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号。
周诗意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没有鸟叫。
下雨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
是哗啦啦的大雨。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
想起那天。
四月二十号,也下雨。
他淋得湿透,站在楼下。
手里拎着包子,说“包子没湿”。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醒了吗?】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了两个字。
【周诗意:醒了。】
【李骁野:我也醒了。】
【周诗意:今天几号?】
【李骁野:六月十三号。】
【周诗意:还有多少天?】
【李骁野:七天。】
周诗意看着那个数字。
七。
一周。
【李骁野:外面在下雨。】
【周诗意:我知道。】
【李骁野:今天别出来吃了。】
【周诗意:为什么?】
【李骁野:我去找你。】
周诗意愣了一下。
【周诗意:你来值班室?】
【李骁野:嗯。】
【周诗意:那早饭呢?】
【李骁野:我带了。】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带了?
这么大的雨,他怎么带?
【周诗意:你怎么来的?】
【李骁野:跑着来。】
周诗意坐起来。
冲到窗边。
往下看。
大雨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那件白色短袖——不对,是深蓝色,他换了衣服。
没有打伞。
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他抬头,看见窗边的她。
笑了。
周诗意站在窗边。
看着他。
看着他在大雨里淋着。
看着他笑。
看着他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手链,被雨淋得发亮。
她转身就跑。
跑下楼。
推开宿舍楼的大门。
大雨扑面而来。
她冲进雨里。
跑到他面前。
“你——”她开口,声音被雨声盖住。
他看着她。
看着她淋湿的头发。
看着她着急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
周诗意没说话。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
把他往楼里拖。
两个人跑进门厅。
雨声被挡在外面。
周诗意站在门厅里,喘着气。
头发在滴水。
衣服湿了一大片。
李骁野站在她旁边。
也在滴水。
比她滴得还厉害。
周诗意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湿透的头发。
看着他贴在额前的刘海。
看着他手里那两个塑料袋——包子用塑料袋包着,没湿。
和那天一模一样。
“你——”她开口。
“包子没湿。”他说。
周诗意看着那两袋包子。
又看看他。
“你自己湿成这样,”她说,“就为了包子没湿?”
他想了想。
“包子重要。”他说,“你爱吃。”
周诗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看着他明明淋成落汤鸡、还在说“包子重要”的样子。
和那天一模一样。
但那天还有七十天。
今天只剩七天了。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你真的是——”
她没说完。
他等着。
“真的是个傻子。”她说。
他笑了。
“嗯。”他说,“你以前说过。”
周诗意看着他那个笑。
心里软成一团。
又酸成一团。
她伸出手。
把他额前湿透的刘海拨开。
“上去。”她说,“擦一擦。”
他点头。
两个人上楼。
值班室。
周诗意找出毛巾,递给他。
他接过来,擦头发。
她也擦自己的。
擦着擦着,她忽然笑了。
他看她。
“笑什么?”
“笑我们。”她说,“两个落汤鸡。”
他看着她的样子。
头发乱糟糟的,还在滴水。
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水压下去了。
但眼睛是亮的。
嘴角是弯的。
“好看。”他说。
周诗意愣了一下。
“什么好看?”
“你。”他说,“这样也好看。”
和那天说的一模一样。
周诗意没说话。
但她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
是因为——
还有七天,就听不到了。
两个人擦完头发。
坐在床边。
包子还是热的。
周诗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吗?”他问。
“嗯。”她说,“热的。”
他点点头。
也拿起一个。
吃到一半,周诗意忽然开口。
“李骁野。”
“嗯。”
“那天,”她说,“四月二十号。”
他看着她。
“记得。”
“那天也下雨。”她说,“你也淋湿了。”
“嗯。”
“那天你说,包子重要。”
他点头。
“今天也说了。”
她看着他。
“七天之后,”她说,“你就说不了了。”
他放下包子。
看着她。
很久。
“周诗意。”他开口。
“嗯。”
“七天之后,”他说,“我说不了。”
“但你可以说。”
她愣了一下。
“我说什么?”
“你说——”他顿了顿,“你想我了。”
“然后我就知道了。”
周诗意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他说,“能感觉到。”
周诗意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
看着他指心口的动作。
看着他明明在说一件很难的事、却说得很肯定的样子。
“好。”她说,“我说。”
他笑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值班室里很暖。
下午,雨停了。
篮球馆。
今天是倒数第七天。
周诗意坐在场边,平板放在膝盖上。
李骁野在场上打球。
观众席上的人,坐满了。
不是来凑热闹的。
是来送别的。
周诗意看见有人在抹眼泪。
看见有人在拍照。
看见有人在录视频。
她低下头。
继续录入数据。
陈海亮又凑过来。
“周姐。”他压低声音。
周诗意看他一眼。
“嗯?”
陈海亮指了指观众席。
“那些人,”他说,“是来告别的。”
周诗意没说话。
陈海亮继续说。
“老李在学校的最后一场训练,”他说,“大家都想看看。”
周诗意看向场上。
李骁野正在跑位。
接到球。
出手。
空心。
观众席上有人在鼓掌。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周诗意点点头。
他继续打球。
“周姐。”陈海亮又开口。
“嗯?”
“我想问你个事。”
“问。”
陈海亮挠头。
“你——”他犹豫了一下,“准备好了吗?”
周诗意看着他。
“准备什么?”
“准备——”他说,“他走。”
周诗意没说话。
她看着场上。
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在最后一场训练里,还在认真打球。
还在往这边看。
还在笑。
“准备好了。”她说。
陈海亮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她说,“从三月二十号就开始准备了。”
“准备了三个月。”
她看着他。
“现在只剩七天。”
“够了。”
陈海亮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笑了。
“周姐,”他说,“你真厉害。”
周诗意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场上。
看着那个人。
训练结束。
李骁野走过来。
“录完了?”
“嗯。”
“一起走?”
“嗯。”
两个人站起来。
走出球馆。
观众席上那些人,站起来鼓掌。
李骁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手,挥了挥。
那些人喊:
“老李!常回来看看!”
“队长!保重!”
“李骁野!我们等你回来打球!”
周诗意站在旁边。
看着那些人。
看着他们喊。
看着他们挥手。
看着他们眼眶红红的。
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她一个人的。
是大家的。
是这所学校、这支球队、这些人的。
但他选择了她。
李骁野走过来。
拉着她的手。
走出球馆。
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
值班室楼下。
他停下脚步。
“到了。”
“嗯。”
他看着她。
“明天四点。”
“知道。”
她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李骁野。”
“嗯。”
“七天。”她说,“很快的。”
他站在楼下。
看着她的背影。
“嗯。”
她继续往上走。
走进值班室。
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
绿萝在旁边。
那一小堆掉落的枝干,又多了几根。
周诗意走过去。
给绿萝浇了点水。
又看了看那两束干花。
一模一样了。
她笑了。
然后她站在窗边。
往下看。
李骁野还站在楼下。
正抬头看着她。
她举起手,挥了挥。
他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他。
他笑了。
他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她。
她笑了。
他们隔着五层楼。
隔着暮色。
隔着刚亮起来的路灯光。
但他们都懂。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再挥手。
她再挥手。
他继续走。
消失在夜色里。
周诗意站在窗边。
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窗台上那两束一模一样的干花。
看着抽屉里那个装满花瓣的小盒子。
想着他手腕上那条手链。
想着他说“这里能感觉到”的样子。
她笑了。
坐下来。
看着窗外。
看着那盏灯。
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
等着明天。
等着他。
等着那七天过去。
等着他走。
也等着他回来。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因为她知道——
有人在等她。
她也在等他。
他们都在等。
等过了这七天。
等过了半年。
等过了所有困难。
等可以永远在一起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
篮球场的灯亮了。
没有人加练。
今晚他不在。
周诗意看着空荡荡的球场。
忽然有点不习惯。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到家了。】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字。
【周诗意:嗯。】
【李骁野:你在干嘛?】
【周诗意:在看空荡荡的篮球场。】
对方沉默了三秒。
【李骁野:我没去加练。】
【周诗意:我知道。】
【李骁野:以后不去了。】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
以后不去了。
【李骁野:留给你。】
周诗意愣了一下。
【周诗意:留给我?】
【李骁野:嗯。】
【李骁野: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去球场。】
【李骁野:站在那儿,假装我在。】
周诗意看着那两行字。
眼眶热了。
【周诗意:好。】
【李骁野:然后我就真的在了。】
【周诗意:在哪儿?】
【李骁野:在心里。】
周诗意把手机贴在胸口。
心跳很快。
很快。
窗外的风吹进来。
有点凉。
但她心里是热的。
【周诗意:李骁野。】
【李骁野:嗯。】
【周诗意:我想你了。】
【李骁野:……我刚走。】
【周诗意:我知道。】
【李骁野:那还想?】
【周诗意:想。】
沉默。
三秒。
五秒。
十秒。
【李骁野:我也想你了。】
【李骁野:每天。】
【李骁野:每时每刻。】
【李骁野:每分每秒。】
周诗意看着那四行字。
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反正——
他看不见。
【周诗意:晚安。】
【李骁野:晚安。】
她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
看着那盏灯。
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
看着那个明天才会出现的方向。
笑了。
七天。
很快的。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