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号。
周诗意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不是手机消息，是有人在敲值班室的门——咚咚咚，很急。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李骁野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是六点半发的：【醒了吗？】她没来得及回。
敲门声又响了。“来了。”她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陈海亮，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气喘吁吁的。
“周姐！”他把信封递过来，“这个——你看看。”
周诗意接过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纸。她抽出来，第一页上面写着——
【系统任务日志·完整版】
她愣住了。“这是什么？”
陈海亮挠头。“昨天晚上，我收拾老李柜子，在他最里面找到的。他塞在战术板后面，用胶带粘着。”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周诗意低头看着那叠纸。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
【系统激活日志·第1天】
【宿主：周彻】
【目标对象：李骁野】
【任务：情感联结监测】
【初始联结强度：78%】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第30天·联结强度：81%】【第60天·联结强度：84%】【第90天·联结强度：89%】【第120天·联结强度：93%】【第180天·联结强度：97%】
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每一行都写着她的名字，他的名字。她翻到最后一页。
【系统终止日志·第1095天】
【任务状态：已完成】
【最终联结强度：100%】
【系统备注：宿主与目标对象之间的情感联结，自系统激活以来，从未低于78%。即使在宿主消失期间，联结强度也维持在72%以上。】
【目标对象在此期间，从未停止等待。】
周诗意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目标对象在此期间，从未停止等待。
“周姐？”陈海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他——李骁野知道这个吗？”
陈海亮摇头。“应该不知道。这在他柜子里塞了三年，用胶带粘着，他可能都没打开过。”他顿了顿，“是系统——对吧？你之前说的那个系统。”
周诗意没说话。
陈海亮看着她。“周姐，你——以前是周彻，对吧？”
她愣住了。“你知道了？”
陈海亮点头。“早就知道了。老李没说过，但我又不是傻子。”他挠头，“你转钥匙的动作，你投篮的姿势，你吃面之前挑香菜的习惯——老李看你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他顿了顿，“但我没说，因为老李没说。他不说，我就不问。”
周诗意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嘻嘻哈哈、什么都藏不住的人。他早就知道了，他什么都没说。
“陈海亮。”她开口。
“嗯？”
“谢谢你。”
他摇头。“不谢。”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周姐，那个系统——”他犹豫了一下，“它还在吗？”
周诗意想了想。“不在了。走了。”
陈海亮点点头。“那就好。走了就好。”他跑下楼。
周诗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叠纸。她低头看着第一页——初始联结强度，78%。从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是78%了。那时候他们刚认识，刚一起打球，刚传了第一个快攻。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系统知道。
她翻到第180天。那是大一下学期——她跑三家店买护腕的那天。联结强度，93%。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他手腕会疼。在想他戴了会不会舒服一点。在想——不要让他知道是她送的。
系统知道。
她翻到第365天。那是她消失的第一天。联结强度，72%。她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他坐在山坡上，看着那扇窗。他不知道她在哪儿，她不知道他在等。但系统知道。
她翻到第1095天。那是她来应聘宿管的那天，她推开值班室的窗，说“来了”。联结强度，97%。从72%到97%，一天。他等了三年，联结强度从来没有低于72%，她回来的第一天，就跳到了97%。
周诗意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
【李骁野：醒了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周诗意：你在哪儿？】
【李骁野：楼下。】
周诗意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站在楼下，穿着那件白色短袖，手腕上戴着那条深蓝色的手链。正抬头看着这扇窗。她举起手，挥了挥。他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跑下楼。
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他看着她。“怎么了？”
她没说话。她把手里的那叠纸递给他。他接过来，低头看。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他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到震惊，到说不出的复杂。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目标对象在此期间，从未停止等待。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李骁野。”她开口。
“嗯。”
“你——不知道这个？”
他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系统让你嫁给我。”他顿了顿，“不知道它有这些数据。”
她看着他。“那你为什么等？”
他想了想。“不是因为数据。”他说，“是因为——”他看着她，“你。”
周诗意没说话，眼泪又流下来了。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周诗意。”他开口。
“嗯。”
“这三年，我等的不是系统告诉我该等谁。我等的是你。”
她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的样子，看着他手腕上那条她编的手链。
“李骁野。”她开口。
“嗯。”
“78%。”她说，“第一天就是78%。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你。”
他愣了一下。她继续说。“系统说，从第一天开始，联结强度就是78%。它比我先知道。”
他看着她。“知道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我会喜欢你。”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是特别特别满足的笑。
“周诗意。”他开口。
“嗯。”
“我第一天就知道。”
她愣住了。“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喜欢你。”他说，“从你站在值班室窗口，说‘来了’的时候。”他看着她。“从你转钥匙的时候。从你捡球的时候。从——”他顿了顿，“从你骂自己‘这都能不进’的时候。”
周诗意看着他。“那是大一。”
他点头。“大一。”
“那时候你就——”
“嗯。”他说，“那时候就喜欢了。”
周诗意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从第一天就喜欢她的人，看着这个等了三年的人，看着这个等了三年才知道系统早就知道的人。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碰一下，是停了好久，然后退后，看着他。
“这是今天的。”她说。他笑了。“今天有好几下。”她也笑了。“嗯，好多下。”
上午，值班室。
周诗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叠纸。她翻到第一页，看着那个数字。78%。她笑了。
李骁野坐在她旁边。“笑什么？”
“笑这个。”她指着那个数字，“78%。第一天就这么高。”
他看了一眼。“嗯。”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什么？”
“在想——这个人传球真准。”他愣了一下。她继续说。“每次跑出空位，球就到了。我以为是你运气好。”
他想了想。“不是运气。是——”他顿了顿，“知道你会跑到那儿。”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你的重心。你跑快攻之前，身体会往右倾。别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
周诗意愣住了。她想起那天在面馆，他说过同样的话。“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天。”他说，“第一次合练。你跑位，重心往右倾，我就把球往左边传了一点。你正好接到。”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第一天就记住她重心的人，看着这个等了三年的人。“李骁野。”
“嗯。”
“你从第一天就在观察我。”
他点头。“嗯。”
“观察了三年。”
“嗯。”
“然后等了我三年。”
“嗯。”
她看着他。“你不累吗？”
他想了想。“累。”他说，“但值得。”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那叠纸，看着那个数字。78%，第一天。100%，最后一天。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来没有低于72%。即使在她消失的时候。
“李骁野。”她开口。
“嗯。”
“系统走了。”
“嗯。”
“但这些数据还在。”
“嗯。”
她看着他。“你想留着吗？”
他想了想。“不想。”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看着她。“不需要了。”他说，“数据是过去的。我要的是以后。”
周诗意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说“以后”的样子。她笑了。“好，以后。”
她也低头看着那叠纸。三年，1095天，78%到100%。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目标对象在此期间，从未停止等待。她把它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其他的，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李骁野看着她。“不留了？”
她摇头。“不要了。”她说，“数据是过去的。我要的是以后。”
他笑了。
下午，篮球馆。今天是倒数第三天。
观众席上的人，比前几天都多。但不是来送别的，是来打球的。最后一场球。李骁野穿着那件白色球衣，上面签满了名字。周诗意坐在场边，没有带平板。今天不录数据了。今天只看。
陈海亮跑过来。“周姐！今天不工作？”
她摇头。“今天休息。”
他笑了。“好！今天看老李表演！”
他跑回场上。李骁野运球过半场，传球，跑位，接球，出手。空心。观众席上有人在喊。他往场边看了一眼。周诗意举起手，挥了挥。他笑了。
比赛结束了。李骁野走过来，浑身是汗。“好看吗？”他问。
她点头。“好看。”
他也点头。“我也觉得。”
两个人站在球场中央，周围是散去的人群。有人喊“老李保重”，有人喊“周姐保重”，有人喊“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他们听着那些声音，看着彼此。
“李骁野。”
“嗯。”
“明天，最后一天了。”
他看着她。“嗯。”
“你准备好了吗？”
他想了想。“准备好了。”
“真的？”
“真的。”他说，“因为你在这儿。”
周诗意没说话。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他笑了。她也笑了。
晚上，值班室。
周诗意坐在窗边，口袋里装着那张纸。她拿出来，看着那行字——目标对象在此期间，从未停止等待。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回口袋。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绿萝在旁边。她看着它们。“明天，最后一天了。”绿萝摇了摇叶子，干花没有动。
她站起来，站在窗边，往下看。李骁野还站在楼下，正抬头看着她。她举起手，挥了挥。他也举起手，挥了挥。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他。他笑了，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她。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再挥手。她再挥手。他继续走，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到家了。】
【周诗意：嗯。】
【李骁野：你在干嘛？】
【周诗意：在看那张纸。】
【李骁野：哪张？】
【周诗意：最后一页。写着“从未停止等待”那张。】
对方沉默了很久。
【李骁野：还留着？】
【周诗意：嗯。留着。】
【李骁野：不是说不要了吗？】
【周诗意：数据不要了。这句话要。】
【李骁野：为什么？】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她打字。
【周诗意：因为——我等了三个月，就知道有多难。你等了三年。】
【周诗意：这句话，我要留着。提醒自己——你有多喜欢我。】
对方沉默了。很久。
【李骁野：周诗意。】
【周诗意：嗯。】
【李骁野：我也要留一样东西。】
【周诗意：什么？】
【李骁野：你。】
周诗意看着那一个字。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很快。窗外的风吹进来，很暖。
【周诗意：李骁野。】
【李骁野：嗯。】
【周诗意：晚安。明天见。】
【李骁野：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个已经消失的方向，笑了。
明天，最后一天。然后他走，她等。但她不怕了。因为——数据会消失，系统会消失，但他在。她也在。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