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转眼过去，它留给程枫的，除了绿色逐渐饱和的世界，还有一门门耀眼的成绩。
程枫正以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飞快进步——那怕瞠目结舌的包括他自己。
在600人的年级里，从590名进步到412名，他用了四个月；从412名来到期中228名，他用了两个月；最后，他仅用一个月，在高一下期期中考中，考到了56名。
虽然仍是班级第二，但已经拉了第三不少分数。当初让他人刮目相看的誓言，可以称得上完美完成了。
曾经他深爱学习，埋头苦读，不太去在意周围，而如今发现，热爱生活似乎才是更正确的心态。
翻着手表里逐渐增多的联系人，程枫第一次觉得自己变了。
说话开始弯弯绕绕，考虑别人的想法，尝试演绎自己的情绪，并不是朋友的人也可以建立良好联系。
这都是以前的程枫不会做的事。
“那我有交到真正的朋友吗？”他想，脑中浮现出几张脸，随后一张一张消失。
最后，留下一人。
程枫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清，现在存在于心里的，只有对这个人的被称作“印象”的东西，而缺失了“形象”。
但即使仅有“印象”，程枫也能感觉到，那曾是他内心最纯粹的悸动，宛如一簇初夏的白花，欣然地盛开在夏日的晴空下。
放在过去，那个无比坦诚的自己一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找回所谓“形象”。或者说甚至根本就不存在失去这种情况。
已经太久没能坦诚过了……
自那件事之后，又是一个月没与她产生任何联系。
想想她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
因为错的是她？
这是她的报应？
那为何曾经自己并不抱怨这些？
“长大后的想法真是可笑……”程枫自嘲道。
既然如此，偶尔变回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也无伤大雅吧？
——————
要找的少女就在不远处。
她戴着兜帽，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沿着教学楼后的这口小池塘散步。
现在是午饭时间，程枫猜她在听歌。
他决定先不叫她。
风从前面吹来，她停下脚步，侧身凝视着波光粼粼的表面。
池塘中间横着一座古朴的小木桥。正午的阳光并没能使它那深褐色的桥体明亮多少，与下方闪着光的池水形成鲜明的对比。
风停了，她继续向前。
他就跟在她后面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保持步调一致。
绕了个弧线，来到木桥一端。
程枫踏上桥面时，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轻盈而舒适的脚步。
待她行至中央，忽然停下的那一刻，程枫才意识到对方或许亦能觉察到他自己的步伐。
她转过身，看见来者。
波澜再泛，碎絮腾散。
灰色兜帽被风猛地掀去，乌黑的长发蹭着洁白的颈侧向后飘起，在暖日下显出透亮的浅棕。
眉眼轻扬，双唇微张。
程枫只见得光里那一瞬的惊讶。
“滚开点。”她撇开脸，取掉一边的耳机，不耐烦地说。
“对不起鹿姐……”程枫上前两步，垂下脑袋，“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好意思来找你……包括刚开学那段时间，我其实挺想多和你说说话的，可身边的氛围……总是让我脑子里响起‘再等等’这样的声音，以至于最后就……”
“呵，你又不缺我这一个人，至于么？”
“我知道，我没能按承诺成为一位合格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你也是我的朋友。但我想和你说的是，你会永远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好的一个朋友……”
程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可能仅仅只是想说罢了。
“够了！”鹿青禾怒视着程枫，向前一步，用左手抓住他的衣领。
“场面话谁不会说，你以为我听得还少吗？你们这群人永远都是一样！”
话毕，她抬起右手。
他没有躲，就任她拽着。
而她也没下得去手——这是第二次，那如水般的目光静静地对着她的双眸，没有任何闪躲。
“嘁。”鹿青禾放下右手，左手使劲推了一把。
“抱歉。”程枫挪开视线，挠了挠头，“我忘了你有警告过我不要盯着你看……”
“那就忘了吧。”鹿青禾闭着眼转过身，将双手搭在栏杆上，深吸一口气，“反正又不止一次了，既然你要做这个朋友的话，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尽管吩咐。”程枫笑了。
他也转过身，将那份卸下防备的模样，仔细印在心底。
——————
“所以，只用在午睡后叫你起来就行？”
“不然？你莫非觉得我会有很多事需要你帮忙？”
“那倒不是……”
“哦，还有你不许对我动手，也不能让别人对我动手。”
“明白。”
教室里，程枫坐在鹿青禾边上，认真地点头。
“我想要更进一步，自然就得跟更优秀的学生坐在一起，而且现在她已经是我的朋友了。”——月考后排座位时，程枫是这么跟老师说的。
“说回你，最近学习怎么样？”鹿青禾拿过程枫桌上的笔，拆开了看笔芯。
“你没看成绩吗？我年级56名，班上第二，离你越来越近了呢。”程枫得意地说。
“我说的是状态，是不是感觉自己势头正盛，要一飞冲天了？”鹿青禾把笔收好，拿出个小本子写了些什么。
“应该……吧哎，先不谈这个，”程枫摆摆手，“马上五一了，鹿姐你有什么安排嘛？”
“没有啊，怎么了？”鹿青禾把本子合上，有些疑惑地看向程枫。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玩？”
“被夺舍了你？怎么这次不搞学习了？”
“要劳逸结合嘛，不是你说的吗？”
“我啥时候……算了，你要去哪？”
“去我老家那边。”
鹿青禾似笑非笑地端详着他。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在五一假期里，叫一位班上孤身一人的女同学，让她跟着你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穷乡僻壤……”
“不是不是，你千万别误会。”程枫疯狂摇头，“我是想着像你这种在城里长大的孩子会不会没有去乡下玩过……我其实觉得我老家挺舒服的，也很漂亮，还有小时候一直没有朋友能分享的秘营地……”
鹿青禾看程枫忽然顿住了，便饶有兴趣地应了一声：
“嗯哼?”
“啊？呃……所以……你同意嘛？”
“行呗，我跟你去。”
“要是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去跟阿姨说明一下……”
“不用。”鹿青禾收回对着程枫的视线，转而投向空无一物的桌面，轻声道，“我应该早就不会在意这些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