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号。
周诗意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有鸟叫声。
和每天一样。
但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因为昨晚李骁野发消息说:明天有事跟你说。
什么也没说。
就这一句。
她回:好。
他回:晚安。
然后她一夜没睡好。
不是失眠。
是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梦里全是他的脸,他站在校门口,他穿着学士服,他转身往车站走。她想喊他,但喊不出声。
醒来三次。
第一次凌晨两点,窗外黑漆漆的,篮球场的灯早灭了。
第二次凌晨四点,天刚蒙蒙亮,有人在外面扫地,唰唰的声音。
第三次六点半,鸟叫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和每天一样。
但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醒了吗?】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了两个字。
【周诗意:醒了。】
【李骁野:我也醒了。】
【周诗意:今天吃什么?】
她没有问几号,没有问还有多少天。
今天不问了。
【李骁野:包子。】
【周诗意:好。】
【李骁野:我来找你?】
【周诗意:我去找你。】
【李骁野:在哪儿?】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想了想。
【周诗意:老地方。】
老地方。
不是食堂。
是值班室。
对方沉默了三秒。
【李骁野:好。】
周诗意放下手机。
坐起来。
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
一束是三月那袋砂糖橘之后送的。
一束是五月二十号送的。
都蔫了。
都秃了。
但都还在。
绿萝在旁边,又长了新叶子,绿油油的。
抽屉里那个装满花瓣的小盒子,盖子已经盖不上了。
周诗意看着它们。
“今天有事。”她说。
绿萝摇了摇叶子。
干花没有动。
她站起来。
开始洗漱。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灰色短袖,头发有点乱,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翘着。
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
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她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不管什么事。”她说,“都行。”
那个人点点头。
周诗意推开门。
七点十五分。
值班室门口。
李骁野站在那里。
手里拎着包子。
他穿着那件白色短袖。
手腕上戴着那条深蓝色的手链。
和每天一样。
但他的表情不一样。
周诗意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三秒。
五秒。
十秒。
“进来。”她说。
他走进去。
她关上门。
值班室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
他站在床边。
她站在门边。
两个人面对面。
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小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什么事?”她问。
他看着她。
很久。
“公司通知,”他说,“提前报到。”
周诗意愣住了。
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六月二十号。”
六月二十号。
今天六月十一。
还有——
她算了算。
九天。
九天。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
“那边项目提前了,”他说,“需要我早点去。”
他顿了顿。
“我——”他的声音有点哑,“得走了。”
周诗意站在原地。
看着他。
看着他有点红的眼眶。
看着他握着包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看着他站在她床边,说着要走的话。
她想起三个月前。
三月二十号,他知道要走的那天。
那时候还有一百多天。
她以为很多。
她以为可以慢慢过。
现在只剩九天了。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九天。”她说,“很快的。”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比一百天快多了。”她说,“比五十天也快。”
“比三十天——”她想了想,“更快。”
他还是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周诗意走过去。
从他手里接过那袋包子。
放在桌上。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他。
“你怕什么?”
他看着她。
“怕你难过。”他说。
“我已经难过了。”她说,“从知道你要走那天就难过了。”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
“那天是三月二十号。”她说,“你记得吗?”
他点头。
“那天晚上,”她说,“我一个人坐在这儿,算了很久。”
“算到七月十号,还有多少天。”
“算完发现,一百多天。”
“我想,一百多天,很长。”
她看着他。
“但现在,只剩九天了。”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这三个月,”她说,“我每天都数。”
“数到今天,变成九天。”
“但我不难过。”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说,“这三个月,你都在。”
她看着他。
“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
“下午四点训练。”
“晚上加练到很晚。”
“每天送我回来。”
“每天——”她顿了顿,“让我看见你。”
他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
碰了碰他的脸。
“所以,这九天,”她说,“我还是会每天见你。”
“每天吃早饭。”
“每天看你打球。”
“每天送你回去。”
她看着他。
“然后,你走。”
“我等你。”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眼泪掉下来。
一颗。
两颗。
他没擦。
周诗意也没说话。
她踮起脚。
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
很轻。
“李骁野。”她说。
“嗯。”
“你会回来的。”
“嗯。”
“很快。”
“嗯。”
“过年就回来。”
“嗯。”
她看着他。
“那这半年,”她说,“我每天也会想你。”
他伸出手。
把她拉进怀里。
很紧。
很紧。
周诗意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很快。
比她自己的还快。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周诗意。”
“嗯。”
“我——”他说不出话。
她没说话。
只是抱着他。
很久。
他松开她。
看着她。
眼睛是红的。
但嘴角是弯的。
“包子凉了。”他说。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袋包子。
“嗯。”她说,“凉了也能吃。”
他笑了。
她也笑了。
两个人坐下来。
吃凉了的包子。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李骁野。”
“嗯。”
“二十号那天,”她说,“我去送你。”
他愣了一下。
“车站?”
“嗯。”她说,“看着你走。”
他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回来。”
“继续等你。”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很紧。
吃完早饭。
两个人走出值班室。
阳光很亮。
周诗意走在前面,李骁野走在旁边。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
“周诗意。”
她回头。
“嗯?”
“这九天,”他说,“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她。
“每天多陪你一会儿。”
她愣了一下。
“多多久?”
他想了想。
“能多多久就多久。”
周诗意没说话。
但她笑了。
“好。”她说。
下午四点,篮球馆。
周诗意坐在场边,平板放在膝盖上。
李骁野在场上打球。
今天是倒计时第九天。
观众席上的人,比平时多。
陈海亮又凑过来。
“周姐。”他压低声音。
周诗意看他一眼。
“又怎么了?”
陈海亮看着场上。
“老李今天——”他顿了顿,“不一样。”
周诗意看向场上。
李骁野正在跑位。
接到球。
出手。
空心。
然后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和平时一样。
但又不一样。
那个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周诗意知道那是什么。
舍不得。
“周姐。”陈海亮又开口。
“嗯?”
“老李是不是——”他犹豫了一下,“要走了?”
周诗意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陈海亮说,“他这几天,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周诗意没说话。
陈海亮继续说。
“以前是喜欢。”
“现在是——”他想了想,“舍不得。”
周诗意看着场上。
李骁野又在投篮。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嗯。”她说,“二十号走。”
陈海亮愣住了。
“二十号?”他瞪大眼睛,“不是七月吗?”
“提前了。”
陈海亮张了张嘴。
然后他站起来。
“那我去——”他说了一半,又停下。
周诗意看着他。
“去什么?”
陈海亮挠头。
“去——”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她。
“周姐,你还好吗?”
周诗意想了想。
“还好。”她说。
陈海亮不信。
但他没再问。
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事说话。”他说。
然后他跑回场上。
周诗意看着他的背影。
又看向场上的李骁野。
他正在投篮。
一下。
一下。
训练结束。
李骁野走过来。
“录完了?”
“嗯。”
“一起走?”
“嗯。”
两个人站起来。
走出球馆。
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
周诗意走在前面,李骁野走在旁边。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李骁野。”
“嗯。”
“陈海亮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
“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走了。”她说,“二十号。”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他说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他看着她。
“什么眼神?”
“舍不得的眼神。”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很紧。
“是舍不得。”他说。
周诗意看着他。
“我也是。”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值班室楼下。
他停下脚步。
“到了。”
“嗯。”
他看着她。
“明天四点。”
“知道。”
她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李骁野。”
“嗯。”
“九天。”她说,“很快的。”
他站在楼下。
看着她的背影。
“嗯。”
她继续往上走。
走进值班室。
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
绿萝在旁边。
那一小堆掉落的枝干,又多了几根。
周诗意走过去。
给绿萝浇了点水。
又看了看那两束干花。
一模一样了。
她笑了。
然后她站在窗边。
往下看。
李骁野还站在楼下。
正抬头看着她。
她举起手,挥了挥。
他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他。
他笑了。
他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她。
她笑了。
他们隔着五层楼。
隔着暮色。
隔着刚亮起来的路灯光。
但他们都懂。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再挥手。
她再挥手。
他继续走。
消失在夜色里。
周诗意站在窗边。
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窗台上那两束一模一样的干花。
看着抽屉里那个装满花瓣的小盒子。
想着他手腕上那条手链。
想着他说“每天多陪你一会儿”的样子。
她笑了。
坐下来。
看着窗外。
看着那盏灯。
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
等着明天。
等着他。
等着那九天过去。
等着他走。
也等着他回来。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因为她知道——
有人在等她。
她也在等他。
他们都在等。
等过了这九天。
等过了半年。
等过了所有困难。
等可以永远在一起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
篮球场的灯亮了。
有人开始加练。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她听着那个声音。
转着手指上的两枚戒指。
一圈。
又一圈。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到家了。】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字。
【周诗意:嗯。】
【李骁野:你在干嘛?】
【周诗意:在想九天怎么过。】
【李骁野:想好了吗?】
【周诗意:想好了。】
【李骁野:怎么过?】
周诗意想了想。
【周诗意:每天见你。】
【周诗意:每天吃早饭。】
【周诗意:每天看你打球。】
【周诗意:每天送你回去。】
【周诗意:每天——】
她顿了顿。
【周诗意:亲你一下。】
对方沉默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李骁野:每天一下?】
【周诗意:嗯。】
【李骁野:不够。】
周诗意愣了一下。
【周诗意:那几下?】
【李骁野:越多越好。】
周诗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周诗意:好,越多越好。】
【李骁野:九天,很多下。】
【周诗意:嗯,很多下。】
【李骁野:然后我走了。】
【周诗意:然后我等。】
【李骁野:等我回来。】
【周诗意:等你回来。】
【李骁野:继续亲。】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笑了。
【周诗意:好。】
【李骁野:晚安。】
【周诗意:晚安。】
她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
看着那盏灯。
看着那个已经消失的方向。
笑了。
九天。
很多下。
然后等。
等他回来。
继续。
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一点。
她没有按。
就让它翘着吧。
反正——
他会回来看的。
他会一直看。
看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