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号。
周诗意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有鸟叫声。
和每天一样。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算日子。
因为今天,她不想数了。
数了三个月,从一百多天数到六天。
够了。
今天是六月十四号。
还有六天。
她知道,但不数了。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醒了吗?】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了两个字。
【周诗意:醒了。】
【李骁野:我也醒了。】
【周诗意:今天吃什么?】
她没有问几号,没有问还有多少天。
【李骁野:包子。】
【周诗意:好。】
【李骁野:我来找你?】
【周诗意:我去找你。】
【李骁野:在哪儿?】
【周诗意:食堂。】
【李骁野:好。】
周诗意放下手机。
坐起来。
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
绿萝在旁边,又长了新叶子。
旁边那一小堆掉落的枝干,已经堆成一小撮了。
她看着它们。
“今天不想数了。”她说。
绿萝摇了摇叶子。
干花没有动。
她站起来。
开始洗漱。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灰色短袖,头发有点乱,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翘着。
眼睛下面那点青,还在。
但眼睛是亮的。
“最后几天了。”她对镜子说。
那个人也动了动嘴唇。
“好好过。”她说。
那个人点点头。
周诗意笑了。
食堂。
早上八点,人很多。
毕业季的氛围越来越浓。
有人在卖二手书,摊在地上,一本一本摆着。
有人在打包行李,行李箱从宿舍楼拖出来,轱辘碾过水泥地。
有人在拥抱,抱着抱着就哭了。
周诗意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找到位置。
刚坐下,就看见李骁野从门口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白色短袖。
手腕上戴着那条深蓝色的手链。
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餐盘里放着两个包子,两杯豆浆。
和每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今天的包子,是四个。
周诗意看着那四个包子。
“怎么这么多?”
他想了想。
“因为——”他顿了顿,“今天不想数了。”
周诗意愣住了。
“你也不想数了?”
他点头。
“数了三个月,”他说,“够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最后这几天,”他说,“不想数着过了。”
“想好好过。”
周诗意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
看着他说“想好好过”的表情。
“好。”她说,“好好过。”
两个人开始吃包子。
四个包子,吃完了。
没有数日子。
没有算还剩几天。
就只是吃包子。
吃完,走出食堂。
阳光很亮。
周诗意走在前面,李骁野走在旁边。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李骁野。”
“嗯。”
“今天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
“想和你待着。”他说。
“待多久?”
“能待多久待多久。”
周诗意笑了。
“那去值班室?”她问。
“好。”
两个人往回走。
值班室。
周诗意推开门。
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
绿萝在旁边。
李骁野走进来,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
那两束干花。
一束是三月送的,一束是五月送的。
都蔫了,都秃了,但都在。
“你还留着?”他问。
“嗯。”她说,“你送的,都留着。”
他走过去。
看着那两束干花。
看着旁边那一小堆掉落的枝干。
他拿起一片。
很小,很干,一碰就碎。
他放回去。
转过身。
看着她。
“周诗意。”
“嗯。”
“以后,”他说,“别留了。”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他说,“以后会送很多。”
“每年都送。”
“留不完的。”
周诗意看着他。
“那怎么办?”
他看着她。
“放在心里。”他说,“记住就行了。”
周诗意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窗台边,阳光落在他身上。
看着他手腕上那条手链,和干花并排。
“好。”她说,“放在心里。”
下午。
两个人哪儿也没去。
就待在值班室里。
周诗意坐在椅子上,李骁野坐在床上。
中间隔着那张桌子。
她看他。
他也看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说。
“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想。
“都好看。”他说。
周诗意笑了。
“你也是。”她说。
他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
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两束干花上。
落在绿萝的叶子上。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李骁野。”她忽然开口。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值班室待着是什么时候吗?”
他想了想。
“你刚来的时候。”他说,“503打架那次。”
周诗意摇头。
“不是那次。”
他看着她。
“那是?”
“你送橘子那次。”她说,“你放在门口,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你走。”
他愣住了。
“那时候你就——”
“嗯。”她说,“就在看了。”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很久。
“周诗意。”他开口。
“嗯。”
“你那时候,”他说,“就知道我会来?”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希望你来。”
他笑了。
那种笑,是特别满足的笑。
夕阳沉下去了。
值班室里暗下来。
周诗意站起来,开灯。
灯光亮了。
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窗台上那两束干花上。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今天,过完了。”
他站起来。
看着她。
“嗯。”
“明天,”她说,“还能见。”
“嗯。”
“后天也是。”
“嗯。”
“大后天也是。”
“嗯。”
“一直到——”她顿了顿。
“到你走。”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很紧。
“周诗意。”他开口。
“嗯。”
“这几天,”他说,“我会好好过的。”
她看着他。
“我也是。”
他笑了。
她送他下楼。
值班室楼下。
他停下脚步。
“到了。”
“嗯。”
他看着她。
“明天四点。”
“知道。”
她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李骁野。”
“嗯。”
“今天,很好。”
他站在楼下。
看着她的背影。
“嗯。”
她继续往上走。
走进值班室。
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
绿萝在旁边。
周诗意走过去。
给绿萝浇了点水。
又看了看那两束干花。
伸手碰了碰。
没有掉。
她笑了。
然后她站在窗边。
往下看。
李骁野还站在楼下。
正抬头看着她。
她举起手,挥了挥。
他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他。
他笑了。
他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她。
她笑了。
他们隔着五层楼。
隔着暮色。
隔着刚亮起来的路灯光。
但他们都懂。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再挥手。
她再挥手。
他继续走。
消失在夜色里。
周诗意站在窗边。
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窗台上那两束一模一样的干花。
看着抽屉里那个装满花瓣的小盒子。
想着他手腕上那条手链。
想着他说“放在心里”的样子。
她笑了。
坐下来。
看着窗外。
看着那盏灯。
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
等着明天。
等着他。
等着那几天过去。
等着他走。
也等着他回来。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因为她知道——
有人在等她。
她也在等他。
他们都在等。
等过了这几天。
等过了半年。
等过了所有困难。
等可以永远在一起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
篮球场的灯亮了。
没有人加练。
但周诗意知道,明天会有的。
他还会来。
还会拍两下,三下,出手,空心。
还会往这扇窗看一眼。
还会挥挥手。
然后消失。
然后明天再来。
直到那一天。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到家了。】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字。
【周诗意:嗯。】
【李骁野:你在干嘛?】
【周诗意:在看窗台上的花。】
【李骁野:哪一束?】
【周诗意:两束都看了。】
【李骁野:它们还在?】
【周诗意:嗯,还在。】
【李骁野:都秃了。】
【周诗意:嗯,但还在。】
对方沉默了三秒。
【李骁野:周诗意。】
【周诗意:嗯。】
【李骁野:以后别留了。】
【李骁野:留我就行了。】
周诗意看着那两行字。
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周诗意:好,留你。】
【李骁野:永远?】
【周诗意:永远。】
【李骁野:说好了。】
【周诗意:说好了。】
【李骁野:晚安。】
【周诗意:晚安。】
她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
看着那盏灯。
看着那个已经消失的方向。
笑了。
今天,很好。
明天,也会很好。
直到那一天。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
她没有按。
就让它翘着吧。
反正——
他会回来看的。
他会一直看。
看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