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号。
周诗意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有阳光。
和每天一样。
她躺在床上,没有算日子。昨天说好了,不数了。
但心里还是知道——还有五天。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醒了吗?】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她打了两个字。
【周诗意:醒了。】
【李骁野:我也醒了。】
【周诗意:今天吃什么?】
她没有问几号,没有问还有多少天。
【李骁野:煎饼果子。】
【周诗意:好。】
【李骁野:我来找你?】
【周诗意:我去找你。】
【李骁野:在哪儿?】
周诗意想了想。
【周诗意:老地方。】
老地方。不是食堂,不是值班室——是那片小山坡。
对方沉默了三秒。
【李骁野:好。】
周诗意放下手机,坐起来。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绿萝在旁边。她看着它们。
“今天去山坡。”她说。绿萝摇了摇叶子,干花没有动。
她站起来,开始洗漱。
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灰色短袖,头发有点乱,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翘着。眼睛下面那点青还在,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最后几天了,”她说,“好好过。”那个人点点头。
周诗意笑了。
山坡上,那棵大树下。
周诗意到的时候,李骁野已经坐在长椅上了。他穿着那件白色短袖,手腕上戴着那条深蓝色的手链。旁边放着两个煎饼果子,两杯豆浆。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周诗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怎么想到来这里?”他问。
“想看看你看了三年的地方。”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看吗?”
周诗意看着远处——能看见整个篮球场,能看见那盏灯,能看见值班室的窗。小小的,在晨光里亮着。“好看。”她说。
他点点头。“我也觉得。”
两个人开始吃煎饼果子。阳光很好,风很轻,树叶沙沙响。
吃到一半,周诗意忽然开口。“李骁野。”
“嗯。”
“这三年,你一个人坐在这儿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想你。”他说。
“想我什么?”
“想你在哪儿,在干什么,过得好不好。”他顿了顿,“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诗意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远处那扇窗,“然后看见那扇窗亮着,就安心了。”
周诗意愣了一下。“窗亮着?”
“嗯。”他说,“你每天都会开灯。晚上查寝,那扇窗一直亮着。我看见,就知道你在。”
周诗意没说话。她想起那些夜晚——她坐在值班室里,开着灯,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站在窗边看他加练。她以为他不知道。原来他都知道。他坐在山坡上,看着那扇窗,看着灯亮着,就知道她在。
“李骁野。”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以后,那扇窗也会亮着。”他看着她。“每天都会亮。”她说,“你不在的时候,也会亮。”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很紧。
吃完早饭,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阳光慢慢升高,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李骁野。”
“嗯。”
“你走了之后,还会来这里吗?”她问。
他想了想。“会。”他说,“回来的时候就来。”
“一个人?”
“嗯。”他看着她,“但你不在这儿。”
周诗意没说话。她想象那个画面——他一个人坐在这儿,看着那扇窗,窗亮着,但她不在。她在那扇窗里面,他在山坡上。隔着半个校园,隔着她看不见的距离。
“那我在这儿等你。”她说。他愣了一下。“在窗边等你。你来了,我就知道。”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笑了。“好。”
下午,篮球馆。今天是倒数第五天。
观众席上的人比昨天更多了。不是来看球的,是来送别的。周诗意坐在场边,平板放在膝盖上。李骁野在场上打球,陈海亮又凑过来。
“周姐。”他压低声音。
周诗意看他一眼。“又怎么了?”
陈海亮指了指场上的李骁野。“老李今天,”他顿了顿,“打得太认真了。”
周诗意看向场上。李骁野正在跑位,接到球,出手,空心。和平时一样,但又不一样。每一个球都投得特别认真,好像要把每个动作都记住。
“他在告别。”周诗意说。
陈海亮没说话,看着她。
“周姐。”
“嗯?”
“礼物准备好了。”他说,“明天给你们。”
周诗意看着他。“什么礼物?”
陈海亮摇头。“明天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跑回场上。跑了两步,又回头。“周姐!明天你一定要来!”他喊完,跑了。
周诗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场上的李骁野。他正在投篮,拍两下,三下,出手,空心。然后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周诗意举起手,挥了挥。他笑了。
训练结束。李骁野走过来。“录完了?”“嗯。”“一起走?”“嗯。”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球馆。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李骁野。”
“嗯。”
“陈海亮说准备了礼物,明天给我们。”
他愣了一下。“什么礼物?”
“不知道,他说明天就知道了。”
李骁野想了想。“他这人,”他说,“能准备什么?”
周诗意笑了。“不管准备什么,都是好的。”
李骁野点头。“嗯。”
值班室楼下,他停下脚步。“到了。”“嗯。”他看着她,“明天四点。”“知道。”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李骁野。”
“嗯。”
“今天,很好。”
他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嗯。”
她继续往上走,走进值班室。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绿萝在旁边。周诗意走过去,给绿萝浇了点水,又看了看那两束干花。然后她站在窗边,往下看。李骁野还站在楼下,正抬头看着她。
她举起手,挥了挥。他也举起手,挥了挥。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他。他笑了,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她。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再挥手。她再挥手。他继续走,消失在夜色里。
周诗意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窗台上那两束一模一样的干花,想着他说“那扇窗亮着,就知道你在”的样子。她笑了,坐下来,看着窗外,看着那盏灯,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等着明天,等着他,等着那几天过去,等着他走,也等着他回来。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她没有按。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她也在等他。他们都在等,等过了这几天,等过了半年,等过了所有困难,等可以永远在一起的那一天。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到家了。】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她打字。
【周诗意:嗯。】
【李骁野:你在干嘛?】
【周诗意:在想陈海亮的礼物。】
【李骁野:……他肯定又搞什么大场面。】
周诗意笑了。
【周诗意:你怎么知道?】
【李骁野:他这人,就喜欢搞大场面。】
【周诗意:你不喜欢?】
对方沉默了三秒。
【李骁野:喜欢。】
【李骁野:他是我兄弟。】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笑了。
【周诗意:他也是我兄弟。】
【李骁野:嗯。】
【李骁野:我们的兄弟。】
周诗意看着那四个字,我们的兄弟。她想起陈海亮第一天喊她“周姐”的样子,想起他凑过来八卦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们一定要好好的”的样子。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周诗意:李骁野。】
【李骁野:嗯。】
【周诗意:我们很幸运。】
【李骁野:嗯。】
【周诗意:有他这样的兄弟,有大家,有——】
她顿了顿。
【周诗意:有你。】
对方沉默了,很久。
【李骁野:周诗意。】
【周诗意:嗯。】
【李骁野:我才是幸运的那个。】
【李骁野:等到了你。】
周诗意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很快。窗外的风吹进来,很暖。
【周诗意:晚安。】
【李骁野:晚安。】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个已经消失的方向,笑了。今天,很好。明天,陈海亮的礼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然后他走。但她不怕了,因为他会回来,她也会等。等过了这五天,等过了半年,等过了所有日子,等可以永远在一起的那一天。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她没有按。就让它翘着吧,反正——他会回来看的,他会一直看,看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