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早上七点,周诗意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一整夜没睡踏实,半梦半醒地躺到天亮。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和之前无数个清晨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光线。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妈妈要来。
周诗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很快。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个速度。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太快了。
她坐起来。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晨光里摇着叶子。旁边那束干花还立着,花瓣早就掉光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干。
但她没扔。
一直留着。
手机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瞬间拿起来。
【李骁野:醒了吗?】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了两个字。
【周诗意:醒了。】
【李骁野:我也醒了。】
【周诗意:……你每天都这么说。】
【李骁野:嗯。】
【李骁野:因为每天都想第一个告诉你。】
周诗意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但确实是弯了。
【李骁野:早饭想吃什么?】
周诗意想了想。
吃不下。
但他说过,要陪她吃早饭。
【周诗意:包子吧。】
【李骁野:好。】
【李骁野:七点半,老地方。】
周诗意看着“老地方”三个字。
值班室。
他管值班室叫老地方。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睫毛很长,轮廓很软,头发有点乱,那撮总翘起来的头发翘着。
她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今天妈妈来。”她说。
那个人没说话。
“她三年没见我了。”她说。
那个人还是没说话。
“她认不出我怎么办?”
那个人看着她。
眼眶有点红。
周诗意把脸埋进手掌里。
深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她抬起头。
开始洗漱。
七点二十五分,她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周末早上没什么人。
她走下楼。
推开宿舍楼的大门。
晨光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那件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早。”他说。
周诗意走过去。
“买的什么?”
“包子。”他说,“还有豆浆。”
“哪儿买的?”
“学校后门那家。”
周诗意看着他。
他的额角有点汗。
又是跑着去的。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上楼。
值班室里。
他把包子放在桌上,豆浆放在旁边。
她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床上。
中间隔着那张桌子。
包子冒着热气。
周诗意拿起一个。
咬了一口。
有点咸。
但咽下去了。
李骁野也拿起一个。
他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几点?”
周诗意愣了一下。
“什么?”
“她几点到?”
周诗意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
李骁野点点头。
他继续吃包子。
周诗意看着他。
“你不问别的?”
他抬头。
“问什么?”
“比如——我怎么跟她说?说什么?她会不会——”
“不问。”他说。
周诗意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放下包子,看着她。
“因为那些问题,”他说,“你已经在想了。”
他顿了顿。
“我不问,你也会想。”
“我问了,你更想。”
周诗意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认真。
和球场上说“这个战术跑两遍”时一样的认真。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你真的很奇怪。”
他愣了一下。
“奇怪?”
“嗯。”她说,“别人谈恋爱,都是问这问那。”
“你什么都不问。”
“但你什么都知道。”
李骁野看着她。
“我知道的不多。”他说。
“我知道你紧张。”他说。
“我知道你怕。”他说。
“我知道你需要我在这儿。”他说。
“就够了。”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
看着他嘴角那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看着他坐在她床上,吃着包子,说“就够了”。
她低下头。
继续吃包子。
眼泪掉进豆浆里。
她假装没看见。
他也假装没看见。
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很紧。
十点差十分。
周诗意站在校门口。
李骁野站在她旁边。
阳光很白,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周诗意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拖着行李箱的学生。
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
有牵手走过的情侣。
没有妈妈。
她攥紧手指。
手心有汗。
李骁野的手伸过来,握住她。
没说话。
只是握着。
十点整。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
一个人走下来。
周诗意看着那个人。
头发白了一点。
瘦了一点。
穿着她没见过的一件深蓝色外套。
那个人站在出租车旁边,四处张望。
她在找。
找她的女儿。
找那个一米八二的、打篮球的、叫周彻的儿子。
但她找不到。
因为她的女儿,现在站在十米之外。
一米六八。
穿着浅蓝色的裙子。
手上戴着戒指。
身边站着一个男生。
周诗意站在原地。
一步都迈不动。
她看着妈妈。
妈妈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
没有停留。
在找别人。
在找那个不存在的人。
周诗意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李骁野握紧她的手。
“去吧。”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她等你很久了。”
周诗意深吸一口气。
她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妈妈的目光转过来。
看着她。
愣了一下。
那眼神是——这个女孩是谁?她为什么看着我?
周诗意继续往前走。
走到妈妈面前。
停下。
她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
很亮。
很静。
妈妈看着她。
眼神从疑惑,到不解,到——
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动了一下。
周诗意张了张嘴。
那个词在喉咙里堵了三年。
“妈。”
她叫出来了。
声音是哑的。
妈妈的眼泪,在一瞬间涌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看着她熟悉的眉眼。
看着她陌生的轮廓。
看着她右手食指第二节那道旧伤。
看着她手上那枚戒指。
看着她身后站着的那个男生。
妈妈伸出手。
颤抖着。
碰了碰周诗意的脸。
“是你吗?”她的声音也在抖。
周诗意点头。
眼泪滚下来。
“是我。”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这个女孩。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哭。
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然后她伸出手。
把周诗意抱进怀里。
很紧。
三年。
三年没见。
三年没抱。
三年不知道她在哪儿、在干什么、过得好不好。
现在她抱着她。
抱着这个陌生的、熟悉的、瘦小的、倔强的——
她的孩子。
周诗意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
眼泪止不住。
她听见妈妈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和记忆里一样快。
妈妈在哭。
肩膀在抖。
但抱着她的手,很紧。
很久。
妈妈松开她。
看着她。
看着她哭红的眼睛。
看着她翘起来的头发。
看着她手上那枚戒指。
“你……”妈妈开口,声音还是抖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周诗意没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妈妈又看向她身后。
李骁野站在那儿。
一直站在那儿。
没有上前。
只是看着。
妈妈看着他。
“他是?”
周诗意回头看了李骁野一眼。
他看着她。
眼神很安静。
像在说:我在这儿。
周诗意转回头。
看着妈妈。
“他是我……”她顿了顿,“男朋友。”
妈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
“男朋友。”她重复了一遍。
“嗯。”
妈妈看着李骁野。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李骁野站得很直。
“阿姨好。”他说。
妈妈看着他。
“你叫什么?”
“李骁野。”
“多大了?”
“二十二。”
“做什么的?”
“学生。”他说,“校篮球队的。”
妈妈点点头。
她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句话。
“你知道她是谁吗?”
李骁野没有犹豫。
“知道。”
妈妈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
“第一天。”他说。
妈妈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
有不解。
有——
一点点的欣慰。
“那你……”她顿了顿,“不介意?”
李骁野摇头。
“我等了三年。”他说。
妈妈愣住了。
三年。
她看向周诗意。
周诗意点点头。
“他等我,”她说,“等了三年。”
妈妈没有说话。
她看看李骁野。
又看看周诗意。
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
看着他握着她的手。
看着她戴着的戒指。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是妈妈特有的笑。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周诗意知道,那是同意了。
妈妈转身,往回走了一步。
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他们。
“吃饭了吗?”她问。
周诗意愣了一下。
“没……没有。”
妈妈点点头。
“那先去吃饭。”她说,“边吃边说。”
她走在前面。
走了两步,又回头。
看着李骁野。
“你也来。”她说。
李骁野看了周诗意一眼。
周诗意点点头。
他跟上去了。
三个人走在校园里。
妈妈走在前面。
周诗意和李骁野走在后面。
阳光很亮。
路上有人看他们。
周诗意没在意。
她只是看着妈妈的背影。
那个背影,三年没见了。
瘦了。
头发白了。
但走路的样子没变。
还是那样,有点急,有点快。
周诗意忽然想起小时候。
妈妈送她上学,也是这样走在前面。
她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喊着“妈妈等等我”。
妈妈会说“快点,要迟到了”。
现在她又跟在后面。
看着那个背影。
眼睛有点热。
李骁野握紧她的手。
没说话。
但那个力度在说:我在这儿。
吃饭的地方,是学校后门一家小餐馆。
妈妈点的菜。
都是周彻以前爱吃的。
糖醋排骨。
西红柿炒鸡蛋。
酸辣土豆丝。
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周诗意看着那桌菜。
筷子停在半空。
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吃吧。”妈妈说。
周诗意低头看着那块排骨。
眼泪掉进碗里。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
和记忆里一样的味道。
妈妈做的排骨,不是这个味道。
但她点的,是她以为儿子爱吃的味道。
她不知道——
女儿也爱吃。
周诗意把排骨咽下去。
又夹了一块。
妈妈看着她吃。
眼眶红红的。
但嘴角是弯的。
“好吃吗?”她问。
周诗意点头。
“好吃。”
妈妈又给她夹了一块。
李骁野坐在旁边。
安安静静地吃。
偶尔抬头,看看周诗意。
偶尔看看妈妈。
没有多说话。
吃到一半,妈妈忽然放下筷子。
“诗意。”她开口。
周诗意抬起头。
妈妈看着她。
“妈妈想问你一件事。”
周诗意攥紧筷子。
“你问。”
妈妈沉默了两秒。
“你……疼吗?”
周诗意愣住了。
她以为妈妈会问“怎么变成这样的”。
会问“什么时候能变回去”。
会问“以后怎么办”。
但妈妈问的是——
疼吗。
周诗意张了张嘴。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
妈妈看着她。
“你一个人,”妈妈说,“一定很疼吧。”
周诗意低下头。
眼泪砸在桌面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她没有擦。
李骁野的手伸过来,握住她。
很紧。
妈妈也伸出手。
握住她另一只手。
“傻孩子。”妈妈的声音在抖,“怎么不告诉妈妈?”
周诗意摇头。
说不出话。
“妈妈什么都能接受。”妈妈说,“只要你好好的。”
周诗意抬起头。
看着妈妈。
妈妈在哭。
但她在笑。
那种笑,是妈妈特有的笑。
“妈。”周诗意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对不起。”
妈妈摇头。
“不说对不起。”她说,“吃饭。”
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周诗意碗里。
周诗意低头吃。
眼泪混在饭里。
咸的。
但也是甜的。
吃完饭。
三个人站在餐馆门口。
阳光正好。
妈妈看着他们。
“我下午的车。”她说,“得走了。”
周诗意愣了一下。
“这么快?”
妈妈点点头。
“就是来看看你。”她说,“看到了,就放心了。”
她看着周诗意。
看着她哭红的眼睛。
看着她翘起来的头发。
看着她手上那枚戒指。
“他对你好吗?”妈妈问。
周诗意点头。
“好。”
妈妈又看向李骁野。
“对她好一点。”她说。
李骁野站得很直。
“我会的。”他说。
妈妈点点头。
她伸手,把周诗意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头发还是这么乱。”她轻声说。
周诗意没说话。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
看着她。
很久。
“妈妈走了。”她说。
周诗意点头。
“路上小心。”
妈妈笑了。
她转身,往路边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
看着周诗意。
“诗意。”她喊了一声。
周诗意看着她。
“嗯?”
妈妈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没事。”她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她转身,上了出租车。
车门关上。
车窗摇下来。
妈妈在车里,看着她。
挥手。
周诗意也挥手。
车开走了。
越来越远。
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周诗意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风吹过来。
有点凉。
但脸上是热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
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
李骁野站在她旁边。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周诗意把脸埋在他胸口。
肩膀在抖。
他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很轻。
很慢。
很久。
周诗意抬起头。
看着他。
“她认出我了。”她说。
李骁野点头。
“嗯。”
“她问我疼不疼。”她说。
他看着她。
“你怎么说的?”
周诗意想了想。
“我没说。”她说,“但我现在知道了——”
她顿了顿。
“不疼了。”
李骁野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
睫毛上还有泪珠。
但眼睛是亮的。
嘴角是弯的。
他伸手,把她眼角最后一滴眼泪擦掉。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周诗意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
走在下午的阳光里。
影子拉得很长。
值班室楼下。
李骁野停下脚步。
“到了。”
“嗯。”
他看着她。
“明天四点。”
“知道。”
她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李骁野。”
“嗯。”
“今天谢谢你。”
他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
“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你陪我。”
沉默。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从楼下传来。
很轻。
但很清楚。
“以后每一天,”他说,“我都陪你。”
周诗意站在拐角。
没有回头。
但她笑了。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她继续往上走。
走进值班室。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风里摇着叶子。
旁边那束干花,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干。
但还立着。
周诗意走过去。
给绿萝浇了点水。
又看了看那束干花。
伸手碰了碰。
又掉了一小截。
但她没有扔掉它。
她把它放回原处。
站在窗边。
往下看。
李骁野还站在楼下。
正抬头看着她。
她举起手,挥了挥。
他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挥了挥手。
她再挥手。
他又走了两步,再回头。
周诗意笑了。
她拿起手机。
【周诗意:快回去。】
发送。
三秒后。
【李骁野:好。】
【周诗意:明天见。】
【李骁野: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那盆绿萝上。
落在那束干花上。
落在她手上那枚戒指上。
周诗意看着那枚戒指。
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妈。”她轻声说。
那个词,现在说出来,没那么难了。
“我挺好的。”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
绿萝摇了摇叶子。
干花也摇了摇。
周诗意笑了。
她坐在床边。
看着窗外。
看着篮球场。
看着那盏还没亮起来的灯。
等着晚上。
等着那个人来加练。
等着拍两下、三下、出手、空心的声音。
等着他抬头看过来。
等着她挥手。
等着每一天。
都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现在她知道——
有人在等她。
有人陪着她。
有人在楼下,抬头看这扇窗。
有人在电话那头,问“你疼吗”。
有人会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每一天,我都陪你”。
周诗意站起来。
走到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睫毛很长,轮廓很软,头发有点乱,那撮总翘起来的头发翘着。
眼睛是红的。
但嘴角是弯的。
“周诗意。”她叫了一声。
那个人也动了动嘴唇。
“今天,”她说,“挺好的。”
那个人点点头。
周诗意笑了。
她转身。
窗外的阳光正好。
篮球场上,有人开始投篮了。
不是李骁野。
是几个小孩。
球砸在铁框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她听着那个声音。
转着戒指。
等天黑。
等他来。
等那句——
“明天四点。”
她知道,明天四点,他会在。
后天四点,他也会在。
以后的每一天,他都会在。
这就够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
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了。
她伸手按了一下。
没按下去。
她没再按。
就让它翘着吧。
反正——
他喜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