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号。
周诗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在下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
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
三十天了。
从三月二十号到今天，整整三十天。
还有七十天。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醒了吗？】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了两个字。
【周诗意：醒了。】
【李骁野：我也醒了。】
【周诗意：外面在下雨。】
【李骁野：嗯，我知道。】
【周诗意：今天别买早饭了。】
【李骁野：为什么？】
【周诗意：下雨，不方便。】
对方沉默了三秒。
【李骁野：我已经买了。】
周诗意愣住了。
【周诗意：……现在？】
【李骁野：嗯。】
【周诗意：在哪儿？】
【李骁野：你楼下。】
周诗意猛地坐起来。
她冲到窗边。
往下看。
大雨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没有打伞。
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他抬头，看见窗边的她。
笑了。
周诗意站在窗边。
看着他。
看着他在大雨里淋着。
看着她笑。
眼眶突然就热了。
【周诗意：你傻不傻？！】
【李骁野：不傻。】
【周诗意：没伞？】
【李骁野：有，忘带了。】
【周诗意：那你不躲一下？】
【李骁野：怕你等急了。】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
又看看楼下那个人。
他还在那儿站着。
还在笑。
她转身就跑。
跑下楼。
推开宿舍楼的大门。
大雨扑面而来。
她冲进雨里。
跑到他面前。
“你——”她开口，声音被雨声盖住。
他看着她。
看着她淋湿的头发。
看着她着急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
周诗意没说话。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
把他往楼里拖。
两个人跑进门厅。
雨声被挡在外面。
周诗意站在门厅里，喘着气。
头发在滴水。
衣服湿了一大片。
李骁野站在她旁边。
也在滴水。
比她滴得还厉害。
周诗意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湿透的头发。
看着他贴在额前的刘海。
看着他手里那两个塑料袋——包子还用塑料袋包着，没湿。
“你——”她开口。
“包子没湿。”他说。
周诗意看着那两袋包子。
又看看他。
“你自己湿成这样，”她说，“就为了包子没湿？”
他想了想。
“包子重要。”他说，“你爱吃。”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看着他明明淋成落汤鸡、还在说“包子重要”的样子。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你真的是——”
她没说完。
他等着。
“真的是个傻子。”她说。
他笑了。
“嗯。”他说，“你以前说过。”
周诗意看着他那个笑。
心里软成一团。
她伸出手。
把他额前湿透的刘海拨开。
“上去。”她说，“擦一擦。”
他点头。
两个人上楼。
值班室。
周诗意找出毛巾，递给他。
他接过来，擦头发。
她也擦自己的。
擦着擦着，她忽然笑了。
他看她。
“笑什么？”
“笑我们。”她说，“两个落汤鸡。”
他看着她的样子。
头发乱糟糟的，还在滴水。
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水压下去了。
但眼睛是亮的。
嘴角是弯的。
“好看。”他说。
周诗意愣了一下。
“什么好看？”
“你。”他说，“这样也好看。”
周诗意没说话。
但她脸红了。
两个人擦完头发。
坐在床边。
包子还是热的。
周诗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吗？”他问。
“嗯。”她说，“热的。”
他点点头。
也拿起一个。
吃到一半，周诗意忽然想起什么。
“李骁野。”
“嗯。”
“你刚才说，怕我等着急了。”
他看着她。
“嗯。”
“你怎么知道我会急？”
他想了想。
“因为——”他说，“你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等我。”
周诗意没说话。
他继续说。
“七点十五分。”他说，“你每天七点十五分，会在值班室门口等。”
“不管晴天还是下雨。”
“不管我早到还是晚到。”
“你都在。”
周诗意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
看着他明明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却说得特别认真的样子。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吗？”
他摇头。
她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她说，“每天都会。”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特别满足的笑。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值班室里很暖。
下午四点，雨停了。
篮球馆。
周诗意坐在场边，平板放在膝盖上。
李骁野在场上打球。
地板上有水渍，是大家鞋底带进来的。
但没人介意。
陈海亮今天特别兴奋。
大概是下雨憋坏了。
跑得比平时都快。
投得也比平时都准。
训练结束。
李骁野走过来。
“录完了？”
“嗯。”
“一起走？”
“嗯。”
两个人站起来。
陈海亮又凑过来。
“老李！”他喊了一声。
李骁野回头。
陈海亮站在那儿，一脸神秘。
“那个——”他说，“我有事跟你说。”
李骁野看着他。
“什么事？”
陈海亮看看周诗意。
又看看李骁野。
“私下说。”他说。
李骁野看了周诗意一眼。
周诗意点头。
“我去门口等。”她说。
她先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海亮正在跟李骁野说什么。
表情很认真。
李骁野听着。
点点头。
然后陈海亮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
李骁野走过来。
“说什么了？”周诗意问。
李骁野沉默了一秒。
“他说——”他顿了顿，“如果以后我不在，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周诗意愣了一下。
“就这个？”
“嗯。”他说，“他说他可以帮忙跑腿，可以送东西，可以——陪你吃饭。”
周诗意没说话。
她看着场上陈海亮的背影。
他正在收拾东西。
一边收拾，一边往这边看。
看见她看他，赶紧移开眼睛。
假装很忙。
周诗意笑了。
“他挺够朋友的。”她说。
李骁野点头。
“嗯。”
两个人走出球馆。
夕阳又出来了。
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反射出亮亮的光。
周诗意走在前面，李骁野走在旁边。
她的手被他握着。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李骁野。”
“嗯。”
“陈海亮说的那些，”她说，“你不用。”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我会去找你。”
他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
夕阳落在他们之间。
“周诗意。”他开口。
“嗯。”
“你说真的？”
她看着他。
“真的。”她说，“等毕业了，我就去找你。”
他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把她拉进怀里。
很紧。
周诗意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很快。
比她自己的还快。
“李骁野。”她闷闷地说。
“嗯。”
“你心跳好快。”
他没说话。
只是抱得更紧了。
很久。
他松开她。
看着她。
眼睛是红的。
但嘴角是弯的。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值班室楼下。
他停下脚步。
“到了。”
“嗯。”
他看着她。
“明天四点。”
“知道。”
她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李骁野。”
“嗯。”
“七十天。”她说，“很快的。”
他站在楼下。
看着她的背影。
“嗯。”
“过了这七十天，”她说，“我就去找你。”
“嗯。”
“等我。”
他笑了。
“好。”
她继续往上走。
走进值班室。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风里摇着叶子。
旁边那束干花，还是那几根光秃秃的枝干。
但还立着。
周诗意走过去。
给绿萝浇了点水。
又看了看那束干花。
伸手碰了碰。
又掉了一小截。
她没有扔掉。
把它放在窗台上。
放在那束花旁边。
然后她站在窗边。
往下看。
李骁野还站在楼下。
正抬头看着她。
她举起手，挥了挥。
他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他。
他笑了。
他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她。
她笑了。
他们隔着五层楼。
隔着暮色。
隔着刚亮起来的路灯光。
但他们都懂。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再挥手。
她再挥手。
他继续走。
消失在夜色里。
周诗意站在窗边。
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窗台上那两盆植物。
“七十天。”她说。
绿萝摇了摇叶子。
干花没有动。
“很快的。”她说。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
干花摇了摇。
又掉了一小截。
周诗意看着那截掉落的枝干。
弯腰捡起来。
放在手心里。
很小。
很干。
一碰就碎。
但她没有扔掉它。
她把它放在窗台上。
放在那束花旁边。
然后她坐下来。
看着窗外。
看着那盏灯。
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
等着明天。
等着他。
等着那七十天过去。
等着他走。
也等着她去找他。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因为她知道——
有人在等她。
她也在等他。
他们都在等。
等过了这七十天。
等过了异地。
等过了所有困难。
等可以永远在一起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
篮球场的灯亮了。
有人开始加练。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她听着那个声音。
转着手指上的两枚戒指。
一圈。
又一圈。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到家了。】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字。
【周诗意：嗯。】
【李骁野：你在干嘛？】
【周诗意：在想陈海亮。】
对方沉默了三秒。
【李骁野：……想他？】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
她可以想象他的表情。
【周诗意：想他说的话。】
【李骁野：哦。】
【周诗意：你刚才那个“……”是什么意思？】
【李骁野：没什么。】
【周诗意：你吃醋了？】
对方沉默了五秒。
【李骁野：……没有。】
周诗意笑了。
【周诗意：有。】
【李骁野：……有一点。】
周诗意笑出声。
【周诗意：李骁野。】
【李骁野：嗯。】
【周诗意：你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李骁野：……】
【李骁野：我没吃醋。】
【周诗意：好，你没吃醋。】
【李骁野：……】
【李骁野：晚安。】
周诗意笑得停不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篮球场的灯还亮着。
风轻轻吹着。
很安静。
【周诗意：晚安。】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转着戒指。
一圈。
又一圈。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因为她在想——
七十天后。
她去找他。
他们就不用再数日子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
有点凉。
但她心里是热的。
因为她知道——
有人在等她。
她也在等他。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