指尖上。
疼了三天。
她没告诉他。
现在那道疤还在。
他还是认出来了。
她把钥匙串攥在手心里。
红绳勒进指缝。
疼。
但很真实。
——这是她成为周诗意后,第一次觉得:
这具身体,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