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诗意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
和前两天一样的位置。
和前两天一样的光线。
但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三天之约的第三天。
也是老陈退休的日子。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盆绿萝在窗台上,新长出的三片叶子迎着晨光,绿得发亮。
三天。
第一天,她在自我怀疑里泡了一整天,晚上收到李骁野那条“睡不着的话,可以发消息”。
第二天,他在凌晨发来“我想你了”,她回“我也想你”,然后一整天没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才能配得上那句等了三年的话。
今天,是第三天。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对话框还停在昨晚。
【李骁野:三天后见。】
她没有回复。
但她知道,中午十二点,他会坐在老友记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周诗意把手机放下。
起床,洗漱,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了一遍,它没翘。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睫毛很长的人。
三天前,她问镜子:“你喜欢他吗?”
镜子没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她只是还没说出口。
上午九点,她提前去了退管会活动室。
老陈的退休欢送会安排在那儿,说是欢送会,其实就是几个老同事聚一聚,喝杯茶,说几句话。学校工会的人来走个过场,拍两张照片就走。
周诗意到的时候,老陈已经到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捧着搪瓷杯,杯壁茶渍积成深褐色。
看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来了?”
周诗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嗯。”
“今天查寝不查了?”
“下午再说。”
老陈没再说话。
活动室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的都是后勤处的老员工。有人过来打招呼,老陈就站起来,寒暄两句,然后坐下。
周诗意坐在他旁边,听着那些“老陈你辛苦了”“老陈以后常回来看看”之类的话。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值班室那天。
老陈戴着花镜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周彻,认得你。”
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宿管大叔,会记得三年前送孩子来报到的家长。
现在她有点懂了。
老陈不是记得她爸。
老陈是记得每一个从这栋楼走出去的人。
十点整,工会的人来了。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拿着相机,让大家站在一起拍照。老陈被推到C位,旁边站着后勤处长、宿管中心主任。
周诗意站在最边上。
拍完照,处长讲了几句场面话,什么“感谢老陈同志几十年如一日”“祝愿退休生活幸福安康”。老陈听着,点着头,搪瓷杯一直捧在手里。
然后是送纪念品。
一个红色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刻着“光荣退休”的摆件。
老陈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旁边的塑料袋里。
“谢谢领导。”他说。
仪式结束了。
人陆续散去。活动室里只剩下周诗意和老陈,还有角落里收拾东西的工会干事。
老陈站起来,把那盒纪念品塞进袋子。
“走吧。”他说。
周诗意跟着他走出活动室。
阳光很刺眼。
老陈眯着眼,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
“陪我走走。”他说。
两个人沿着校园里的林荫道慢慢走。
老陈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
“我来这个学校三十七年了。”他说,“当宿管二十三年。”
周诗意没说话。
“一开始在女生宿舍那边,后来调来男生这边。”他顿了顿,“女生宿舍那边事儿多,男生这边省心。”
周诗意嘴角动了一下。
“就是臭袜子味儿大。”
老陈看了她一眼。
“你适应得挺快。”他说。
周诗意愣了一下。
“我是说宿管这活儿。”老陈又补了一句,“不是说你别的。”
周诗意没接话。
他们走到篮球场边。
周末上午,球场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在投篮。球砸在铁框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老陈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球场。
“我以前不会打篮球。”他说,“但看了二十三年,看会了。”
他指着三分线:“那是三分线。”
又指着罚球线:“那是罚球线。”
周诗意站在旁边,听他说。
“你们校队那些人,我差不多都认识。”老陈说,“陈海亮,爱喊,打球也爱喊。李骁野,不爱说话,但球传得准。”
他顿了顿。
“还有周彻。”
周诗意手指攥紧了一下。
“那孩子,也爱站在这个位置看。”老陈指了指场边的铁丝网,“不看别的,就看那个人练球。”
他没有点名。
但周诗意知道他说的是谁。
“后来那孩子不见了。”老陈说,“我问过李骁野,他说休学了。”
他看着球场。
“我没再问。”
沉默。
风吹过,铁丝网发出轻微的震颤声。
“小周。”老陈忽然开口。
周诗意转头看他。
老陈没有看她,还看着球场。
“你第一天来应聘,我问你,知道这工作要干些什么吗?”
“记得。”周诗意说。
“你答得挺好。”老陈说,“查寝,关门,处理投诉,跟晚归的学生扯皮。帮忘带钥匙的开门,帮忘收衣服的收衣服,下雨天记得关走道的窗。”
他顿了顿。
“但你没答全。”
周诗意看着他。
“这工作最重要的是——”老陈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你得知道,他们只是还没长大。”
他指了指球场上的小孩。
“他们忘带钥匙,忘收衣服,忘拔电热毯。他们打架,晚归,在走廊里喊‘阿姨开门’。”
“但他们也会在过年的时候,给值班室窗台上放一袋橘子。”
“会在你感冒的时候,把感冒药从门缝里塞进来,不留名字。”
“会在毕业那天,抱着你哭,说舍不得。”
老陈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这些,才能干这活儿。”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袋砂糖橘。
想起那张便签上工整的字迹。
想起窗台上越来越多、署名越来越潦草的水果和零食。
“你干得挺好。”老陈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值班室的钥匙。
银色,拴着那根旧红绳。
“这楼交给你了。”他说。
周诗意看着那把钥匙。
三十二天前,她从那个抽屉里把它拿出来,系统第一次弹窗。
三十二天后,它被正式交到她手里。
她伸手接过来。
红绳勒进指缝。
和那天一样。
“谢谢陈叔。”她说。
老陈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值班室楼下,老陈停住脚步。
“我就不上去了。”他说,“那盆绿萝,你养得挺好。”
周诗意抬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窗。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
“以前我养,总蔫。”老陈说,“你来了,它就活了。”
他看着她。
“有些东西,得在对的人手里,才能活。”
周诗意喉咙有点紧。
老陈没有多说。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了。”
他转身,慢慢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周诗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走到拐角处,老陈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挥了挥手。
周诗意举起手,也挥了挥。
然后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站在那里,很久。
钥匙在掌心硌出红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
银色的钥匙,旧红绳,拴在一起。
她把它攥紧。
走上楼。
推开值班室的门。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走过去,给它浇了一点水。
水珠从叶片上滚下来,落在土里。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篮球场有人开始打球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李骁野:十二点。】
周诗意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她回复。
【周诗意:嗯。】
【李骁野:我到了等你。】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
她没有立刻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绿萝的叶片遮住半个屏幕。
然后她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卫衣、牛仔裤、那件起球的灰色外套。
她看了一眼,关上。
打开另一个柜门。
那里挂着一件她从没穿过的东西。
一条裙子。
浅蓝色,棉布的,领口有小小的褶皱。
是她妈寄来的。
三个月前,她变身后的第二周,收到一个快递。没有留言,只有寄件人地址——她妈的单位。
她打开,里面是这条裙子。
她挂了三个月,没穿过。
今天她把它取下来。
换上。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有点乱,但那撮翘着的头发被按下去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还行。”她说。
她推开门。
钥匙串挂在食指上,转了一圈。
走廊里有人路过,看见她,愣了一下。
“周、周姐?”
是502那个忘拔电热毯的男生。
周诗意点了点头。
“中午好。”
男生张着嘴,看着她走过去。
她走下楼。
阳光很亮。
她走在校园里,偶尔有人看她,偶尔没有。
她没在意。
她只是走着。
走到学校后门,老友记面馆门口。
她站定。
透过玻璃,她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面前摆着两碗面。
一碗牛肉,一碗雪菜肉丝。
牛肉面旁边,放着一只空碟。
香菜已经被挑出去了。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
屏幕亮着,是他们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嗯。】
周诗意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
看见她。
愣了一下。
她没有走过去。
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对视。
老板娘在后厨喊:“两位吃点什么?”
没人回答。
李骁野看着她。
他看着那件浅蓝色的裙子,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周诗意。
他什么都没说。
但眼眶红了一下。
周诗意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
两碗面放在桌上,热气腾腾。
她拿起筷子。
“等很久了?”她问。
他看着她。
“三年。”他说。
周诗意顿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吃面。
眼泪掉进汤里。
她假装没看见。
他也假装没看见。
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
一块。
两块。
三块。
她没有说“够了”。
他又夹了一块。
窗外阳光很白。
面馆里的电视在播新闻,明天多云转晴。
周诗意把最后一口面吃完。
她放下筷子。
抬起头,看着他。
“李骁野。”
“嗯。”
“我想好了。”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不用三年。”她说。
“三天就够了。”
她看着他。
“我愿意。”
他没有说话。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
眼眶是红的。
很久。
“周诗意。”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裙子挺好看的。”
周诗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压不住的笑,从嘴角溢出来,漫到眼睛里。
李骁野看着那个笑。
他也笑了。
窗外有人路过,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老板娘在后厨喊:“要不要加汤?”
没人回答。
但两碗面,都吃完了。
周诗意站起来。
“下午训练几点?”
“四点。”
“知道了。”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李骁野。”
“嗯。”
“以后别送橘子了。”
“那送什么?”
她想了想。
“随便。”她说,“别太甜就行。”
她推门出去。
阳光很亮。
她走在回宿舍楼的路上,钥匙串挂在食指上,转了一圈。
值班室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风里摇着。
她推开门。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好。】
她看着那一个字。
窗外的篮球场,有人在加练。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她站在窗边,听着那个声音。
很久。
【系统:目标好感度:95%。】
【系统:任务进度:96%。】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绿萝的叶片遮住半个屏幕。
她剥了一个砂糖橘。
放进嘴里。
很甜。
她看着窗外那个投篮的人。
他也正好抬起头,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球场,隔着阳光,隔着七十米的距离。
她知道他看不清她。
但他知道她在看。
她也没有移开视线。
三天之约。
第三天。
十二点零七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站在罚球线上,投丢了一个绝杀球。
那时候她想: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投进。
现在她想——
不用重来。
因为那个人等了她三年。
而她,只用了三天,就确定了自己想嫁给他。
窗外的投篮声还在继续。
一下。
一下。
她听着那个声音。
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