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诗意觉得，自己最近过得太顺了。
顺到有点不真实。
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李骁野会准时出现在值班室门口。
手里拎着早饭。
包子、豆浆、有时候是食堂的煎饼果子。
她问过他：“你不用睡觉吗？”
他说：“睡。”
她又问：“那你几点起？”
他想了想：“六点。”
周诗意沉默了。
六点起床，七点十五分到值班室。
中间一个多小时。
他跑着去买早饭，跑着送过来。
然后陪她吃完，再去上课、训练、做所有他该做的事。
她没问他累不累。
因为答案她知道。
他不会说累。
他只是每天准时出现。
就像之前每天“路过”那扇窗一样。
下午四点，训练。
她坐在场边录入数据。
他在场上打球。
每进一个球，会往这边看一眼。
她也会点一下头，或者笑一下。
很轻。
但他每次都接到。
训练结束，他送她回值班室。
走到楼下，站一会儿。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然后他回去。
晚上加练。
她在窗边看。
他在球场上投。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然后他抬头，往这边看一眼。
她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然后继续投。
每一天。
都一样。
顺得像一条平直的线。
周诗意有时候会觉得，这种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没有系统。
没有任务。
没有需要担心的事。
只有他。
只有这扇窗。
只有每天七点十五分准时响起的敲门声。
然后电话来了。
周五下午，训练刚结束。
周诗意坐在值班室里，整理数据。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妈妈。
周诗意的手指僵住了。
铃声响了三秒。
四秒。
五秒。
她没有接。
铃声停了。
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 1
周诗意盯着那个数字。
很久没有动。
手机又响了。
还是妈妈。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
“诗意？”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有点急，“怎么不接电话？”
周诗意张了张嘴。
“刚才……在忙。”
“忙什么？”
“训练。”她说，“校队训练。”
妈妈沉默了一下。
“你现在……在学校？”
“嗯。”
又沉默。
“那个……”妈妈的声音有点犹豫，“妈妈下周正好有事去你们学校那边，想顺便看看你。”
周诗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看我？”
“三年没见了。”妈妈说，“想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周诗意没有说话。
三年。
三年没见。
从她变身那天起，她没回过家。
打过几个电话，每次都说忙。
妈妈说“没事，忙你的”，然后就挂了。
她知道妈妈在等。
等她说“妈，我挺好的”。
等她说“妈，我想你了”。
等她说“妈，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但她什么都没说。
说不出口。
不知道怎么说。
“诗意？”妈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在听吗？”
“在。”
“那……下周方便吗？”
周诗意沉默了三秒。
“什么时候？”
“周六上午。”妈妈说，“我到你们学校，咱们一起吃个饭。”
周六。
上午。
周诗意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叶子绿油油的。
旁边那束蔫花，已经彻底干了。
但她还留着。
“好。”她说。
妈妈愣了一下。
“真的？你答应了？”
“嗯。”
“那……”妈妈的声音有点激动，“周六上午十点，你们校门口？”
“好。”
“你想吃什么？妈妈请你——”
“随便。”周诗意打断她，“你定。”
妈妈顿了一下。
“行，妈妈定。”
又沉默了几秒。
“那……周六见？”
“嗯。”
“照顾好自己。”
“知道。”
电话挂了。
周诗意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台。
很久没有动。
【系统：检测到宿主心率——】
没有。
系统已经不在了。
那个声音不会再出现了。
周诗意自己按住胸口。
心跳很快。
很快。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
又吸一口。
心跳慢了一点。
但还是很乱。
妈妈要来。
妈妈要看她。
妈妈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她变成了这样。
不知道她现在的名字叫周诗意。
不知道她每天查寝、录入数据、谈恋爱。
不知道她手上戴着戒指。
不知道她要嫁给一个叫李骁野的人。
妈妈什么都不知道。
周诗意站在窗边。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翘得更高。
她没有按。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李骁野：到了吗？】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字。
【周诗意：到了。】
【李骁野：我也到了。】
【周诗意：……】
【周诗意：你在哪儿？】
【李骁野：宿舍楼下。】
周诗意愣了一下。
她往下看。
宿舍楼下，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那件灰色卫衣。
正抬头往上看。
她站在窗边。
他站在楼下。
隔着五层楼，隔着暮色，隔着刚亮起来的路灯光。
他举起手，挥了挥。
她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指了指手机。
她低头看。
【李骁野：你怎么了？】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他怎么知道的？
她什么都没说。
【周诗意：没事。】
【李骁野：有事。】
【周诗意：你怎么知道？】
【李骁野：你刚才回消息慢了五秒。】
周诗意盯着那行字。
五秒。
他数着。
【李骁野：下来吗？】
周诗意看着窗外那个人。
路灯照在他身上，他的脸看不太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周诗意：好。】
她转身下楼。
走到宿舍楼门口。
他站在那里。
看着她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他问。
周诗意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认真。
和球场上说“这个战术跑两遍”时一样的认真。
“我妈要来了。”她说。
李骁野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周六。”
“这周六？”
“嗯。”
沉默。
他看着她。
“你告诉她了吗？”
周诗意摇头。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很紧。
“我陪你。”他说。
周诗意抬头看他。
“什么？”
“周六，”他说，“我陪你见她。”
周诗意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深。
“你想好怎么说了吗？”他问。
她摇头。
“那就不急。”他说，“她什么时候到？”
“上午十点。”
“还有一周。”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想。”
他顿了顿。
“想好了，我陪你去。”
“没想好，我也陪你去。”
周诗意站在原地。
很久。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
有点凉。
但她手心是热的。
被他握着。
“李骁野。”她开口。
“嗯。”
“她认不出我怎么办？”
他没说话。
“我变成这样了。”她说，“她三年没见我。”
“她认不出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点抖。
李骁野看着她。
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会认出来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
“因为我第一天就认出来了。”
周诗意愣住了。
“你不一样。”她说。
“怎么不一样？”
“因为——”她顿了顿，“你一直在等我。”
李骁野看着她。
他的眼睛亮亮的。
“她也在等你。”他说。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
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看着他握着她的手，很紧。
“周六，”她说，“你陪我去。”
“好。”
“站在我旁边。”
“好。”
“别走远。”
“好。”
周诗意深吸一口气。
又吸一口。
心跳慢下来了。
“走吧。”她说，“送我回去。”
他点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
她停下脚步。
“到了。”
“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
“周诗意。”
“嗯。”
“不管她认不认出来，”他说，“你都是你。”
她没说话。
“你是我等的那个人。”他说，“这就够了。”
周诗意站在原地。
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是碰一下。
是停了两秒。
然后退后。
“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明天四点。”
“嗯。”
她继续往上走。
李骁野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掏出手机。
【李骁野：到了吗？】
发送。
三秒后。
【周诗意：嗯。】
【李骁野：我也到了。】
【周诗意：你还没到。】
【李骁野：快了。】
【周诗意：……】
【周诗意：你站在楼下发的？】
李骁野看着这条消息。
他笑了。
【李骁野：嗯。】
【周诗意：……快回去。】
【李骁野：好。】
【李骁野：晚安。】
【周诗意：晚安。】
他收起手机。
抬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窗。
灯亮了。
窗边站着一个人。
正往下看。
他举起手，挥了挥。
她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指了指手机。
又指了指他。
他低头看手机。
【周诗意：别站着了，回去。】
李骁野笑了。
他又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
值班室里。
周诗意站在窗边。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转过身。
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看着旁边那束干花。
“他要陪我去。”她说。
绿萝摇了摇叶子。
干花没有动。
“她说会认出来的。”她又说。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
干花摇了摇。
掉了一片花瓣。
周诗意看着那片花瓣。
弯腰捡起来。
放在手心里。
很小，很干，一碰就碎。
但她没有扔掉它。
她把它放在窗台上。
放在那束花旁边。
然后她坐下来。
看着窗外。
看着那盏灯。
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
“妈妈。”她轻声说。
那个词在嘴里有点陌生。
三年没叫过了。
她不知道周六见到妈妈的时候，能不能叫出来。
她不知道妈妈看见她的时候，会不会愣住。
她不知道妈妈会不会问“你是谁”。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周六，有人会站在她旁边。
握着她的手。
说“我陪你”。
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
篮球场的灯还亮着。
有人在加练。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她听着那个声音。
转着手指上的戒指。
一圈。
又一圈。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因为她知道——
周六，不管发生什么。
那个人都会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