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号。
周诗意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六月十二号。
还有八天。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昨晚睡得好一点。
不是不难受。
是难受过了。
昨晚李骁野走后,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坐了很晚。
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
想着他说“越多越好”的样子。
想着他站在楼下挥手的样子。
想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然后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
这八天,不许哭。
等他走了再哭。
等他走了,想哭多久哭多久。
但这八天,要好好过。
要让他记住的,是她笑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醒了吗?】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了两个字。
【周诗意:醒了。】
【李骁野:我也醒了。】
【周诗意:今天几号?】
【李骁野:六月十二号。】
【周诗意:还有多少天?】
【李骁野:八天。】
周诗意看着那个数字。
八。
只剩一个手指就能数完的数字。
【李骁野:今天想吃什么?】
周诗意想了想。
【周诗意:你定。】
【李骁野:煎饼果子?】
【周诗意:好。】
【李骁野:我来找你?】
【周诗意:我去找你。】
【李骁野:在哪儿?】
【周诗意:食堂。】
【李骁野:好。】
周诗意放下手机。
坐起来。
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
绿萝在旁边。
那一小堆掉落的枝干,已经堆成一小撮了。
她看着它们。
“八天。”她说。
绿萝摇了摇叶子。
干花没有动。
她打开抽屉。
拿出那个装满花瓣的小盒子。
盖子盖不上了,她就让它开着。
里面是五颜六色的花瓣。
三月的,五月的,还有前几天掉的。
她看着那些花瓣。
想着每一次他送花的样子。
第一次是砂糖橘之后,那袋橘子旁边放着一小束。
第二次是五月二十号,他说“每年都送”。
她笑了。
把盒子放回去。
开始洗漱。
食堂。
早上八点,人很多。
毕业季的氛围越来越浓了。
有人穿着学士服在拍照。
有人在互相签名,衣服上写满了名字。
有人在哭。
周诗意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找到位置。
刚坐下,就看见李骁野从门口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白色短袖。
手腕上戴着那条深蓝色的手链。
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餐盘里放着两个煎饼果子,两杯豆浆。
和每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今天的煎饼果子旁边,多了两个煮鸡蛋。
和昨天一样。
周诗意看着那两个鸡蛋。
“又是庆祝?”
他点头。
“庆祝还有八天。”
周诗意笑了。
“你每天都要庆祝?”
“嗯。”他说,“每天都少一天,每天都值得庆祝。”
周诗意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看着他说“每天都值得庆祝”的样子。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种想法?”
他想了想。
“从你那儿。”他说。
周诗意愣住了。
“我?”
“嗯。”他说,“你每天都在数日子。”
“你数的,是还有多少天。”
“所以我就想——”他顿了顿,“还有多少天,就是还能见多少天。”
“还能见,就是好的。”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明明在说一件很难的事、却说成了“好的”的样子。
然后她拿起一个鸡蛋。
剥开。
递给他。
他接过去。
也剥了一个。
递给她。
两个人交换着吃了鸡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很暖。
吃完早饭。
走出食堂。
阳光很亮。
周诗意走在前面,李骁野走在旁边。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李骁野。”
“嗯。”
“今天有什么计划?”
他想了想。
“下午训练。”他说,“晚上——”
他顿了顿。
“晚上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周诗意看着他。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他说。
周诗意笑了。
“好。”
下午四点,篮球馆。
周诗意坐在场边,平板放在膝盖上。
李骁野在场上打球。
今天是倒数第八天。
观众席上的人,比昨天又多了一点。
陈海亮又凑过来。
“周姐。”他压低声音。
周诗意看他一眼。
“又怎么了?”
陈海亮指了指场上。
“老李今天——”他顿了顿,“好像在告别。”
周诗意看向场上。
李骁野正在跑位。
接到球。
出手。
空心。
然后他往观众席上看了一眼。
不是看周诗意。
是看那些来看他的人。
那些穿着学士服、拿着手机在拍的人。
那些一起打了四年球的队友。
那些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今天都来了的人。
周诗意懂了。
他在告别。
用自己的方式。
“周姐。”陈海亮又开口。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周诗意看着他。
“说。”
陈海亮挠头。
“我——”他有点不好意思,“我给你们准备了个礼物。”
周诗意愣了一下。
“什么礼物?”
“现在不能说。”他说,“等老李走的那天,你们就知道了。”
周诗意看着他。
看着他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的样子。
“好。”她说,“我等着。”
陈海亮笑了。
他站起来,跑回场上。
跑了两步,又回头。
“周姐!”
“嗯?”
“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他喊完,跑了。
周诗意看着他的背影。
又看向场上的李骁野。
他正在投篮。
拍两下。
三下。
出手。
空心。
然后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周诗意举起手,挥了挥。
他笑了。
训练结束。
李骁野走过来。
“录完了?”
“嗯。”
“走吧。”
“去哪儿?”
“早上说的。”他说,“那个地方。”
两个人走出球馆。
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
李骁野带着她,往校园深处走。
走过图书馆。
走过教学楼。
走过那棵老槐树。
然后他停下。
周诗意抬头。
是篮球场后面的那片小山坡。
他们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山坡上有一棵很大的树。
树下有一张长椅。
他拉着她,走过去。
坐下。
夕阳正好落在他们身上。
从这里看下去,能看见整个篮球场。
能看见那盏灯。
能看见值班室的窗。
周诗意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里?”
他想了想。
“大一。”他说,“有一次打完球,自己瞎逛,逛到这里。”
他看着远处。
“后来每次想你了,”他说,“就来这儿坐一会儿。”
周诗意看着他。
“每次想我?”
“嗯。”他说,“你消失那三年,我常来。”
他指了指那个方向。
“就坐在这儿,看着那边。”
“看着那扇窗。”
“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侧脸被夕阳镀成暖橙色。
看着他指着那扇窗的手。
看着他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手链。
“李骁野。”她开口。
“嗯。”
“这三年,”她说,“你来了多少次?”
他想了想。
“数不清。”他说,“很多次。”
她看着他。
“下雨呢?”
“也来。”他说,“带着伞。”
“冬天呢?”
“也来。”他说,“多穿点。”
周诗意没说话。
但她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自己那三年。
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
一个人看着窗外。
一个人想着——他会不会在想她。
原来他真的在想。
一直在想。
“李骁野。”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过来。”
他看着她。
她张开手臂。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把她抱进怀里。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
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看着篮球场的灯亮起来。
看着那扇窗亮起来。
很久。
“周诗意。”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以后我不在,”他说,“你想我的时候,就来这儿。”
她没说话。
“坐在这儿,”他说,“就能看见那扇窗。”
“也能看见——”他顿了顿,“我想你的样子。”
周诗意把脸埋在他胸口。
眼泪流下来。
说好不哭的。
但没忍住。
他感觉到了。
没说话。
只是抱得更紧了。
夕阳沉下去了。
天黑了。
星星出来了。
他们还在那儿坐着。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