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诗意发现，李骁野这个人，有一个隐藏技能——
把一切正常的事情，变得不正常。
比如现在。
周六上午，阳光很好，没有训练，没有课，没有任何必须做的事情。
理论上，这是他们正式在一起后的第一个休息日。
理论上，应该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
但李骁野不这么认为。
【李骁野：今天有空吗？】
周诗意看着这条消息。
她回：【有。】
【李骁野：十点，校门口见。】
【周诗意：干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
【李骁野：约会。】
周诗意盯着那两个字。
约会。
她不是没约过会。
大一的时候，陈海亮组织过全队聚餐，那算集体约会吗？不算。
大二的时候，有人给她递过纸条，她看了一眼，扔了。
大三的时候——大三她在出租屋里躺着，和天花板约会。
所以严格来说，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真正的，两个人的，约会。
她坐在值班室里，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系统：检测到宿主心率上升。】
【系统：是否需要放松建议？】
周诗意：“不用。”
【系统：约会相关数据可提供——】
“不用。”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那撮总翘起来的头发翘着。
她看着那个人。
“约会。”她说。
那个人也看着她。
“你穿这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和每天一样。
她想了想，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卫衣、牛仔裤、那件起球的灰色外套。
旁边那件浅蓝色的裙子，静静地挂着。
她昨天穿过一次。
就一次。
她伸手摸了摸那条裙子的领口。
棉布的，很软。
她犹豫了三秒。
然后关上了柜门。
还是卫衣吧。
穿裙子太不像她了。
九点五十分，周诗意站在校门口。
阳光很白，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情侣牵手走过，女生手里拿着奶茶，男生背着包。
有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应该是要回家。
有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按着喇叭从人群中穿过去。
她站在那儿，钥匙串挂在食指上，转了一圈。
九点五十五分。
九点五十八分。
十点整。
李骁野没有出现。
周诗意掏出手机。
没有消息。
她又等了三分钟。
十点零三分。
她发了一条消息。
【周诗意：到了吗？】
对方正在输入。
【李骁野：到了。】
【周诗意：在哪儿？】
【李骁野：校门口。】
周诗意抬起头，四处看了一圈。
没有李骁野。
她低头继续发。
【周诗意：没看见你。】
【李骁野：我也没看见你。】
周诗意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很显眼吗？不显眼。
她往左边走了几步。
又往右边走了几步。
还是没有。
手机又震了。
【李骁野：你在哪个门？】
周诗意看着这行字。
哪个门？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校门。
【周诗意：正门。】
【李骁野：……】
【李骁野：我在东门。】
周诗意沉默了。
东门。
正门。
隔着整个校园的距离。
她深吸一口气。
【周诗意：你为什么去东门？】
【李骁野：我以为你说的是东门。】
【周诗意：我说的是校门口。】
【李骁野：东门也是校门口。】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
无法反驳。
她又深吸一口气。
【周诗意：等着。】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开始往东门走。
阳光很晒。
她走了十五分钟。
到东门的时候，看见李骁野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
他也穿着灰色卫衣。
牛仔裤。
帆布鞋。
手里拿着一束花。
粉色的，包在牛皮纸里，上面系着白色丝带。
周诗意脚步顿了一下。
李骁野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看了看她身后。
“你从正门走过来的？”
“嗯。”
“多远？”
“十五分钟。”
李骁野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
“那个……”他开口。
周诗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花是给我的？”
“嗯。”
她接过来。
低头看了看。
不知道是什么花，粉色的，小小的，闻起来没什么味道。
“谢谢。”她说。
李骁野站在那儿，看着她捧着花的样子。
嘴角慢慢弯起来。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吃饭。”
周诗意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问：“你定的哪儿？”
“一家餐厅。”他说，“我在网上查的，评分很高。”
“多远？”
“不远。”他顿了顿，“走路二十分钟。”
周诗意停下脚步。
李骁野也停下。
“怎么了？”
周诗意看着他。
“你知道我已经走了十五分钟了吗？”
李骁野愣了一下。
“……忘了。”
周诗意没说话。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晒。
周诗意捧着花，走在李骁野旁边。
走了十分钟，她问：“还有多远？”
“十分钟。”
又走了五分钟。
“还有多远？”
“五分钟。”
又走了五分钟。
他们站在一家餐厅门口。
门口挂着牌子：今日休息。
周诗意看着那块牌子。
李骁野也看着那块牌子。
沉默。
“你查的时候，”周诗意开口，“看营业时间了吗？”
李骁野没有说话。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家餐厅的页面。
往下滑。
【营业时间：周一至周五 11:00-14:00 17:00-21:00 周六周日休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换一家。”他说。
周诗意看着他。
他的耳尖有点红。
她没戳穿。
“好。”她说。
两个人站在路边，开始搜附近的餐厅。
第一家，满座，要等两个小时。
第二家，人均消费800，李骁野看了一眼余额，默默关掉。
第三家，显示正常营业，走过去发现——在商场的六楼，而电梯坏了。
他们爬了六层楼梯。
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服务员微笑着说：“不好意思，午市已经结束了，现在休息时间，下午五点才开始营业。”
周诗意看着李骁野。
李骁野看着服务员。
“现在几点？”他问。
服务员：“下午一点四十。”
沉默。
两个人走出商场。
站在门口，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
周诗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
花瓣有点蔫了。
她又看了看李骁野。
他的头发有点乱，额角有汗，灰色卫衣的袖子卷到了小臂。
他正在手机屏幕上疯狂滑动，试图找第四家餐厅。
“李骁野。”她开口。
他抬头。
“不找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
“那吃什么？”
周诗意想了想。
“随便。”她说，“路边有什么吃什么。”
李骁野看着她。
“这是第一次约会。”他说，“不能随便。”
周诗意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过了三秒。
“你觉得，”她开口，“什么样的约会，才算不随便？”
李骁野想了想。
“网上说，”他顿了顿，“要有计划，要提前预定，要有惊喜，要让对方觉得被重视。”
周诗意点点头。
“那你今天有计划吗？”
“有。”他说，“但都失败了。”
“有惊喜吗？”
他看了看她手里蔫了的花。
“……本来是有的。”
周诗意笑了。
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
是那种从嘴角溢出来、漫到眼睛里的笑。
李骁野看着她。
“你笑什么？”
周诗意没回答。
她只是笑着，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
“李骁野。”她说。
“嗯。”
“这是我这辈子，最不随便的一次约会。”
李骁野愣住了。
周诗意转身往前走。
“走吧，”她说，“那边有家面馆。”
她走在前面，手里捧着那束蔫了的花。
李骁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跟上去。
两个人走进那家面馆。
很小的店，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老板娘在厨房里煮面。
周诗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骁野坐在她对面。
“两碗牛肉面。”她说，“一碗不要香菜。”
老板娘应了一声。
李骁野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周诗意指了指窗外。
“刚才路过看见的。”
“不是。”他说，“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面好吃？”
周诗意顿了一下。
“猜的。”
李骁野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面端上来。
热气腾腾，香菜各放一边。
周诗意低头吃面。
李骁野也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周诗意。”
她抬头。
“今天失败了。”他说。
周诗意看着他。
“餐厅关门，商场满座，电梯坏了，走了很多路，花也蔫了。”他顿了顿，“这不是我想象的第一次约会。”
周诗意没说话。
“下次，”他说，“我提前做好攻略。”
她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
和球场上说“这个战术跑两遍”时一样的认真。
周诗意低下头，继续吃面。
“李骁野。”她边吃边说。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来这家店是什么时候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大一下学期。”她说，“和你。”
李骁野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诗意没抬头。
“那天打完比赛，其他人先走了，就剩我们两个。”她说，“你点的雪菜肉丝，我点的牛肉面。”
她夹起一筷子面。
“你说我筷子的拿法不对。”
李骁野看着她。
“你说，拇指要放松。”
她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你说，不是，你原来那样也行。”
李骁野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走过。
老板娘在厨房里洗碗，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李骁野。”她说。
“嗯。”
“你今天定的那些餐厅，我一个都不想去。”
他看着她。
“我就想来这儿。”她说。
沉默。
很久。
李骁野低下头。
他看着面前那碗面。
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
“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周诗意没回答。
她只是低头吃面。
眼泪掉进汤里。
她假装没看见。
他也假装没看见。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
面馆里很安静。
只有吃面的声音。
吃完了。
周诗意放下筷子。
她看着对面那个人。
他也看着她。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今天没失败。”
他没说话。
“你提前定了餐厅，你查了攻略，你买了花。”她说，“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
她顿了顿。
“剩下的，不是你的问题。”
李骁野看着她。
“那是谁的问题？”
周诗意想了想。
“是这个世界的问题。”她说，“它不知道你在约会。”
李骁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压不住的笑，从嘴角溢出来，漫到眼睛里。
周诗意看着他笑。
她也笑了。
两个人对着笑。
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还要加汤吗？”
“不用了。”周诗意说。
她站起来。
“走吧。”
李骁野也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面馆。
阳光已经没那么晒了，下午的风吹过来，凉凉的。
周诗意捧着那束蔫了的花。
李骁野走在她旁边。
“下次，”他说，“我提前一天去踩点。”
“嗯。”
“看营业时间，看有没有位置，看电梯好不好用。”
“嗯。”
“然后定一个绝对不会失败的餐厅。”
周诗意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他。
“李骁野。”
“嗯。”
“下次，你随便定就行。”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失败了也没关系。”她说，“反正最后都会来这家面馆。”
李骁野看着她。
很久。
“好。”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绿灯。
周诗意低头看着手里的花。
花瓣更蔫了，有几片已经掉下来。
“这花快死了。”她说。
李骁野看了一眼。
“嗯。”
“你买的？”
“嗯。”
“在哪儿买的？”
“路边。”他说，“有个老奶奶在卖，十块钱一束。”
周诗意没说话。
绿灯亮了。
他们过马路。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李骁野。”
“嗯。”
“你知道这种花叫什么吗？”
他想了想。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挺好看的。”
他看着她。
“喜欢吗？”
她想了想。
“喜欢。”她说，“因为它快死了还被我捧了一路。”
李骁野笑了。
周诗意也笑了。
两个人走在下午的阳光里。
影子拉得很长。
值班室楼下。
李骁野停下脚步。
“到了。”
“嗯。”
他看着她手里的花。
“那个……”他开口。
“什么？”
“你上去之后，找个瓶子，插起来。”他说，“浇点水，说不定能活。”
周诗意低头看了看那束花。
蔫得不成样子了。
“活不了。”她说。
李骁野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但我还是会插起来。”她说。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周诗意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明天四点。”
“嗯。”
她继续往上走。
李骁野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窗。
灯亮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多了一个瓶子。
里面插着一束蔫了的花。
窗边没有人。
但他知道她在。
他举起手，挥了挥。
窗台上，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挥了挥。
然后缩回去了。
李骁野笑了。
他放下手，继续往回走。
手机震了一下。
【周诗意：晚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
【李骁野：晚安。】
发送。
他走在路上。
嘴角还弯着。
值班室里，周诗意站在窗边。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个瓶子。
矿泉水瓶剪掉上半截，装了点水，把那束蔫了的花插进去。
花茎泡在水里，花瓣垂着。
看起来很惨。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
花瓣掉了一片。
“他说你能活。”她轻声说。
花没回答。
她又碰了碰。
又掉了一片。
周诗意收回手。
“算了。”她说，“活不了也留着。”
她把瓶子挪到窗台上，放在绿萝旁边。
两盆植物。
一盆绿油油的，一盆蔫蔫的。
她看着它们。
“你，”她指着绿萝，“是老陈的。”
又指着那束花，“你，是李骁野的。”
绿萝摇了摇叶子。
花没有反应。
周诗意坐下来。
窗外的篮球场灯亮着。
有人在加练。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她听着那个声音。
剥了一个砂糖橘。
放进嘴里。
很甜。
【系统：目标好感度：98%。】
【系统：任务进度：99%。】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那个投篮的人。
看着窗台上那两盆植物。
看着那束蔫了的花。
“明天记得换水。”她对自己说。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