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号。
周诗意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是算日子。
三月二十号,他知道要走的那天。
今天四月三十号。
四十天了。
还有六十天。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整四十天。
六十天之后,他就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醒了吗?】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了两个字。
【周诗意:醒了。】
【李骁野:我也醒了。】
【周诗意:今天几号?】
【李骁野:四月三十号。】
【周诗意:还有多少天?】
对方沉默了三秒。
【李骁野:你又数了?】
【周诗意:嗯。】
【李骁野:多少?】
【周诗意:六十。】
【李骁野:……很多。】
周诗意看着那两个字。
很多。
他说很多。
【周诗意:你之前说八十天很多。】
【李骁野:嗯。】
【周诗意:现在六十天了。】
【李骁野:还是很多。】
周诗意嘴角弯了一下。
【周诗意:今天想吃什么?】
【李骁野:你定。】
【周诗意:包子。】
【李骁野:好。】
【周诗意:我来找你。】
【李骁野:在哪儿?】
【周诗意:食堂。】
【李骁野:好。】
周诗意起床洗漱。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翘着。
但眼睛是亮的。
“六十天。”她对镜子说。
那个人也动了动嘴唇。
“每天都要见。”她说。
那个人点点头。
周诗意笑了。
她推开门。
食堂。
早上八点,人不多。
周诗意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就看见李骁野从门口走进来。
他端着餐盘,走过来。
在她对面坐下。
餐盘里放着两个包子,两杯豆浆。
和每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今天的包子,是四个。
周诗意看着那四个包子。
“怎么这么多?”
他想了想。
“今天——”他顿了顿,“四十天。”
周诗意愣住了。
“你记着?”
“嗯。”他说,“每天都记。”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数的日子,”他说,“我也在数。”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看着他明明也在数日子、却从来没说过的样子。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你数到多少了?”
“四十。”他说,“今天满四十天。”
周诗意看着他。
满四十天。
他说“满”。
好像这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日子。
“所以——”她看着那四个包子,“这是庆祝?”
他点头。
“庆祝什么?”
他想了想。
“庆祝——”他说,“我们又过了十天。”
周诗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庆祝。”
她拿起一个包子。
咬了一口。
热乎乎的。
比平时更香。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
“李骁野。”
“嗯。”
“六十天之后,”她说,“你走的那天,是什么日子?”
他愣了一下。
想了想。
“七月十号。”
“我问的不是日期。”她说,“是什么日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是我们——”他顿了顿,“开始等对方的日子。”
周诗意点头。
“对。”
她看着他。
“那天,”她说,“我会去送你。”
他愣住了。
“真的?”
“真的。”她说,“看着你走。”
他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开始等。”
他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很紧。
“周诗意。”他开口。
“嗯。”
“那天,”他说,“别哭。”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会哭?”
他想了想。
“因为——”他说,“我也会哭。”
周诗意愣住了。
他会哭?
她从来没见过他哭。
除了那天在面馆,他说“我知道是你”的时候。
眼眶红了。
但没有哭。
“你会哭?”她问。
他点头。
“会。”他说,“因为你不在身边了。”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
看着他明明在说一件难过的事、却说得特别平静的样子。
“李骁野。”她开口。
“嗯。”
“那我尽量不哭。”她说,“你也是。”
他笑了。
“好。”
两个人继续吃早饭。
四个包子,吃完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下午四点,篮球馆。
周诗意坐在场边,平板放在膝盖上。
李骁野在场上打球。
一切和之前一样。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因为陈海亮又凑过来了。
“周姐。”他压低声音。
周诗意看他一眼。
“又怎么了?”
陈海亮看了看场上的李骁野。
又看了看她。
“那个——”他挠头,“今天是不是什么日子?”
周诗意愣了一下。
“什么?”
“我看老李今天特别认真。”他说,“投篮之前,站了很久。”
周诗意看着场上。
李骁野正在罚球线站着。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和平时一样。
但又不一样。
他的表情,比平时更专注。
“可能是——”周诗意顿了顿,“他自己在记日子。”
陈海亮愣了一下。
“记日子?”
“嗯。”她说,“今天满四十天。”
陈海亮张了张嘴。
“四十天?”他挠头,“什么四十天?”
周诗意没解释。
陈海亮也没追问。
他只是看着场上的李骁野。
很久。
“周姐。”他忽然开口。
“嗯?”
“老李这人,”他说,“我是真服了。”
周诗意看着他。
“服什么?”
“服他——”陈海亮想了想,“能等。”
他顿了顿。
“三年。”他说,“四十天,六十天。”
“他都能等。”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场上的李骁野。
他正在跑位。
接到球。
出手。
空心。
然后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周诗意点点头。
他继续打球。
陈海亮在旁边看着。
“周姐。”他又开口。
“嗯?”
“你们结婚的时候,”他说,“我能当伴郎吗?”
周诗意愣了一下。
看着他。
他一脸期待。
“我虽然话多,”他说,“但我能帮忙。”
“还能挡酒。”
“还能——”他想了想,“还能哭。”
周诗意笑了。
“好。”她说,“让你当。”
陈海亮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他兴奋地站起来。
“那我得去练练!”他说,“伴郎要做什么,我得提前准备!”
他跑回场上。
跑了两步,又回头。
“周姐!说定了啊!”
周诗意点头。
他跑了。
周诗意看着他的背影。
又看向场上的李骁野。
他正在看着这边。
嘴角弯着。
他也听见了。
训练结束。
李骁野走过来。
“录完了?”
“嗯。”
“一起走?”
“嗯。”
两个人站起来。
走出球馆。
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
周诗意走在前面,李骁野走在旁边。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陈海亮说什么了?”
周诗意看他一眼。
“你听见了?”
“嗯。”他说,“听见一点。”
“听见什么?”
“听见——”他顿了顿,“伴郎。”
周诗意笑了。
“他问能不能当伴郎。”
李骁野点点头。
“可以。”他说。
周诗意看着他。
“你答应了?”
“嗯。”他说,“他够朋友。”
周诗意没说话。
但她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值班室楼下。
他停下脚步。
“到了。”
“嗯。”
他看着她。
“明天四点。”
“知道。”
她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李骁野。”
“嗯。”
“六十天。”她说,“很快的。”
他站在楼下。
看着她的背影。
“嗯。”
“过了这六十天,”她说,“你就可以回来了。”
“嗯。”
“我等你。”
他笑了。
“好。”
她继续往上走。
走进值班室。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风里摇着叶子。
旁边那束干花,还是那几根光秃秃的枝干。
但还立着。
周诗意走过去。
给绿萝浇了点水。
又看了看那束干花。
伸手碰了碰。
又掉了一小截。
她没有扔掉。
把它放在窗台上。
放在那束花旁边。
然后她站在窗边。
往下看。
李骁野还站在楼下。
正抬头看着她。
她举起手,挥了挥。
他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他。
他笑了。
他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她。
她笑了。
他们隔着五层楼。
隔着暮色。
隔着刚亮起来的路灯光。
但他们都懂。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再挥手。
她再挥手。
他继续走。
消失在夜色里。
周诗意站在窗边。
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窗台上那两盆植物。
“六十天。”她说。
绿萝摇了摇叶子。
干花没有动。
“很快的。”她说。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
干花摇了摇。
又掉了一小截。
周诗意看着那截掉落的枝干。
弯腰捡起来。
放在手心里。
很小。
很干。
一碰就碎。
但她没有扔掉它。
她把它放在窗台上。
放在那束花旁边。
然后她坐下来。
看着窗外。
看着那盏灯。
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
等着明天。
等着他。
等着那六十天过去。
等着他走。
也等着他回来。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因为她知道——
有人在等她。
她也在等他。
他们都在等。
等过了这六十天。
等过了异地。
等过了所有困难。
等可以永远在一起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
篮球场的灯亮了。
有人开始加练。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她听着那个声音。
转着手指上的两枚戒指。
一圈。
又一圈。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到家了。】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字。
【周诗意:嗯。】
【李骁野:你在干嘛?】
【周诗意:在想陈海亮当伴郎的样子。】
【李骁野:……他肯定会哭。】
周诗意笑了。
【周诗意:你也可能会哭。】
【李骁野:……】
【李骁野:我不会。】
【周诗意:你刚才说你会。】
【李骁野:……那是刚才。】
【周诗意:刚才和现在不一样?】
【李骁野:……】
【李骁野:晚安。】
周诗意笑出声。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篮球场的灯还亮着。
风轻轻吹着。
很安静。
【周诗意:晚安。】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转着戒指。
一圈。
又一圈。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因为她在想——
六十天后。
他会走。
但她会等。
等他回来。
或者她去找他。
窗外的风吹进来。
有点凉。
但她心里是热的。
因为她知道——
有人在等她。
她也在等他。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一天。
等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