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不不,我去调过监控了,确实是鹿青禾把他推下去的……对,相关的责任我们会承担,您放心。这次不管从一名教育工作者还是一名母亲的角度,都是我的重大失职。嗯,好……哪有,我看过小枫这个学期的表现,各方面都很优秀,您可以完全对您儿子放心。接下来的各项手续都交给我来处理吧,你们对这方面可能不大熟……说什么呢,应该道歉的是我们,这些都是必须做的,您之后要是碰到任何困难请记得随时联系我……”
母亲在房间外打电话的声音很客气。
“她对谁都这样,除了对她女儿,……不,她没有女儿。”鹿青禾想。她正窝在床上的一角刷着视频。可不论她的拇指怎么滑,都滑不走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有点愧疚,又有点愤怒……
“鹿青禾!出来!”
看来是打完电话了。母亲刺耳的喊声穿过耳机钻进了鹿青禾的耳朵里。
她挪下床,打开门,不情愿地走到客厅,站着——她很讨厌这样,像是在被审讯。
“你想干什么?”母亲坐在沙发上问。
沉默。
“之前我辛辛苦苦让你考到省里的名校去读书,你怎么做的?一次考得比一次差,还好意思说什么压力太大?后来没办法,你老师也劝我让你转移学习环境,行呗,那我还能怎么办,回来让你重新从高一读起?你看看现在还有人管你吗?在这儿终于让你有优越感了吧?”
“问我干什么,你不是你自己的答案么。”鹿青禾默默地盯着地板,嘀咕道。
“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是不是?当初就不该让你回来,你爱学不学爱去哪去哪……”
“那你倒是这么做啊!”她猛然抬头,怒视着面前这个女人的双眼,声音提高了几度。
“我不知道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我难道不是在按你说的做吗?我什么时候不是为了你好?”母亲用很无奈的语气说道,眼神依旧是那么不容置否。
“为了我为了我,在我真正意识到自我之后,你什么时候听我说过一句话?连你女儿在学校快活不下去了也要先听老师的意见……”鹿青禾紧咬着下唇,全身都在颤抖。
“怎么只有你这么娇弱这么没有毅力呢?为什么别人都没事?你还觉得自己很优秀吗?”母亲站了起来,开始踱步,“你但凡有你之前同学十分之一的努力,也不至于差……”
“我不优秀啊!”鹿青禾喊道,声嘶力竭,“我没有努力吗?我没有努力吗!”
啪。
一切戛然而止,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鹿青禾脸上。
母亲还讲了什么,鹿青禾不知道,她只是奋力推开了所有,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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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冰天雪地,鹿青禾只穿了一件毛衣。
她不觉得冷。
惨白的雪地晃得眼睛疼,她干脆闭上眼。
走着走着,嘴里一股咸腥味传来,她朝地上啐了一口,鲜血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她用食指轻轻触了一下下唇,一阵刺痛感传来——被自己咬破了。
鹿青禾笑起来。
她的嘴被她咬到渗血,但她可一滴泪都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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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漫无目地走了许久,不知不觉到了县立医院住院部的大门。
“好像我听到过病房在哪……”鹿青禾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去看看,身体却先打了个寒颤,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牙齿在咯咯作响。
“我记得要是好一点的病房里……会有空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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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顾周围人惊诧的目光,鹿青禾顶着沾满雪粒的头,快步走向程枫的病房。
万幸,推开门的那一刹,一阵暖流扑面而来。
要不说是校长呢,安排的病房都是单人间。
程枫坐在床上,头顶上缠着绷带,左手打着石膏,右手却还在面前支起的那张小桌子上写着什么。
听到响动,程枫向门口看去,可看到来客后,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
鹿青禾忸怩地走到床边,低着脑袋,吸了吸鼻子,说:
“对,对不起啊……”
对什么对,他的嘴角怎么是勾着的。
“你笑什么?”鹿青禾疑惑地问,言语间早已没了往日的咄咄逼人。
程枫停下笔,还是用他一贯清澈而平静的双眸扫过鹿青禾的脸,然后看着床头柜,抬手指去:
“那里有镜子,你自己看吧。不过我笑的主要原因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你了。”
鹿青禾点点头,从边上抽了把小板凳,拿过镜子,坐下。她把双手搁在床上,上身趴下去,呆呆地与镜中的那个人对视着。
耳朵,双颊,鼻子都在泛红,嘴唇微微发紫。毕竟往日的样貌本就挺随意的,现在再加上这一笔寒碜,不禁让人联想到童话中那位卖火柴的小女孩。
“那里还有干净的毛巾,你可以擦一下……”程枫把书收好,悄悄瞧了眼趴在床边举着镜子发呆的女孩。
她头顶的雪还没化完,星星白点缀在浓密的黑发中,从上至下雪粒渐渐减少,发丝被水黏成一片一片,而发梢却又分开了些,好让水珠淌到那已经被洇湿透的背部。
程枫瞧见不免又觉得难受,便伸手把毛巾拿了过来。
“给。”
鹿青禾没反应,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程枫抿着嘴,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拂去她头顶的雪花。
对方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别的表示,像是默许。
她把镜子放到一边,轻轻踢起床脚,发出吱吱呀呀的细响。
他仔细地帮她擦着头发,像对待一件珍视的宝物。
少顷,她从他手中接过手巾,直起身子。
“鹿姐,你当时为什么要把我推下去啊?医生说幸亏是我命大,不然可能当场就摔死了。”
程枫这听起来无意的一问,仿佛千万只手猛然攥紧了鹿青禾的心脏,让她的呼吸顿时慢了半拍。
“我……也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气,用毛巾擦起发梢。
“还有,你为什么那么不想让我学习啊?”程枫把脸扭向窗外。
“你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吧?”
“哈哈,是啊,我想你现在应该不会对我发火了。”
鹿青禾想,或许他想问的是为什么只欺负他一个人。
“我只是……很讨厌那些明知做不到却硬要去做的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也拿不到任何能够让人正眼瞧你一下的成果……”
“你觉得我是吗?”
“不是吗?我是从大城市回来的,好大学有多难考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学校每年能考上所谓名牌大学的人数几乎为零,而你在这个学校的排名又那么靠后,却还总是认为只要再多努力一点就好……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很大的,你现在与我的差距,正是我与那些省内名校学子的差距,都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你以前在哪里读书?”
“嗯,上了半年高一,读不下去,回来了。”
“既然你说读不下去,那你肯定也努力过吧?”
程枫回头,这一次他鼓起勇气直视着她,眼中满是钦佩。
“要你管。”鹿青禾蹙起眉,把脸别到一边。
“这么说,原来你是在讨厌你自己吗?”
“什么?”
鹿青禾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揭开了,她再一次看到了那个让她无数次想要撕扯,捶打,咬断的存在。
“是啊,恨我自己,恨死了,恨我当初为什么要做那些注定无用的努力,恨我自己的天赋不够,恨我的自大,恨我的不甘,恨我的懦弱……”
“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
“你不是因为讨厌我才欺负我的呀,只是我有点像你的曾经而已。看来我想的没错,你其实并没有把我推下去,你推下去的是你讨厌的自己,哦,当然我说的是我自己掉下去的。”
“……”
“所以,以后不要再恨自己啦,你就当你已经推掉了不开心的过去,然后要开心一点面对未来啊。”程枫满意地说。
“小屁孩。”鹿青禾笑了,站起来捏了捏程枫的脸。“从哪学的这些话。”
“诶诶,轻点儿。”
咔嗒,门开了,一位40岁上下,个子不高,看起非常和蔼的女士拎着塑料袋出现在门口。
“哎哟,是同学吗?”她笑着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墙边。
“啊,我是……”鹿青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妈,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她就是我们班,也是我们学校的超级大学霸——鹿青禾同学!”
鹿青禾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尴尬的仗。
“先不说别的,姑娘,你是只穿了这一身衣服冒着雪过来的吗?”程枫妈妈看到床头柜的湿毛巾,又环视了一圈房间后,吃惊地问。
“是的,因为……有些事。”鹿青禾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还是湿的不过可能由于毛衣是纯白,所以不太显形。
“小枫这里还有多的外套,你要不介意的话,等会可以先穿着走。”程母说着,去房间的一角接了一杯热水递给鹿青禾,“坐坐,不要那么拘谨嘛,刚刚看你们还挺开心的啊。”
鹿青禾双手捧着水杯,又坐了下来,暖意自手心蔓延至身体。
“阿姨,那件事,我真的很对不起……”
“哎呀,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太当回事了,更何况,小枫说是他自己不小心弄的。”
“但是我母亲不是……”
“嗯,你母亲和同学们都说确实是你做的,你母亲也承担了大部分的责任。不过,既然小枫坚持那么说,那肯定有他的理由,在某些方面上,我可以选择相信他。”
“您为什么……可以这么支持他……”
“因为我是他妈妈呀。”
程母说着,温柔地看向病床上一脸呆样的程枫。
“就好比送他来上高中这件事。你应该知道,我们家的环境并不算好,村里的大部分孩子都是读完义务教育,要么帮父母干活,要么自寻出路。可小枫从小身子就弱,基本做不了农活;而他这单纯的性子又注定不能让他过早进入社会。”
“所以您选择了让他读书?”
“其实最初是很犹豫的,因为他爸爸就是小时候想用读书出人头地,但最后灰头土脸的回来了。真正让我们下决心走这条路的,是小枫那天真又执着的性格。”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位很年轻的支教老师。他跟孩子们讲了很多有关大城市的故事,而程枫听了后,就一直嚷嚷着他也要成为老师故事中的人,他也要努力学习。”
“所以,在那之后,他就一直这样坚持吗?”
“是啊,我们也劝过他说,这不容易,但他却相信一定可以,并且用实际成绩向我们表明了他的态度。”
“哦……”
窗外的风声渐渐减弱,鹿青禾手中的热水也见底了。
她站起身,深深朝程母鞠了一躬:
“谢谢您愿意给我讲这些,那我就……先告辞了。”
程母从一旁拿过一件厚厚的大羽绒服,递给鹿青禾:
“程枫不懂事,还得请你们多多包容才是。哦,其实他还在电话里跟我们讲过,你肯定会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妈!”程枫的脸红了,用仅有的一只右手疯狂示意妈妈打住。
冬天低低的太阳终于肯从云层中溜出来,懒洋洋地将这个世界再擦亮了些。
鹿青禾穿好羽绒服,用目光轻抚着不远处那永远明亮着的男孩,对他说:
“程枫,我不会否认我的观点,每个人自出生起,就注定了他的一生只能在自己的路上走多远。但若是你一定想要撞上那堵墙的话,我可以好好记住你是如何奔跑的。”
“鹿姐,记得有空来教我做题!”
鹿青禾举起右手,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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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楼下,空无一人的校园里只能听见自己脚下雪被踩实的声音。
万物不说话,陪着疲惫的女孩一起安静。
鹿青禾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它缓缓飘上天去,消失在湛蓝的背景下。
她鼻头有点发酸,所以她把眼睛闭上,屏住了呼吸。
原来我一直在羡慕你,羡慕你的率真,你的纯粹,你的不知天高地厚,然后羡慕到嫉妒,嫉妒到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