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号。
周诗意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
夏天的阳光,总是来得特别早。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算日子。
因为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二十号到今天,整整八十天。
还有——三十天。
整一个月。
她盯着天花板。
那个数字,终于变成个位数开头了。
三十天。
一个月。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醒了吗?】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了两个字。
【周诗意:醒了。】
【李骁野:我也醒了。】
【周诗意:今天几号?】
【李骁野:六月十号。】
【周诗意:还有多少天?】
对方沉默了三秒。
【李骁野:三十。】
【李骁野:整一个月。】
周诗意看着那两行字。
笑了。
他知道。
他记得。
【李骁野:今天想吃什么?】
【周诗意:你定。】
【李骁野:包子?】
【周诗意:好。】
【李骁野:我来找你?】
【周诗意:我去找你。】
【李骁野:在哪儿?】
【周诗意:食堂。】
【李骁野:好。】
周诗意放下手机。
坐起来。
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
绿萝在旁边,又长了新叶子。
旁边那一小堆掉落的枝干,已经堆成一小撮了。
周诗意看着它们。
“一个月。”她说。
绿萝摇了摇叶子。
干花没有动。
但她觉得它们在听。
她打开抽屉。
拿出那个装满花瓣的小盒子。
已经满了。
盖不上盖子了。
她看着那些花瓣。
想着他送花的样子。
想着他说“每年都送”的样子。
想着他手腕上那条手链。
她笑了。
把盒子放回去。
开始洗漱。
食堂。
早上八点,人很多。
毕业季到了,大家都起得早。
拍照的,聚餐的,送别的。
到处都是人。
周诗意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找到位置。
刚坐下,就看见李骁野从门口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白色短袖。
手腕上戴着那条深蓝色的手链。
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餐盘里放着两个包子,两杯豆浆。
和每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今天的包子旁边,多了两个鸡蛋。
周诗意看着那两个鸡蛋。
“这是——”
“三十天。”他说,“庆祝一下。”
周诗意愣住了。
“庆祝什么?”
“庆祝——”他想了想,“还有三十天。”
周诗意没说话。
她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
看着他说“庆祝还有三十天”的表情。
“李骁野。”她开口。
“嗯。”
“别人都是庆祝过去了多少天。”
“你是庆祝还有多少天?”
他点头。
“嗯。”他说,“过去的,都过去了。”
“剩下的,才是要过的。”
他看着她。
“所以,还有三十天。”
“三十天,很多。”
“可以一起过。”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明明在说一件普通的事、却说得特别认真的样子。
然后她拿起一个鸡蛋。
剥开。
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她说,“庆祝。”
他接过鸡蛋。
咬了一口。
笑了。
周诗意也拿起另一个鸡蛋。
剥开。
咬了一口。
两个人吃着鸡蛋,吃着包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吃完早饭。
走出食堂。
阳光很亮。
周诗意走在前面,李骁野走在旁边。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李骁野。”
“嗯。”
“这三十天,”她说,“你打算怎么过?”
他想了想。
“每天见你。”他说,“每天吃早饭,每天训练,每天送你回去。”
“每天——”他顿了顿,“让你高兴。”
周诗意看着他。
“还有呢?”
“还有——”他说,“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走的那天。”他说,“让你不难过。”
周诗意愣住了。
“让我不难过?”
“嗯。”他说,“你难过,我也会难过。”
“所以——”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要准备。”
“准备怎么让你不难过。”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
看着他明明自己也会难过、却在想着怎么让她不难过的样子。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你准备不好。”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说,“你走了,我肯定会难过。”
他看着她。
“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
“不用准备。”她说,“难过就难过。”
“过了就好了。”
他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把她拉进怀里。
很紧。
周诗意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比她自己的还快。
“周诗意。”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我走了之后,”他说,“你难过的时候,就打电话给我。”
“我陪你。”
周诗意没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篮球馆。
周诗意坐在场边,平板放在膝盖上。
李骁野在场上打球。
今天是倒计时一个月的第一天。
观众席上的人,比平时多一倍。
陈海亮又凑过来。
“周姐。”他压低声音。
周诗意看他一眼。
“又怎么了?”
陈海亮指了指观众席。
“那些人,”他说,“是来送别的。”
周诗意愣了一下。
“送别?”
“嗯。”陈海亮说,“老李要走了,大家都来看最后几场。”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看向场上。
李骁野正在跑位。
接到球。
出手。
空心。
观众席上有人在喊。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周诗意点点头。
他继续打球。
“周姐。”陈海亮又开口。
“嗯?”
“你还好吗?”
周诗意看着他。
“什么还好?”
“就是——”陈海亮挠头,“他要走了,你难过吗?”
周诗意没说话。
她看着场上。
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在最后这三十天里,还在认真打球。
还在往这边看。
还在笑。
“难过。”她说。
陈海亮看着她。
“那怎么办?”
周诗意想了想。
“难过就难过。”她说,“过了就好了。”
陈海亮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很久。
“周姐。”他开口。
“嗯。”
“你比我想象的坚强。”
周诗意笑了。
“是吗?”
“嗯。”陈海亮说,“我以为你会哭。”
周诗意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哭?”
陈海亮愣住了。
然后他挠头。
“也是。”他说,“哭也不让你看见。”
他站起来。
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姐,有事说话。”
他跑回场上。
周诗意看着他的背影。
又看向场上的李骁野。
他正在投篮。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然后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周诗意笑了。
她举起手,挥了挥。
他也笑了。
训练结束。
李骁野走过来。
“录完了?”
“嗯。”
“一起走?”
“嗯。”
两个人站起来。
走出球馆。
观众席上那些人,还在看着他们。
周诗意没理。
李骁野也没理。
他们就这样走出去。
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
值班室楼下。
他停下脚步。
“到了。”
“嗯。”
他看着她。
“明天四点。”
“知道。”
她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李骁野。”
“嗯。”
“三十天。”她说,“很快的。”
他站在楼下。
看着她的背影。
“嗯。”
她继续往上走。
走进值班室。
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
绿萝在旁边。
旁边那一小堆掉落的枝干,又多了几根。
周诗意走过去。
给绿萝浇了点水。
又看了看那两束干花。
一模一样了。
她笑了。
然后她站在窗边。
往下看。
李骁野还站在楼下。
正抬头看着她。
她举起手,挥了挥。
他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他。
他笑了。
他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她。
她笑了。
他们隔着五层楼。
隔着暮色。
隔着刚亮起来的路灯光。
但他们都懂。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再挥手。
她再挥手。
他继续走。
消失在夜色里。
周诗意站在窗边。
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窗台上那两束一模一样的干花。
看着抽屉里那个装满花瓣的小盒子。
想着他手腕上那条手链。
想着他说“还有三十天,很多”的样子。
她笑了。
坐下来。
看着窗外。
看着那盏灯。
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
等着明天。
等着他。
等着那三十天过去。
等着他走。
也等着他回来。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因为她知道——
有人在等她。
她也在等他。
他们都在等。
等过了这三十天。
等过了异地。
等过了所有困难。
等可以永远在一起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
篮球场的灯亮了。
有人开始加练。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她听着那个声音。
转着手指上的两枚戒指。
一圈。
又一圈。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到家了。】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字。
【周诗意:嗯。】
【李骁野:你在干嘛?】
【周诗意:在想三十天怎么过。】
【李骁野:想好了吗?】
【周诗意:想好了。】
【李骁野:怎么过?】
周诗意想了想。
【周诗意:每天见你。】
【周诗意:每天吃早饭。】
【周诗意:每天看你打球。】
【周诗意:每天送你走。】
【周诗意:每天——想你。】
对方沉默了。
很久。
久到周诗意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周诗意。】
【周诗意:嗯。】
【李骁野:我每天也会想你。】
【李骁野:每时每刻。】
【李骁野:每分每秒。】
【李骁野:永远。】
周诗意看着那四行字。
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
很暖。
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一点。
她没有按。
就让它翘着吧。
反正——
他会回来看的。
他会一直看。
看一辈子。
【周诗意:晚安。】
【李骁野:晚安。】
她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
看着那盏灯。
看着那个已经消失的方向。
笑了。
三十天。
一个月。
很快的。
她会等。
他也会等。
等那一天。
等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