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号。
周诗意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李骁野的消息,是陈海亮的。
【陈海亮:周姐!今天下午四点,篮球馆!不许迟到!】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十七分。这个人,是没睡还是刚醒?
【周诗意:……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躺回去。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她闭上眼睛,又睁开——今天是倒数第四天。她没有数,但心里知道。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骁野。
【李骁野:醒了吗?】
【周诗意:醒了。陈海亮发消息了?】
【李骁野:嗯。四点,篮球馆。】
【周诗意:你知道是什么吗?】
【李骁野:不知道。但他说——穿正式一点。】
周诗意愣了一下。正式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短袖,牛仔裤,帆布鞋。衣柜里最正式的衣服,是那件浅蓝色的裙子。她只穿过两次。一次是三天之约结束那天,一次是妈妈来那天。
【周诗意:他原话怎么说的?】
【李骁野:“老李,穿帅点,周姐也穿好看点。”】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笑了。
【周诗意:好。】
她放下手机,坐起来。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绿萝在旁边。她看着它们。“今天要穿好看点。”绿萝摇了摇叶子,干花没有动。
她站起来,打开衣柜。那件浅蓝色的裙子挂在那儿,三个月了,还是那个样子。她伸手摸了摸,取下来,换上。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浅蓝色裙子,头发有点乱,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翘着。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今天,好好过。”那个人点点头。
她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一遍,没翘。又按了一遍,还是没翘。她收回手,看着镜子。今天它不翘了。
她笑了。
下午四点,篮球馆。
周诗意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球馆里坐满了人。不是平时零零散散的观众,是满满当当的——整个校队,整个年级,还有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陈海亮站在球场中央,手里拿着一个话筒。他看见她,眼睛亮了。
“周姐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周诗意站在门口,穿着浅蓝色裙子,头发梳得很顺,那撮头发没有翘。她看见李骁野站在球场另一边,穿着白色衬衫——不是那件旧短袖,是衬衫,新的,领口还有折痕。他也看见了她。隔着整个球场,隔着所有人,他们对视。他笑了,她也笑了。
陈海亮举起话筒。“好,人都到齐了!”他的声音在球馆里回荡。“今天,不是训练,不是比赛。”他顿了顿,“今天是——送别。”
球馆里安静下来。陈海亮看着李骁野,又看着周诗意。
“老李,周姐,你们来中间。”
李骁野走过来,握住周诗意的手。两个人走到球场中央。所有人看着他们。陈海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李骁野同志——”他念出来,球馆里有人笑了。他没停,继续念。“周诗意同志,你们好。今天,是你们在学校的倒数第四天。”他顿了顿。“我们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挥了挥手。球馆的灯灭了。
黑暗里,大屏幕亮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大一新生杯,机械工程对计算机。一个穿7号球衣的人站在罚球线,正在投篮。那是周彻。
周诗意愣住了。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场边坐着一个叫李骁野的人。照片切换了——大一下学期,校队第一次合练。一个穿白色球衣的人正在传球,球飞向的方向,是镜头外面。那是李骁野,他在给她传球。
照片一张一张切换。大二联赛,他们同时在场上,一个在跑位,一个在传球。大二下学期,更衣室,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那是周彻消失前的最后一张照片。
周诗意的眼眶热了。
照片继续切换。然后出现了她——周诗意。值班室窗口,她站在那里,钥匙串挂在食指上。篮球馆场边,她坐在那儿,平板放在膝盖上。夕阳下的走廊,她和李骁野并肩走,他的手握着她的手。面馆里,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值班室楼下,他抬头看着窗,她低头看着他。
最后一张照片,是五月二十号那天,在图书馆门口拍的。他穿着学士服,她穿着灰色短袖。他戴着学士帽,她头发翘着。两个人都笑了。
屏幕定格在这张照片上。
球馆里很安静。有人吸鼻子的声音。陈海亮举起话筒,声音有点哑。
“老李,周姐。”他顿了顿。“这是你们的三年。”
他看着李骁野。“老李,你等了她三年,我们都知道。你不说,但我们都看见了。”他又看着周诗意。“周姐,你来了之后,老李变了。他会笑了,会开玩笑了,会——”他顿了顿,“会做包子了。”
球馆里有人笑了。陈海亮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老李,周姐,我们准备了这个。”他指了指大屏幕。“还有这个。”
他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一件球衣,白色的,上面签满了名字。整个校队,整个年级,还有那些来看球的人。每个人都在上面签了名。最中间,有两个人的名字——李骁野,周诗意。写在一起的。
陈海亮把球衣递过来。李骁野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件球衣。看着那些名字,看着中间那两个人名。
“老李。”陈海亮的声音在抖。“到了那边,想我们了,就拿出来看看。”
李骁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件球衣,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海亮。“谢了。”声音是哑的。
陈海亮摇头。“不谢。”他退后一步,看着李骁野,看着周诗意,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他举起话筒。
“李骁野,周诗意,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球馆里所有人站起来,齐声喊:“一定要好好的!”
声音在球馆里回荡,很久。
周诗意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李骁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很紧。
灯亮了。陈海亮抹了一把脸,笑了。“好了,送完了。老李,周姐,你们该干嘛干嘛去。”他转身,对着所有人喊:“剩下的,是我们的时间!”
球馆里响起音乐。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跳舞,有人抱在一起哭。陈海亮跑过来,拍拍李骁野的肩膀。“老李,保重。”又看着周诗意。“周姐,保重。”然后他跑了,跑回人群里。
李骁野和周诗意站在球场中央。周围是喧闹的人群,是音乐,是哭声笑声。但他只看着她,她也只看着他。
“周诗意。”他开口。
“嗯。”
“你穿裙子很好看。”
她笑了。“你穿衬衫也好看。”
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球场中央,周围是整个世界,但他们只看见彼此。
晚上,值班室。
周诗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件签满名字的球衣。她看着中间那两个人名——李骁野,周诗意。写在一起的。她笑了。
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绿萝在旁边。她看着它们。“今天,很好。”绿萝摇了摇叶子,干花没有动。
她站起来,把那件球衣叠好,放在抽屉里,放在那个装满花瓣的小盒子旁边。然后她站在窗边,往下看。李骁野还站在楼下,穿着那件白色衬衫,正抬头看着她。
她举起手,挥了挥。他也举起手,挥了挥。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他。他笑了,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她。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再挥手。她再挥手。他继续走,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到家了。】
【周诗意:嗯。】
【李骁野:你在干嘛?】
【周诗意:在看球衣。在看我们的名字。】
【李骁野:好看吗?】
【周诗意:好看。】
【李骁野:我也觉得。】
【李骁野:周诗意。】
【周诗意:嗯。】
【李骁野:今天,我特别高兴。也特别难过。】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她懂。高兴是因为有这么多人送他。难过是因为——要走了。
【周诗意:我也是。】
【李骁野:但我不怕了。】
【周诗意:为什么?】
【李骁野:因为你在。】
周诗意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很快。窗外的风吹进来,很暖。
【周诗意:李骁野。】
【李骁野:嗯。】
【周诗意: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在。每天,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对方沉默了,很久。
【李骁野:我也是。永远。】
周诗意看着那两个字——永远。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周诗意:晚安。】
【李骁野:晚安。】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个已经消失的方向,笑了。
今天,是最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