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号。
周诗意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消息。她睁开眼，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手机屏幕亮着。
【李骁野：醒了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三十分。他今天的车，八点。
【周诗意：醒了。】
【李骁野：我也醒了。】
【周诗意：这么早？】
【李骁野：嗯。睡不着。】
【周诗意：我也是。】
她坐起来。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绿萝在旁边。她看着它们。“今天，他走了。”绿萝摇了摇叶子，干花没有动。她开始洗漱。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灰色短袖，头发乱糟糟的，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翘着。眼睛肿的——昨晚哭的。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说好不哭的。”那个人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洗漱。
手机又震了。
【李骁野：我要走了。去车站。】
周诗意看着那行字。去车站。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
【周诗意：这么早？】
【李骁野：嗯。怕赶不上。】
【周诗意：东西都带了吗？】
【李骁野：带了。】
【周诗意：手链呢？】
【李骁野：戴着。】
【周诗意：戒指呢？】
【李骁野：也戴着。】
【周诗意：那就好。】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李骁野：周诗意。】
【周诗意：嗯。】
【李骁野：我想你了。】
她看着那四个字。他还没走，就想她了。
【周诗意：我也是。】
【李骁野：我走了。】
【周诗意：好。】
【李骁野：到了发消息。】
【周诗意：好。】
【李骁野：你继续睡。】
【周诗意：睡不着。】
【李骁野：那干嘛？】
她想了想。
【周诗意：看你走。】
对方沉默了很久。
【李骁野：不是说好不送吗？】
【周诗意：不送。就在窗边看。】
他沉默了更久。
【李骁野：好。】
周诗意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没有人，篮球场空荡荡的。她站在那里，等着。
六点十五分，他出现在楼下。拖着行李箱，穿着那件白色短袖，手腕上戴着那条深蓝色的手链。他没有抬头，只是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往这扇窗看了一眼。周诗意站在窗边，看着他。他笑了，她也笑了。他举起手，挥了挥，她也举起手，挥了挥。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她。她点点头，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他。
他转身，继续走。这一次，没有回头。
周诗意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走过篮球场，走过那盏灯，走过那棵老槐树。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站在那里，很久。手机震了。
【李骁野：到校门口了。】
【周诗意：嗯。】
【李骁野：在等车。】
【周诗意：车什么时候来？】
【李骁野：快了。】
她等着。
【李骁野：周诗意。】
【周诗意：嗯。】
【李骁野：你哭了吗？】
她伸手摸了摸脸。干的。
【周诗意：没有。】
【李骁野：真的？】
【周诗意：真的。说好不哭的。】
【李骁野：嗯。说好了。】
又过了一会儿。
【李骁野：车来了。】
【周诗意：好。】
【李骁野：我上车了。】
【周诗意：好。】
【李骁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周诗意：能看到外面？】
【李骁野：嗯。能看到。】
【周诗意：看到什么？】
【李骁野：看到学校。看到篮球场。看到——】
他顿了顿。
【李骁野：那扇窗。】
周诗意抬起头，往窗外看。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校门口。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隔着半个校园，隔着那些楼，那些树，那些路。他在看她。
【周诗意：看到了吗？】
【李骁野：看到了。小小的，但看得到。灯亮着。】
【周诗意：灯没关。】
【李骁野：嗯。没关。所以看得到。】
又沉默了。
【李骁野：车开了。】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车开了。他真的走了。
【周诗意：路上小心。】
【李骁野：嗯。】
【周诗意：到了发消息。】
【李骁野：嗯。】
【周诗意：吃饭了吗？】
【李骁野：带了包子。】
【周诗意：车上吃？】
【李骁野：嗯。你买的那个。】
周诗意愣了一下。她没买包子。
【周诗意：我买的？】
【李骁野：嗯。昨天放在我包里的。四个。】
她想起昨天，趁他不注意，偷偷放进去的。她以为他不知道。
【周诗意：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骁野：昨天晚上。收拾包的时候。】
【周诗意：怎么不说？】
【李骁野：说了，你会不好意思。】
周诗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李骁野：周诗意。】
【周诗意：嗯。】
【李骁野：包子很好吃。跟平时一样。】
她没说话。眼泪流下来，她没擦。
【李骁野：到站了发消息。你睡一会儿。昨晚没睡好。眼睛肿的。】
【周诗意：你怎么知道？】
【李骁野：猜的。】
她笑了。眼泪还在流。
【周诗意：好。你也是。到了睡一会儿。】
【李骁野：嗯。晚安。】
【周诗意：晚安。】
她放下手机，站在窗边。看着远处，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走了。
她转过身。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绿萝在旁边。她看着它们。“他走了。”绿萝摇了摇叶子，干花没有动。她坐下来，看着窗外，看着那盏灯，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没有人加练了。那盏灯还亮着，但他不在了。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不是李骁野，是陈海亮。
【陈海亮：周姐，你还好吗？】
【周诗意：还好。】
【陈海亮：老李走了？】
【周诗意：嗯。刚走。】
【陈海亮：你哭了吗？】
【周诗意：没有。】
【陈海亮：骗人。】
她笑了。
【周诗意：哭了。一点点。】
【陈海亮：我就知道。周姐，想哭就哭。哭完了，就好了。】
她看着那行字。想哭就哭，哭完了就好了。
【周诗意：谢谢。】
【陈海亮：不谢。周姐，我陪你。老李不在，我陪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周诗意：好。】
【陈海亮：那我去训练了。周姐，你记得吃早饭。别饿着。】
【周诗意：好。】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盏灯，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他走了，但她还在。窗台上的花还在，绿萝还在，那盏灯还亮着。她会等，等他的消息，等他的电话，等他回来。
那撮头发翘起来了。她没有按。就让它翘着吧。反正——他会回来看的。他一定会回来看的。
手机又震了。
【李骁野：到站了。】
周诗意看着那三个字，打字。
【周诗意：嗯。累不累？】
【李骁野：还好。包子吃完了。】
【周诗意：够吗？】
【李骁野：够了。你放的，刚好。】
她笑了。
【李骁野：周诗意。】
【周诗意：嗯。】
【李骁野：我到了。这边天气很好。住的地方也看了。离公司很近，走路十五分钟。有个篮球场，半场的。以后可以在那儿加练。房东养了只猫，橘色的，挺胖。小区门口有家包子铺，明天尝尝。不好吃的话，我自己做。】
她看着那些字，一条一条，像在报平安。他在告诉她，他到了，他安顿下来了，他很好。
【周诗意：好。都记下了。】
【李骁野：你呢？吃了吗？】
【周诗意：还没。】
【李骁野：去吃饭。现在就去。】
【周诗意：好。】
【李骁野：吃完告诉我。】
【周诗意：好。】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束干花。绿萝在旁边摇着叶子。她笑了，推开门，下楼。
食堂，人很少。毕业季过了，该走的人都走了。她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包子，豆浆。和每天一样，但又不一样。对面没有人。她咬了一口包子，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李骁野。
【周诗意：在吃了。】
对方秒回。
【李骁野：好。什么馅的？】
【周诗意：肉的。】
【李骁野：好吃吗？】
她咬了一口。
【周诗意：还行。】
【李骁野：那就行。】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吃完早饭，走出食堂。阳光很亮。她走在路上，一个人。走到篮球场边，停下来。有人在打球，不是他。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李骁野：在干嘛？】
【周诗意：在看篮球场。有人在打球，不是你。】
【李骁野：明天可能就是我。在那边那个半场。】
她笑了。
【周诗意：好。明天看你打。】
【李骁野：视频看。】
【周诗意：嗯。视频看。】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值班室楼下，停下来。抬头看，那扇窗还开着，灯还亮着。她上楼，推开门。窗台上那两束干花并排站着，绿萝在旁边。她走过去，给绿萝浇了点水。然后站在窗边，往下看。楼下没有人，但他来过。他站在那里，挥过手，笑过，说过“到了”。
手机震了。
【李骁野：到家了。新家。收拾好了。床不大，一个人够睡。桌子靠窗，能看到外面。外面有棵树，跟学校那棵差不多。手链挂在床头，每天都能看到。戒指戴着，没摘。包子铺去看了，明天开门。小区有只猫，橘色的，挺胖。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它一眼。它走了。我也走了。】
周诗意看着那些字，一条一条，像在写日记。他在告诉她，他的新家什么样，他的新生活什么样。
【周诗意：好。都记下了。】
【李骁野：你呢？】
【周诗意：在值班室。花还在，绿萝也在。灯亮着。窗开着。楼下没有人。】
【李骁野：明天就有了。】
她愣了一下。
【周诗意：谁？】
【李骁野：我。视频里。】
她笑了。
【周诗意：好。明天见。】
【李骁野：明天见。晚安，周诗意。】
【周诗意：晚安，李骁野。】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看着那盏灯，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他走了，但他还在。在消息里，在电话里，在视频里。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