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号。
周诗意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忘了拉,光直直地照在脸上,刺眼。她眯着眼,盯着天花板。今天,是最后一天。
手机没有消息。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五分。李骁野的消息栏是空的。他没有说“醒了吗”。她等着。七点,没有。七点十五分,没有。
她坐起来。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绿萝在旁边。她看着它们。“今天,最后一天。”绿萝摇了摇叶子,干花没有动。
她开始洗漱。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浅蓝色裙子——昨天穿过,今天又穿上了。头发梳得很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翘着。她按了一遍,没翘。又按了一遍,又翘了。她收回手,看着那撮头发,笑了。“今天,不跟你较劲了。”
手机震了。她几乎是瞬间拿起来。
【李骁野:醒了吗?】
【周诗意:醒了。】
【李骁野:我也醒了。】
【周诗意:今天比平时晚。】
【李骁野:嗯。多睡了一会儿。】
【周诗意:为什么?】
【李骁野:想多记住一点。睡着的感觉,醒来的感觉。今天的感觉。】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今天的感觉。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周诗意:今天吃什么?】
【李骁野:你定。】
【周诗意:包子。】
【李骁野:好。】
【周诗意:在哪儿吃?】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李骁野:老地方。山坡上。】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山坡上。
【周诗意:好。】
山坡上,大树下。
周诗意到的时候,李骁野已经坐在长椅上了。他穿着那件白色衬衫,手腕上戴着那条深蓝色的手链。旁边放着两个包子,两杯豆浆。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周诗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好吃吗?”他问。“嗯。”“什么馅的?”“肉的。”他点点头,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吃着包子,看着远处。能看见整个篮球场,能看见那盏灯,能看见值班室的窗,小小的,在晨光里亮着。
“李骁野。”
“嗯。”
“今天过后,你就不在这儿了。”
他看着她。“嗯。”
“明天早上,没有人七点十五分站在楼下了。没有人买包子,没有人发‘醒了吗’。没有人——”
“有的。”他打断她。
她看着他。“有的。明天早上,我会发‘醒了吗’。每天早上都会发。你在那边,我在这边。但还是一样。”
周诗意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说“还是一样”的表情。
“一样吗?”她问。
他想了想。“不一样。但会习惯的。”
“你习惯得了吗?”
他看着她。“你呢?”
她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会努力。”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很紧。“我也会。”
吃完包子。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阳光慢慢升高,树叶沙沙响。
“周诗意。”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吗?”
她摇头。
他看着远处那扇窗。“因为这里能看到你。”他说,“值班室的窗,小小的,但能看到。灯亮着,就知道你在。有时候你站在窗边,看篮球场。有时候你在浇花。有时候你就坐在那儿,看手机。”他顿了顿。“我坐在这儿,看着那些,就觉得——你在。”
周诗意没说话。她想起那些夜晚,她坐在值班室里,开着灯,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站在窗边看他加练。她以为他不知道。原来他都知道。他坐在山坡上,看着她。看了三年。
“李骁野。”
“嗯。”
“以后,你在那边,我在这边。你怎么看我?”
他想了想。“打电话。视频。发消息。”他看着她。“还有——想你。”
她笑了。“我也是。”
下午,值班室。
周诗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两束干花。一束是三月送的,一束是五月送的。都蔫了,都秃了,但还在。她看着它们。
李骁野坐在她旁边。“要带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带什么?”
“花。”她说,“带到那边去。”
他看着她。“你想让我带?”
她想了想。“想。但不用。”
“为什么?”
她看着那两束花。“它们在这儿待习惯了。换了地方,会不习惯。”
他笑了。“那我呢?换了地方,会不习惯。”
她看着他。“你会的。但你会习惯的。”
“你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因为你习惯过我。”她说,“习惯我消失,习惯一个人,习惯等。你连这些都习惯了,还有什么习惯不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很久。
“周诗意。”他开口。
“嗯。”
“你比我想象的坚强。”
她笑了。“你也是。”
她把花放回窗台,放在绿萝旁边。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
“李骁野。”
“嗯。”
“明天,你走的时候,我不哭。”
他看着她。“真的?”
“真的。”她说,“我说过,等你走了再哭。”
他笑了。“好。”
她也笑了。
晚上,篮球场。
最后一晚。李骁野站在三分线外,拍两下,三下,出手。空心。周诗意站在场边,看着。他捡起球,又投了一个。空心。又一个。空心。
他停下来,看着她。“过来。”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手里拿着球,递给她。“投一个。”
她接过球,站在三分线外。运了两下,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进去了。
他笑了。“还是那个姿势。”
她也笑了。“还是那个准度?”
他想了想。“比以前差一点。”
她打了他一下。他笑着躲开,又站回来。看着她。
“周诗意。”
“嗯。”
“以后,想我了,就来这儿投一个。”
她看着他。“投进了呢?”
“投进了,就是我听见了。”
“没投进呢?”
他想了想。“没投进,就是我在忙。等一下再投。”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他看着她。“说好不哭的。”
“没哭。”她说,“没哭。”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很紧。周诗意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比她自己的还快。
“周诗意。”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明天,别来送我。”
她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他看着她。“来了,你会哭。说好不哭的。”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在车站哭,不如在这儿哭。在这儿哭,我还能抱你。在车站——”他顿了顿,“人太多了。”
周诗意看着他,看着这个连她哭的地方都替她想好了的人。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好,不送你。在这儿哭。”
他伸手,把她的眼泪擦掉。“嗯。在这儿哭。”
她看着他。“那你呢?你在哪儿哭?”
他想了想。“车上。没人看见的地方。”
她笑了。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篮球场上,站在那盏灯下面。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李骁野。”
“嗯。”
“最后一下。”
他看着她。“什么?”
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碰一下,是停了好久,好久。然后退后,看着他。“今天的。最后一下。”
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翘起来的头发,看着她站在灯光里的样子。然后他笑了。“周诗意。”
“嗯。”
“明天见。”
她愣了一下。“明天不是不见吗?”
他想了想。“梦里见。”
她笑了。“好。梦里见。”
值班室楼下。他停下脚步。“到了。”“嗯。”他看着她。“明天,不送了。”“嗯。”“说好了。”“嗯。”他笑了。“那我走了。”
她看着他。“走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又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还在。
“走吧。”她说。他点头。转身,一直走,没有回头。消失在夜色里。
周诗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然后她转身,上楼,推开门。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绿萝在旁边。她走过去,给绿萝浇了点水,然后站在窗边,往下看。没有人了。楼下空荡荡的,路灯亮着,篮球场的灯也亮着。但他不在了。
她坐在窗边,看着那扇窗,看着那盏灯,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明天,他就不在这儿了。今天,是最后一天。
手机震了一下。
【李骁野:到家了。】
【周诗意:嗯。】
【李骁野:你在干嘛?】
【周诗意:在哭。】
对方沉默了很久。
【李骁野:说好不哭的。】
【周诗意:说好了。但没忍住。】
对方又沉默了。很久。
【李骁野:我也是。】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他也是。他也哭了。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李骁野:周诗意。】
【周诗意:嗯。】
【李骁野:明天,醒来第一件事,看手机。】
【周诗意:为什么?】
【李骁野:有消息。】
周诗意愣了一下。
【周诗意:什么消息?】
【李骁野:明天就知道了。】
她看着那行字。明天就知道了。明天,他走了。但还会有消息。每天早上,还是会有消息。和以前一样。只是看不见他了。
【周诗意:好。】
【李骁野:晚安。】
【周诗意:晚安。明天见。】
【李骁野: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