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号。
周诗意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
夏天快到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算日子这件事,已经变成习惯了。
三月二十号,他知道要走。
四月三十号,满四十天。
今天五月五号。
四十五天了。
还有五十五天。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醒了吗?】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了两个字。
【周诗意:醒了。】
【李骁野:我也醒了。】
【周诗意:今天几号?】
【李骁野:五月五号。】
【周诗意:还有多少天?】
对方沉默了三秒。
【李骁野:你又数了?】
【周诗意:嗯。】
【李骁野:多少?】
【周诗意:五十五。】
【李骁野:……比昨天少五天。】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
比昨天少五天。
他也在数。
【周诗意:今天想吃什么?】
【李骁野:你定。】
【周诗意:煎饼果子。】
【李骁野:好。】
【周诗意:我去找你。】
【李骁野:在哪儿?】
【周诗意:食堂。】
【李骁野:好。】
周诗意起床洗漱。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短袖。
天气热了,卫衣穿不住了。
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是翘着。
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三个月前精神多了。
“五十五天。”她对镜子说。
那个人也动了动嘴唇。
“每天都要见。”她说。
那个人点点头。
周诗意笑了。
她推开门。
食堂。
早上八点,人比之前多了。
夏天到了,大家起得也早了。
周诗意端着餐盘,找了一圈,才找到靠窗的位置。
刚坐下,就看见李骁野从门口走进来。
他也穿着短袖。
白色的。
从来没见他穿过白色。
周诗意愣了一下。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餐盘里放着两个煎饼果子,两杯豆浆。
周诗意看着他。
“新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嗯。”他说,“昨天买的。”
“怎么想起来买白的?”
他想了想。
“因为——”他顿了顿,“你说过,白色好看。”
周诗意愣住了。
她说过吗?
什么时候?
她想了很久。
想起来了。
大二那年,有一次队里聚餐。
有人说李骁野穿黑色显瘦。
她随口说了一句:“他穿白色应该也挺好看的。”
就那么一句话。
她自己都忘了。
他记得。
三年了。
他还记得。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你——”她顿了顿,“记性真好。”
他看着她。
“不是记性好。”他说,“是你说的,都记得。”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
看着他穿着白色短袖的样子。
看着他说“是你说的,都记得”的表情。
“好看。”她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白色。”她说,“你穿白色,好看。”
他笑了。
那种笑,是特别满足的笑。
两个人开始吃早饭。
吃到一半,周诗意忽然想起什么。
“李骁野。”
“嗯。”
“夏天到了。”她说。
他看着她。
“嗯。”
“你走的时候,”她说,“也是夏天。”
他放下煎饼果子。
看着她。
“周诗意。”
“嗯。”
“夏天很好。”他说。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
“夏天天亮得早。”他说,“你可以早点看见我。”
“夏天晚上也不冷。”他说,“你可以站在窗边,不用关窗。”
“夏天——”他顿了顿,“适合等人。”
周诗意看着他。
“等人?”
“嗯。”他说,“等的时候,可以吹风,可以看星星,可以——”
他想了想。
“可以想我。”
周诗意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夏天等你。”
下午四点,篮球馆。
周诗意坐在场边,平板放在膝盖上。
李骁野在场上打球。
他穿着那件白色短袖。
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陈海亮又凑过来。
“周姐。”他压低声音。
周诗意看他一眼。
“又怎么了?”
陈海亮看着场上的李骁野。
“老李今天是不是不一样?”他问。
“哪儿不一样?”
“他——”陈海亮想了想,“好像变帅了。”
周诗意没说话。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陈海亮看见了。
“周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
陈海亮挠头。
他又看向场上。
“哦——”他拖长声音,“新衣服!”
“老李买新衣服了!”
周诗意点头。
“嗯。”
“白色的!”陈海亮说,“他从来不穿白的!”
周诗意没说话。
陈海亮看看她。
又看看李骁野。
“周姐,”他压低声音,“是不是你让他穿的?”
周诗意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陈海亮说,“他只听你的。”
周诗意愣了一下。
只听她的?
“什么意思?”
陈海亮挠头。
“就是——”他说,“老李这人,谁的话都不听。”
“教练的话,听一半。”
“队长的话,听一半。”
“我的话,根本不听。”
他顿了顿。
“但你说的,他都听。”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看着场上的李骁野。
他正在跑位。
接到球。
出手。
空心。
然后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周诗意点点头。
他继续打球。
“周姐。”陈海亮又开口。
“嗯?”
“你们以后,”他说,“会结婚的吧?”
周诗意看着他。
“会的。”她说。
陈海亮笑了。
“那就好。”他说,“我就等着当伴郎了。”
他站起来,跑回场上。
周诗意看着他的背影。
又看向场上的李骁野。
他正在投篮。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白色的短袖,在灯光下很亮。
训练结束。
李骁野走过来。
“录完了?”
“嗯。”
“一起走?”
“嗯。”
两个人站起来。
走出球馆。
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
周诗意走在前面,李骁野走在旁边。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李骁野。”
“嗯。”
“陈海亮说,”她说,“你只听我的话。”
他愣了一下。
“他说的?”
“嗯。”
他想了想。
“也不是只听。”他说,“是——”
他顿了顿。
“你说的,都刚好是我愿意听的。”
周诗意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
夕阳落在他们之间。
“什么意思?”她问。
他看着她。
“意思是——”他说,“你想的,就是我想的。”
“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
“你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不是只听你的话。”
“是——”他顿了顿,“我们想的一样。”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
看着他穿着白色短袖的样子。
看着他说“我们想的一样”的表情。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笑了。
“是你教的。”
“我教什么了?”
他想了想。
“教我——”他说,“怎么喜欢一个人。”
周诗意愣住了。
然后她踮起脚。
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是碰一下。
是停了三秒。
然后退后。
看着他。
“这是奖励。”她说。
他看着她。
“奖励什么?”
“奖励你——”她说,“穿了白色。”
他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值班室楼下。
他停下脚步。
“到了。”
“嗯。”
他看着她。
“明天四点。”
“知道。”
她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李骁野。”
“嗯。”
“五十五天。”她说,“很快的。”
他站在楼下。
看着她的背影。
“嗯。”
“过了这五十五天,”她说,“你就可以回来了。”
“嗯。”
“我等你。”
他笑了。
“好。”
她继续往上走。
走进值班室。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风里摇着叶子。
旁边那束干花,还是那几根光秃秃的枝干。
但还立着。
周诗意走过去。
给绿萝浇了点水。
又看了看那束干花。
伸手碰了碰。
又掉了一小截。
她没有扔掉。
把它放在窗台上。
放在那束花旁边。
然后她站在窗边。
往下看。
李骁野还站在楼下。
正抬头看着她。
他穿着那件白色短袖。
在暮色里,很亮。
她举起手,挥了挥。
他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他。
他笑了。
他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她。
她笑了。
他们隔着五层楼。
隔着暮色。
隔着刚亮起来的路灯光。
但他们都懂。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再挥手。
她再挥手。
他继续走。
消失在夜色里。
周诗意站在窗边。
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窗台上那两盆植物。
“五十五天。”她说。
绿萝摇了摇叶子。
干花没有动。
“很快的。”她说。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
干花摇了摇。
又掉了一小截。
周诗意看着那截掉落的枝干。
弯腰捡起来。
放在手心里。
很小。
很干。
一碰就碎。
但她没有扔掉它。
她把它放在窗台上。
放在那束花旁边。
然后她坐下来。
看着窗外。
看着那盏灯。
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
等着明天。
等着他。
等着那五十五天过去。
等着他走。
也等着他回来。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因为她知道——
有人在等她。
她也在等他。
他们都在等。
等过了这五十五天。
等过了异地。
等过了所有困难。
等可以永远在一起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
篮球场的灯亮了。
有人开始加练。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她听着那个声音。
转着手指上的两枚戒指。
一圈。
又一圈。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到家了。】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字。
【周诗意:嗯。】
【李骁野:你在干嘛?】
【周诗意:在想你今天穿白色的事。】
【李骁野:好看吗?】
【周诗意:好看。】
【李骁野:那我以后多穿白的。】
周诗意笑了。
【周诗意:好。】
【李骁野: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
心跳漏了一拍。
【周诗意: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李骁野:刚才。】
【周诗意:刚才?】
【李骁野:嗯。】
【李骁野:你说“我们想的一样”的时候。】
周诗意把手机贴在胸口。
心跳很快。
很快。
【周诗意:李骁野。】
【李骁野:嗯。】
【周诗意:我想你了。】
【李骁野:……我刚走。】
【周诗意:我知道。】
【李骁野:那还想?】
【周诗意:想。】
沉默。
三秒。
五秒。
十秒。
【李骁野:我也想你了。】
【李骁野:每天。】
【李骁野:每时每刻。】
【李骁野:每分每秒。】
周诗意看着那四行字。
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
有点凉。
但她心里是热的。
因为她知道——
有人在想她。
她也在想他。
他们都在想。
想过了这五十五天。
想过了异地。
想过所有困难。
想可以永远在一起的那一天。
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一点。
她没有按。
就让它翘着吧。
反正——
他会回来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