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哭呢？要是哭了的话，回家又会被教训一顿吧。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揉着今天被同学打伤的左臂。
明明是他先动的手。
明明我什么都没干。
为什么老师还要叫我安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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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青禾，在学校干什么了？”父亲把饭菜端到餐桌上，坐下，机械地问。
我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仔细地搓着每一根手指。
我不知道该答什么，但知道什么都不该答。
“老师发的信息，要看看吗？扰乱课堂纪律，与同学打架。”
依旧是低了沉别无感情的声音。
他是只会了这样说话吗？
不，起码半年前还不是……
“说话！”他吼。
嘭！
那个人猛地一捶桌子，巨大的闷声中夹杂着一点瓷器碎撞的脆响。
我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
“再说一遍？”
我小心地抬起头，瞥见他放在桌上握成拳的右手。
“今天……上课的时候……有个同学在后面扯我的头发……我举手老师不看，就……就回头大声骂了他一下……然后老师就不讲课，让我站起来……”
“然后。”那个人像是叹着气说的一样，从齿缝中吹出这两个字。
“然后他下课就来打我，我也打了他……但老师只叫我别惹事……还说我上课……打扰同学……”
声音颤抖起来，眼前模糊了。
他觉得我错了吗？
我不知道，因为他没有回答我。
诡异的寂静中，传来饭菜被咀嚼的声音。
都是因为老师。
老师能不能去死。
凭什么只骂我一个人？
为什么遇事只会告诉家长？
后桌的人也该死……
我胡乱想着，脑中的弦被绷紧到极限。
“你哭什么？”他问。
我睁大双眼，摇头。
那个人猛地握紧手中的筷子举起来。
我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头，那根弦在这一瞬间断了，泪珠啪嗒啪嗒地掉出来。
那个人沉沉地把筷子砸到桌上，起身，走过来。
我为什么要哭？是因为委屈吗？还是恐惧？
手举着好酸……
那个人走到我身边，冷哼一声。
“呵，你怕我吗？”
点头。
“你不怕，不然你就不会不听我的话了。”
他曾经叫我遇到事情不要只会哭。
我赶紧吸了吸鼻子，伸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通？
失重感。
我被拽下了椅子。
然后——
“还哭！”
我被踹到墙角，侧肋和脊背像要散架一样。
好痛。
只能胡乱抓着，疯了一般贴紧身后的墙，想要就这么穿进去。
那个人并没有再靠近我，而是拿起自己的衣服，对我说：
“只会哭能解决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就连什么都做好了的人，什么都做对了的人，最后也只能赔着失去看别人的脸色，凭什么靠哭一场就能得到一切。”
他推了出去，把灯关了。
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拿到书包。
三年级的我个子并不高，客厅的开关很难碰到，我只能借着窗外赠予我的一抹冷光，一步一步走回房间，打开自己房间的灯。
微微泛黄的日光灯让我安心了些，但一想到睡觉时又要把它关掉，不免又心慌起来。
坐好，拉开书包，拿出作业，满页的叉。
写吧，哪怕不会。
拿起笔，手却抖个不停。
笑一个吧，平复一下情绪，明天还要上学呢。
扬起嘴角，握紧笔杆。
还是好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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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钻进被窝，隔开周围的黑暗时，那个人还没有回来。
我很怕黑，也很怕现在的父亲。
我该害怕谁？
我不知道。
忘了，我不能说不知道，也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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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转变出现在四年级的生日。
那是我上小学后，大忙人妈妈第一次主动带我出去玩。
我很开心。
妈妈说她成为更厉害的教师了，她也很开心。
对了，妈妈也是老师，她应该会理解我在学校的生活吧？
恰好妈妈问我最近过的怎么样，于是，我在游乐园里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这一年里令我印象深刻的事，包括父亲的，同学的、老师的。
讲的时候我很想哭，但我忍住了，这是我第一次完美地藏住自己的情绪。连我自己都吃惊，整段话语中没有一丝波澜。
妈妈听后，说会帮我解决。
她没有笑，可我不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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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一下啊，可能会有点痛……”妈妈拧开一瓶我不认识的东西。
冰凉的触感自膝盖下那一大块鲜红的伤口上传来，疼得我睁不开眼。
回家前的一段水泥路，我为了去捉前边的一只麻雀，不小心从坡上摔了下去。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十月的天气有些冷了，伤口处的痛感像是被冻在那里一般，一阵一阵刺激着我的神经。
妈妈蹲在沙发边，仔细地处理着。
我不禁抽噎起来——实在是太痛了，早知道不跑那么急了……
这时，家门被人打开，难闻的气味飘进来。
危险的气味。
一个多月以来的经验告诉我，会发生不好的事。
果不其然，一只拖鞋从侧面飞来，砸在左眼上方。
我顿时眼前一黑，上半身向右倒去。
奇怪，腿上的伤好像不那么疼了，现在头更疼一些。
我缩起身子，捂住被砸中的地方。
“一天到晚嚷来嚷去烦不烦啊！”他醉醺醺地吼道。
“你干什么！没看到她受伤了吗！”妈妈用了更大的声音吼回去，“让你待在家里你就是这么照顾女儿的是吧？怪不得都说你是个废物！”
后来他们吵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音量不断变大，不断有东西被砸烂。这些恐怖的声音直往身体里钻，仿佛要让人炸开一样。
余下的碎片中我零碎地拼出了部分内容：
父亲与母亲是在大学认识并走到一起的。
他们都很优秀，也都很有抱负。
进入社会后，父亲首先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两个人互相鼓励着，走向更好的明天。
我出生后，母亲的工作也稳定下来，于是他们常年在外，我是由外婆一手带大的？。
可是在二年级的暑假，父亲由于在公司被他人有意诬陷，失去了一切。
他挣扎无果，恰逢这时外婆身体不适，母亲便让他来照顾我。
起初的他虽然笨拙，但很温柔。
我们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暑假。
后来，在开学后的两周内，父亲逐渐憔悴，脾气也愈加暴躁。
现在我知道了原因：我的成绩下滑，他被母亲骂；他找不到工作，他被奶奶那边的人骂。
他就这么被压垮后，怨天尤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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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妈妈抱住无声落泪的我时，世界已经安静了。
我意识到，我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往后的日子里，我会不禁问自己：
“如果那天我没有哭，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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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学校的事，妈妈很快帮我解决了，老师对待我的态度简直狠换了个人一样。
之后，在一个普通的傍晚，我问出了那个将改变我人生走向的问题。
“妈妈，我该怎么做，才能成为像你这么厉害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