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野开始不对劲了。
第一天，周诗意就发现了。
早上七点十五分，他准时出现在值班室门口。
手里拎着早饭。
包子。
和平时一样。
但他看她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早上好”的眼神。
是那种——
好像在量什么东西的眼神。
从上到下。
从左到右。
从头发到鞋子。
然后他点点头，好像确认了什么。
周诗意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这一个月都一样。
“看什么？”她问。
他愣了一下。
“没看什么。”
然后他走进来，把包子放在桌上。
坐下。
吃早饭。
一切正常。
但周诗意觉得不正常。
第二天。
下午四点，篮球馆。
周诗意坐在场边录入数据。
李骁野在场上打球。
每进一个球，还是会往这边看一眼。
但那个眼神变了。
不是“你看见了吗”。
是——
好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在不在。
确认她有没有在看他。
确认她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周诗意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色卫衣。
和昨天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他。
他正好又看过来。
目光对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移开眼睛。
继续打球。
周诗意眯起眼睛。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训练结束。
李骁野走过来。
“录完了？”
“嗯。”
“一起走？”
“嗯。”
两个人走出球馆。
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
周诗意走在前面，李骁野走在旁边。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
和平时一样。
但他握的力度，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紧。
是那种——
好像怕她跑掉的力度。
周诗意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前方。
表情很正常。
但她就是觉得不正常。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你有事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
“没有。”
周诗意看着他。
他移开眼睛。
看着前方。
周诗意没再问。
但她记住了。
第三天。
早上七点十五分，值班室门口。
李骁野站在那里。
手里拎着早饭。
包子。
但他旁边多了一个人。
陈海亮。
周诗意愣了一下。
陈海亮看见她，眼睛亮了。
“周姐早！”他热情地挥手。
周诗意看看他，又看看李骁野。
“他怎么来了？”
李骁野没说话。
陈海亮抢着说：“老李叫我来的！说要我帮忙——”
李骁野看了他一眼。
陈海亮的话卡在喉咙里。
“帮什么？”周诗意问。
陈海亮张了张嘴。
“帮……帮忙拿早饭！”他说，“对，拿早饭！”
他指了指李骁野手里的袋子。
“他一个人拿不了！”
周诗意看着那个袋子。
两个包子，两杯豆浆。
一只手就能拿。
她看向李骁野。
李骁野看着陈海亮。
那个眼神，周诗意很熟悉。
是他在球场上说“你这个战术跑错了”时的眼神。
陈海亮缩了缩脖子。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他说，“我先走了！”
他一溜烟跑了。
周诗意看着他的背影。
又看向李骁野。
“他到底来干什么？”
李骁野沉默了一秒。
“帮忙。”
“帮什么？”
“帮——”他顿了顿，“拿主意。”
周诗意愣了一下。
“拿什么主意？”
他没回答。
只是把早饭递给她。
“进去吧，凉了。”
周诗意接过袋子。
她看着他。
他移开眼睛。
走进值班室。
周诗意跟在后面。
吃早饭的时候，她一直在想。
拿主意。
拿什么主意需要陈海亮帮忙？
她想起前几天他说的话。
“等我准备好。”
“我来求婚。”
“到时候你别哭。”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他正在吃包子。
很认真。
很专注。
好像那个包子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周诗意嘴角弯了一下。
她大概猜到他在准备什么了。
但她没问。
她等着。
第四天。
下午四点，篮球馆。
周诗意坐在场边。
李骁野在场上打球。
陈海亮也在场上。
但他今天特别奇怪。
总是往场边看。
不是看周诗意。
是看李骁野。
每次李骁野投进一个球，陈海亮就会点点头。
好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会掏出手机，记点什么。
周诗意眯起眼睛。
她站起来。
走到场边，离陈海亮近一点。
陈海亮没注意到她。
他正盯着李骁野。
嘴里念念有词。
“三分命中率……百分之六十七……”
“罚球……百分之八十九……”
“场均助攻……五点四个……”
周诗意站在他身后。
“你在记什么？”
陈海亮吓得手机差点掉了。
他猛地回头。
看见周诗意，脸都白了。
“周、周姐！”
周诗意看着他。
“我问你在记什么。”
陈海亮张了张嘴。
“没、没什么……”
周诗意伸出手。
陈海亮把手机藏到背后。
“真的没什么！”
周诗意看着他。
那个眼神，是她在查寝时抓到违规电器的眼神。
陈海亮怂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
“别告诉老李……”
周诗意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备忘录。
标题是：【老李求婚数据统计】
内容：
· 三分命中率：67%（达标）
· 罚球命中率：89%（达标）
· 场均助攻：5.4（达标）
· 周姐今天笑了几次：7次（达标）
· 周姐今天看了老李几次：23次（超标）
· 综合评定：可以求婚
周诗意看着那个备忘录。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海亮。
“他让你记的？”
陈海亮点头。
“他说要做数据统计。”陈海亮小声说，“像比赛一样。”
“他说要把所有指标都达标了，才能求婚。”
周诗意没说话。
她看向场上。
李骁野正在投篮。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他没有往这边看。
但他知道她在看。
周诗意把手机还给陈海亮。
“继续记。”她说。
陈海亮愣了一下。
“啊？”
周诗意转身走回座位。
坐下。
拿起平板。
继续录入数据。
嘴角弯着。
陈海亮站在原地。
他看着周诗意的背影。
又看看场上的李骁野。
挠了挠头。
“这两人……真奇怪。”
但他还是继续记了。
晚上。
周诗意站在值班室窗边。
看着楼下。
李骁野在加练。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和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因为陈海亮也在。
他站在场边，拿着手机，在记什么。
周诗意看着那两个人。
一个在投。
一个在记。
一个在等指标达标。
一个在帮忙统计。
她笑了。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到了吗？】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字。
【周诗意：到了。】
【李骁野：我也到了。】
【周诗意：我看见你了。】
【李骁野：嗯。】
【周诗意：陈海亮也在。】
对方沉默了三秒。
【李骁野：他……在帮忙。】
【周诗意：帮什么忙？】
又沉默了五秒。
【李骁野：统计数据。】
【周诗意：什么数据？】
这次沉默了十秒。
【李骁野：……你不知道？】
周诗意看着这行字。
她可以想象他现在的表情。
有点紧张。
有点慌。
还有点不知所措。
她笑了。
【周诗意：知道。】
【李骁野：……】
【李骁野：陈海亮告诉你的？】
【周诗意：嗯。】
【李骁野：……他完了。】
周诗意笑出声。
【周诗意：别怪他。】
【李骁野：他出卖我。】
【周诗意：他怕我。】
【李骁野：……】
【李骁野：我也怕你。】
周诗意愣了一下。
【周诗意：怕我什么？】
【李骁野：怕你失望。】
周诗意看着那四个字。
怕你失望。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楼下那个人站在三分线外。
没有投篮。
只是站在那里。
抬头看着这扇窗。
隔着七十米，隔着夜色，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周诗意：我不会失望的。】
发送。
她等了三秒。
【李骁野：你怎么知道？】
【周诗意：因为我知道你。】
【周诗意：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失望。】
沉默。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那我可以求了吗？】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
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向楼下。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仰着头。
等着她的回答。
她打字。
【周诗意：你数据达标了？】
【李骁野：……还差一个。】
【周诗意：什么？】
【李骁野：戒指。】
周诗意愣了一下。
戒指？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
【周诗意：我有戒指啊。】
【李骁野：那个是平时的。】
【周诗意：求婚的不一样？】
【李骁野：嗯。】
【李骁野：求婚的，要我自己买。】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
她自己买的那枚，他戴了三年。
磨毛了边，也不换。
现在他说，求婚的戒指，要他自己买。
【周诗意：那你去买啊。】
【李骁野：买了。】
周诗意愣了一下。
【周诗意：什么时候？】
【李骁野：昨天。】
【周诗意：那你还差什么？】
【李骁野：还差——】
他顿了顿。
【李骁野：想好怎么说。】
周诗意笑了。
【周诗意：你还没想好？】
【李骁野：想了很多版。】
【李骁野：都不满意。】
【周诗意：说给我听听？】
【李骁野：不要。】
【周诗意：为什么？】
【李骁野：说了就没惊喜了。】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
惊喜。
他在准备惊喜。
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
这个每天只会买包子、送她回宿舍、加练到很晚的人。
在准备惊喜。
【周诗意：那你慢慢想。】
【李骁野：嗯。】
【周诗意：我不急。】
【李骁野：真的？】
【周诗意：真的。】
【李骁野：那我可以再想几天？】
【周诗意：可以。】
【李骁野：好。】
周诗意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
楼下那个人，又开始投篮了。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她听着那个声音。
转着戒指。
一圈。
又一圈。
嘴角弯着。
眼眶热着。
她知道他在准备。
她知道他会来。
她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
她等着。
不急。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
篮球场的灯亮着。
那个人还在投。
一下。
一下。
她站在窗边。
看着他。
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骁野：周诗意。】
【周诗意：嗯？】
【李骁野：我喜欢你。】
周诗意看着那四个字。
不是第一次说了。
但每次看到，心跳都会漏一拍。
【周诗意：我知道。】
【李骁野：嗯。】
【周诗意：我也喜欢你。】
【李骁野：我知道。】
【周诗意：你知道什么？】
【李骁野：知道你从大一下学期就开始喜欢我了。】
周诗意愣住了。
大一下学期？
她盯着那行字。
他怎么知道？
【周诗意：……你怎么知道？】
【李骁野：陈海亮说的。】
周诗意更愣了。
陈海亮？
陈海亮那时候根本不认识她。
【周诗意：他怎么说？】
【李骁野：他说，你每次跑快攻，都会往我的位置看。】
周诗意没说话。
那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李骁野：他说，你每次打完球，都会在更衣室多坐五分钟。】
【李骁野：等我洗完澡出来，你才走。】
【李骁野：他说，你以为没人发现。】
周诗意站在原地。
看着那几行字。
眼眶慢慢热了。
原来他知道。
原来他都知道。
【周诗意：……陈海亮话真多。】
【李骁野：嗯。】
【李骁野：但他不说，我不知道。】
周诗意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在灯光下的影子。
【李骁野：所以，我等了三年。】
【李骁野：不是白等的。】
【李骁野：我知道你会回来。】
周诗意把手机贴在胸口。
心跳很快。
很快。
很久。
她拿起手机。
【周诗意：李骁野。】
【李骁野：嗯。】
【周诗意：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对方沉默了三秒。
【李骁野：快了。】
【周诗意：多快？】
【李骁野：很快。】
周诗意笑了。
【周诗意：那我等着。】
【李骁野：好。】
【周诗意：别让我等太久。】
【李骁野：不会。】
周诗意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
楼下那个人，又投了一个。
空心。
然后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举起手，挥了挥。
他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指了指手机。
她低头看。
【李骁野：晚安。】
【周诗意：晚安。】
她抬起头。
他还站在那儿。
看着她。
她看着他。
隔着七十米。
隔着夜色。
隔着那盏灯。
她知道他在笑。
他也知道她在笑。
很久。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他继续走。
消失在夜色里。
周诗意站在窗边。
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风里摇着叶子。
旁边那束干花，还是那几根光秃秃的枝干。
但还立着。
她走过去。
给绿萝浇了点水。
又看了看那束干花。
伸手碰了碰。
又掉了一小截。
她没有扔掉。
把它放在窗台上。
放在那束花旁边。
然后她坐下来。
看着窗外。
看着那盏灯。
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
等着明天。
等着他。
等着那一天。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因为她知道——
有人在准备。
准备来娶她。
她等着。
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