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走后的第一天，周诗意睡到自然醒。
不是那种失眠到天亮然后昏沉睡着的自然醒。
是真正的一觉到天亮。
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比平时亮很多。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九点四十七分。
周诗意愣了一下。
九点四十七？
她坐起来，又看了一遍。
九点四十八。
她三年来的生物钟，从来没有让她睡过八点以后。
今天是第一次。
周诗意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亮，很白，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叶子绿得发光。
旁边那束干花，还是那几根光秃秃的枝干。
但看着也没那么惨了。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醒了吗？】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了几个字。
【周诗意：醒了。】
【李骁野：我也醒了很久了。】
【周诗意：……那你现在才发？】
【李骁野：怕你没醒。】
【周诗意：你怎么知道我没醒？】
【李骁野：因为你平时七点就回我了。】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
她可以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没有什么表情。
但眼睛是亮的。
【周诗意：今天睡过头了。】
【李骁野：嗯。】
【李骁野：昨天累了。】
周诗意看着那两个字。
昨天累了。
昨天是挺累的。
但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一点。
【周诗意：你在哪儿？】
【李骁野：宿舍。】
【周诗意：今天不训练？】
【李骁野：下午四点。】
【周诗意：那上午干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很久。
【李骁野：等你醒。】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等你醒。
他等了三个小时。
从七点等到十点。
什么都没干。
就在等她醒。
【周诗意：……】
【周诗意：你傻不傻？】
【李骁野：不傻。】
【周诗意：那你在宿舍干等三个小时？】
【李骁野：没干等。】
【李骁野：在看手机。】
【李骁野：看我们的聊天记录。】
周诗意愣住了。
看聊天记录？
从认识到现在，两个多月。
每天都有消息。
从“橘子甜吗”到“我想你了”到“明天四点”。
几百条。
他看了三个小时？
【周诗意：……你复习呢？】
【李骁野：嗯。】
【周诗意：复习什么？】
【李骁野：复习你是怎么一点一点喜欢上我的。】
周诗意盯着那行字。
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
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
这个在球场上杀伐决断、在她面前有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的人。
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周诗意：……】
【周诗意：你从哪儿学的这种话？】
【李骁野：没学。】
【李骁野：就是想说。】
周诗意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很快。
很快。
她闭着眼睛，感觉那几行字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
很久。
她拿起手机。
【周诗意：十点半，老地方。】
【李骁野：好。】
周诗意起床洗漱。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翘得比平时还高。
她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眼睛亮亮的。
嘴角弯弯的。
“你完了。”她对镜子说。
那个人也动了动嘴唇。
“你彻底完了。”
那个人笑了。
周诗意也笑了。
她开始洗漱。
十点半，值班室门口。
李骁野站在那儿。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不是包子。
是煎饼果子。
周诗意走过去。
“怎么换了这个？”
“那家包子铺今天休息。”他说。
周诗意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路过看到的。”
周诗意看着他。
路过？
他宿舍在东区，包子铺在后门。
怎么路过？
但她没戳穿。
接过袋子，推开门。
两个人进去。
她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床上。
中间隔着那张桌子。
煎饼果子还热着。
周诗意咬了一口。
鸡蛋、薄脆、葱花、酱。
味道刚好。
“好吃吗？”他问。
“嗯。”
他点点头。
也咬了一口。
吃到一半，周诗意忽然想起什么。
“李骁野。”
“嗯。”
“你刚才说，看聊天记录。”
他看着她。
“看到了什么？”
他想了想。
“看到了第一天。”他说。
“你回我‘还行’。”
周诗意愣了一下。
那是她加他微信之后，他问“橘子甜吗”，她回的那两个字。
“就这个？”她问。
“嗯。”他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的。”
周诗意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在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
“因为你回得很快。”他说，“但只有两个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顿了顿，“你想回，但不敢回太多。”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确实是这样。
那时候刚认识，刚收到那袋砂糖橘。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送。
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还行。”
他看懂了。
“还有吗？”她问。
“有。”他说，“你第一次来校队做助理那天。”
周诗意想了想。
那是第几天来着？
“你坐在场边。”他说，“我递水给你。”
“你说‘我不渴’。”
他看着她。
“但你喝了。”
周诗意愣住了。
她当时确实说不渴。
但他把水放在那儿，她后来喝了。
“你记得这个？”
“记得。”他说，“你喝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你拧瓶盖的动作。”他说，“和以前一样。”
周诗意没说话。
拧瓶盖。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拧瓶盖有什么特别的。
“周彻拧瓶盖的时候，”他说，“会用右手拇指顶一下。”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就这样。”
周诗意看着他的手。
那个动作。
她自己从来不知道。
“你观察得真仔细。”她说。
李骁野想了想。
“不是观察。”他说，“是——”
他顿了顿。
“是太想你了。”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
看着他比划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
看着他嘴角那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你过来。”
他愣了一下。
但还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周诗意也站起来。
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是碰一下。
是停了三秒。
然后退后。
看着他。
他愣住了。
耳尖慢慢红了。
周诗意笑了。
“这是奖励。”她说。
“奖励什么？”
“奖励你——”她想了想，“等了三年。”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眼睛亮亮的。
很久。
“周诗意。”他开口。
“嗯。”
“三年，”他说，“不是等。”
“是什么？”
他想了想。
“是在准备。”他说，“准备变成配得上你的人。”
周诗意愣住了。
配得上。
他说配得上。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第一天就认出她的人。
看着这个等了三年什么都不说的人。
看着这个每天早起给她买早饭、每天加练到很晚只为让她在窗边看的人。
他说他需要准备。
准备变成配得上她的人。
“李骁野。”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他看着她。
“知道。”
“我是一个——”她顿了顿，“变成女生的人。”
“嗯。”
“我以前是你队友。”
“嗯。”
“我欠你三百块三年没还。”
“嗯。”
“我——”她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她。
“周诗意。”
“嗯。”
“你说的这些，”他说，“我都知道。”
“但你知道我看到的什么吗？”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
“我看到的是——”他说，“一个跑快攻永远会跑到我传球位置的人。”
“一个自己胃疼还要替我挡酒的人。”
“一个跑三家店买护腕、假装是队里发的人。”
“一个消失了三年、回来第一件事是应聘宿管、为了离我近一点的人。”
他看着她。
“我看到的是你。”
“一直都是你。”
周诗意站在原地。
看着他。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她没擦。
就让它流着。
他伸出手。
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很轻。
很慢。
“所以，”他说，“是我配不上你。”
周诗意摇头。
“不是。”
“是。”
“不是。”
他笑了。
“那我们都配得上对方。”他说。
周诗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他继续擦。
一遍。
又一遍。
“别哭了。”他说。
“没哭。”她说。
眼泪还在流。
他看着她。
嘴角弯着。
眼睛亮着。
“周诗意。”他开口。
“嗯。”
“你哭起来挺好看的。”
周诗意愣住了。
然后她抬手打了他一下。
很轻。
他笑着躲了一下。
又站回来。
看着她。
“真的。”他说。
周诗意瞪着他。
但眼眶还是红的。
嘴角还是弯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那盆绿萝上。
落在那束干花上。
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下午四点，篮球馆。
周诗意坐在场边，平板放在膝盖上。
李骁野在场上跑位、传球、投篮。
一切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陈海亮会时不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周姐，你们昨天去哪儿了？”
“周姐，老李最近是不是瘦了？”
“周姐，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周诗意一律不回答。
她就低着头录数据。
但嘴角一直弯着。
训练结束。
李骁野走过来。
“录完了？”
“嗯。”
“一起走？”
“嗯。”
两个人走出球馆。
陈海亮在后面喊：“老李！明天训练别迟到！”
李骁野没回头。
只是挥了挥手。
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
周诗意走在前面，李骁野走在旁边。
她的手被他握着。
戒指硌在他的手心里。
“陈海亮今天问了三次。”她说。
“问什么？”
“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李骁野脚步顿了一下。
周诗意感觉到他握紧了一点。
“你怎么说的？”他问。
“没说话。”
他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周诗意。”
“嗯。”
“你想什么时候？”
周诗意愣了一下。
“什么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
“结婚。”
周诗意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
夕阳落在他们之间。
他的眼睛亮亮的。
和那天在面馆说“你愿意嫁给我吗”时一样的亮。
周诗意看着他。
很久。
“你这是在求婚？”她问。
他想了想。
“不是。”他说，“是在问你想什么时候。”
“求婚是求婚。”他说，“这个只是问。”
周诗意笑了。
“有什么区别？”
“有。”他说，“求婚要准备。”
“准备什么？”
他想了想。
“戒指。”他说，“花。还有——”
他顿了顿。
“想好怎么说。”
周诗意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看着他皱着眉思考的样子。
看着他嘴角那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不用准备。”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她看着他，“不用准备。”
“我早就答应了。”
他站在原地。
看着她。
很久。
夕阳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周诗意。”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这样——”他顿了顿，“我会忍不住的。”
“忍不住什么？”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
把她拉进怀里。
很紧。
周诗意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很快。
比她自己的还快。
她笑了。
伸手抱住他。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
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很久。
他松开她。
看着她。
眼睛还是红的。
但嘴角是弯的。
“周诗意。”他开口。
“嗯。”
“等我准备好。”他说，“我来求婚。”
她看着他。
“好。”
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到时候，”他说，“你别哭。”
她笑了。
“你才别哭。”
他也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越来越红。
值班室楼下。
他停下脚步。
“到了。”
“嗯。”
他看着她。
“明天四点。”
“知道。”
她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李骁野。”
“嗯。”
“你别准备太久。”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她顿了顿，“太久我会着急。”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李骁野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掏出手机。
【李骁野：多久算太久？】
发送。
三秒后。
【周诗意：……】
【周诗意：你自己想。】
【李骁野：一周？】
【周诗意：太短。】
【李骁野：一个月？】
【周诗意：太长。】
【李骁野：那多久？】
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很久。
【周诗意：你觉得呢？】
李骁野看着这行字。
他笑了。
【李骁野：我觉得——】
【李骁野：越快越好。】
发送。
他抬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窗。
灯亮了。
窗边站着一个人。
正往下看。
他举起手，挥了挥。
她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指了指手机。
他低头看。
【周诗意：那就快点。】
李骁野看着那三个字。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
很久。
然后他举起手，又挥了挥。
转身往回走。
这一次，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
那扇窗后面，有人在看着他。
等着他。
等着他准备好。
等着他来说那句话。
值班室里。
周诗意站在窗边。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转过身。
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看着旁边那束干花。
“他说要准备。”她说。
绿萝摇了摇叶子。
干花没有动。
“我说不用准备。”她说。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
干花摇了摇。
又掉了一小截。
周诗意看着那截掉落的枝干。
弯腰捡起来。
放在手心里。
很小。
很干。
一碰就碎。
但她没有扔掉它。
她把它放在窗台上。
放在那束花旁边。
然后她坐下来。
看着窗外。
看着那盏灯。
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
等着那个人来加练。
等着拍两下、三下、出手、空心的声音。
等着他抬头看过来。
等着她挥手。
等着每一天。
都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现在她知道——
有人在准备。
准备来娶她。
她等着。
不急。
反正——
已经等了三年了。
再等几天，也没关系。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
篮球场的灯亮了。
有人开始加练。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她听着那个声音。
转着手指上的戒指。
一圈。
又一圈。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因为她在等——
等那个人准备好。
等那句话。
等那个时刻。
等着成为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