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车在县城的小道上弯弯绕绕，最后颠簸着开过一条山路，眼前方才豁然开朗。
鹿青禾坐在驾驶位的后面。从车窗向外看，远处低矮的青山抱住一大片被分割得整整齐齐的方形麦田，风一过，绿油油的被吹成波浪，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从中飞出，向着蓝白相间的天际而去。
“……姐……初中……”鹿青禾隐约听见程枫在说着什么，便摘下耳机。
“你说什么？”
“我说，那是我的小学和初中。”
鹿青禾循着程枫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三幢像教学楼的建筑并排着，后方是一个小型的操场。
“小学和……初中？在一起？”
“小学在初中边上，不过教学楼很小，这里看不到。”
“你们家住这边？”
“没有，这是镇上，我们家在村里，在镇子的南面一些。”
“哦……”
小车从宽宽的水泥路上拐弯，往右拐进一条窄窄的土路，然后在接近镇子时又变成宽一些的土路。
经过学校时，鹿青禾感觉它好旧。
但开进镇子后，鹿青禾又感觉它其实挺新的。
小小的房屋错落在街道周围，近些的是店铺，远些全是民居，它们之中夹杂着一条条仅供人们行走的小巷，向内望去，纵横交错却并不显得杂乱。
街上仿佛似乎是静止的一般，老头老太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白发的秃顶的有胡子的没胡子的拄拐的不拄拐的板着脸的笑着的……偶尔看到几个年轻人，也是叼根烟蹲在路边拿着手机或几个聚起来边嗑瓜子边笑……
小车继续开，开进一条宽度刚好过车的小巷，青灰的开裂的墙面一块接一块从鹿青禾眼前移过。
然后，视野再次开阔。
路两旁的田里不再是清一色的小麦，而是变成了各种不同种类的蔬菜。——鹿青禾基本都不认识，因为书上没讲。
“你看，前边就是村子。”程枫招呼道。
村庄的地势较现在的路要高些，道路尽头是玄色的石阶，应该只能步行到村口；房屋不多，二十来间的样子，其中还有几间是草屋；村后一条线都是林子，树木矮矮的，但也笔直地站着，在风中摇着手。
小车停在了村下，一块停着许多农机的平地上。
两人下车后，程枫妈妈坐在驾驶室里说：
“小枫，那你好好带同学玩，注意安全，我就先去看奶奶了，明天下午来接你们。”
“好嘞。”程枫比了个“OK”的手势，去后备箱拎出自己和鹿青禾的包。
“你妈妈不待在这吗？”鹿青禾接过包，看着开走的黑色小轿车问。
“啊，忘记跟你说了。其实这次回来主要是因为我奶奶觉得身体不舒服，在放假前两天我爸就把她先送到镇上医院去办住院了，所以我妈回来看有没有什么大事，顺便帮帮忙。”程枫不好意思地笑了。
“所以你就想着趁你爸妈不在这个机会，叫我过来玩？”鹿青禾把包背到背上。
“对呀，反正只有一天，我爸妈不在的话我啥都能干。”程枫自信地拍了拍胸脯，“跟我来，我们先去家里放东西。”
鹿青乐跟在程枫身后，踏上石阶。
漆黑的石阶上凹凸不平，在两侧与裂隙中生出不少杂草，绿的黄的一路沿着阶梯铺向顶端，然后进村，如同几道不规整的指引线一般。
他们下午出发的，经过约莫两个小时车程，如今已是黄昏。
残阳斜斜地挂在视线尽头，拉长人与建筑的影子；夕照匆匆地盖住眼前一切，将万物的色调调得与这泥土并无二致；两人慢慢地走着，看着两侧亮起的灯火，看着屋顶袅袅的炊烟。
深吸一口气，晚风将土地与饭菜的味道混合，送进胸腔。
鹿青禾忽然有了些疑问：
“程枫，你们这不养鸡鸭狗猪之类的吗？”
程枫挠挠头：
“以前是养的，后来大部分年轻人去了外地，留在这的老人家嫌麻烦。就只种种菜了。”
“我本来以为回村子是比较热闹的，像什么一回来就有各种邻里街坊来打招呼，有小朋友和猫猫狗狗在一起玩这种，没想到这么冷清。”
“其实放在平时确实是这样，虽然村子里走了许多人，但留下来的大家还是很热情的。不过今天放假嘛，他们的家人也回来了，就各自开心各自的去啦。”
“哦……你们家在哪?”鹿青禾在摸着已经快走到村中心了，便问。
“喏，就是前面那……诶?”程枫伸手指去，却看到家门口站了个人，正沉默地凝视着他们家的门牌。
程枫狐疑地向前走去，鹿青禾悄悄地握住了藏在口袋里的小刀。
“您好，请问……”程枫话刚出口，那位穿着考究的青年就回过身来，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江老师？！”程枫惊呼一声，旋即兴奋地跑过去，抱住了那个人。
男子笑着摸了摸程枫的头，然后看了一眼正小心走过来的鹿青禾。
感觉很奇怪。鹿青禾短暂与男子对视的那一刹，发现他的目光中有自己从没见过的锐利，给人一种被轻易看透的感觉……
来到这个学校后，她一直觉得自己能将内心隐藏得很好，此刻却有些不安。
“江老师，您怎么到这儿来了？”程枫高兴地问。
“我弟弟说他想给小说取景，问我有没有推荐的地方，我就带他来了这，现在准备回去了。”男子温柔地答道，随后看见鹿青禾走近了，就问，“哎，小枫，这是谁啊？”
“哦，这是我在高中最好的朋友，成绩特好。”程枫说完，转向鹿青禾，“鹿姐，这位就是我妈妈之前提到过的那位老师。”
“江锦，幸会。”男子微微鞠躬，伸出右手。
鹿青禾眯起眼，此刻对方眼中只有属于一名学者的机敏与镇静。
“……鹿青禾。”她把手从口袋中拿出来，简单地与对方握了下手。
“你们……这么正式啊？”程枫尴尬地笑笑，然后仿佛想起什么一般，拍了下江锦的肩膀，“老师，我跟你说，其实我现在也很优秀了哦。”
“你一直很优秀的。”江锦朝程枫点点头，拿出正在震动的手机，“时间差不多了，那我先走啦。”
“老师拜拜！”
程枫向江锦挥挥手，待目送对方走远后，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