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鹿姐不会做饭啊!”程枫震惊地说。
十分钟前,刚刚踏进房门的鹿青禾意识到这一晚的吃住问题,于是向程枫寻得了“常住这边的爸爸已经将两个房间晚饭准备好了”的答复。
她本来还在思索什么晚饭是人不在能准备的。是只需要热的剩饭菜?还是方便食品和热水?
到头来是食材和厨房吗……
“不会不是很正常吗,干嘛大惊小怪的……”
鹿青禾皱起眉头,回顾了一下自己16年的人生,确实没有相关的经验。
“哈哈。”笑意在程枫脸上漾开。
“不准笑,你个不会点外卖的家伙。”鹿青禾耳根通红。
“没有笑你,我只是忽然觉得,以前都是你在教我,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让我教你了。”程枫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
“不要。”鹿青禾拒绝得十分干脆。
“别呀,来试试嘛,是你说的不会才要勇于尝试啊。”程枫不依不挠。
“你……”鹿青禾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了。
他自己编的吧?
不过,小时候母亲倒是从来不会让她做这种浪费时间的事……
“那你让我自己来,不要指手画脚的,也不准笑我。”
鹿青禾凛然说完,又弱弱地补上一句:
“我叫你帮忙的时候要快点帮。”
“行。”程枫爽朗地答应,“菜和肉都在这边,都洗好了你自己看着办,我先去扯面了。”
程枫端着一盆面团走出了厨房,鹿青禾从左前方的刀架上抽了一把感觉像样的菜刀,开始挑选面前的食材。
首先排除肉,那就剩几样蔬菜了。
几经思索,鹿青禾决定拿她唯一叫得出名字的土豆开刀。
“土豆……土豆丝……先切片再切丝……”鹿青禾暗暗想着,举起菜刀。
“砧板在刀架后面,一个圆形木板,亮些的是正面,用水冲一下就能用。”程枫的声音伴着咚咚的响声从客厅传来,“直接在桌上切容易滑,而且刀容易钝。”
鹿青禾没说话,默默地拿过砧板……
切的过程倒是挺顺利的。
然后就该下锅了吧?
有两个灶,其中一个上了边架着一口锅。
鹿青禾观察到了灶上的两个小旋钮。
隔远一点,先轻轻扭一下——
怎么扭不动?
鹿青禾靠近了些,尝试再次发力——
拧不动。
她皱着眉仔细盯着那个小玩意,仿佛想弄清是什么原理。
程枫又端着盆走了进来,拿了一只柱形的小锅开始接水。
“……程枫,这个是不是坏了?”鹿青禾无奈地问。
“嗯?”程枫接完水,把锅放到灶上,啪一下开了火。
“哪个?”
“拧不动。”鹿青禾边拧边说。
程枫看着,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但最终还是没笑出来。
“这个呀,你得先摁下去。”程枫把旋钮往下一摁,灶上发出啪啪啪的脆响,“然后再拧。”
火噗地一声出来了。
程枫将它关掉,说:“你来试试?”
鹿青禾摁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扭过去——没有变化。
“松手。”程枫说。
松手。
“哇这火怎么这么大!”鹿青禾飞快向后跳开。
“你往后扭一点。”
“那不是更大了吗!”
“不会的,这个是越往后火越小。”
鹿青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往后扭了扭。
火小了。
“呼……”鹿青禾松了一口气,又站到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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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枫开始备菜。
但过了一会,他隐隐约约闻到一股烟味。
“怎么回事?”他想。
他转过身,正好看见鹿青禾对着冒烟的锅结结巴巴地问:“它……它怎么……冒白烟啊?”
程枫赶紧上前把火关掉,瞟了一眼灶边,又翻翻锅里。
“你,炒菜不放油?”程枫十分真挚地发问。
“忘了……”鹿青禾把脸别开,用手指绕着鬓角的发丝。
程枫把锅里的菜铲出来,然后重新把锅洗好擦干放回原位,开火。
“先热锅放油,再放菜。”程枫把油瓶递给鹿青禾,向她点了点头,“给。”
“够了吗?”
“多一点。”
“够了吗?”
“差不多了。”
“什么时候放菜?”
“等一下下。”
程枫揭开边上那口小锅的锅盖,看见里边已经沸腾了,就把面拿过来丢进去,盖上盖子。
“行了,把土豆丝倒进去。”
“油会不会溅到我啊?”
“你轻一点就好了。”
鹿青禾慢慢地将土豆丝倒进去,锅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嗞啦。
“好啦,接下来炒到你觉得熟了就行,炒的时候可以按你喜欢加点盐醋生抽什么的。”程枫指了指边上的调味瓶。
“嗯。”鹿青禾应了一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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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餐桌,两碗面,三个菜。
鹿青禾最初不想让程枫插手是因为觉得有点丢脸,而如今回想起来,似乎该丢的脸全丢完了,说不定了还倒欠不少。
位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可以开饭了。
浅尝一下,鹿青禾不得不佩服程枫的手艺,比她曾经吃过的外卖要好吃许多。
再试试自己的。
嗯……
怎么感觉怪怪的,明明长得都差不多,为什么和学校里吃的不太一样啊……
“鹿姐,”程枫打断鹿青禾的思绪,“你放盐了吗?”
她咬着筷子缓缓抬头,然后用清澈见底的目光看向他。
“好像……”鹿青禾愣愣地摇了摇头。
“没事,充分保留食材原味也不失为一种做法,”程枫竖起大拇指,“而且其实切得挺不错的。”
唉,看他憋笑比看他笑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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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程枫说要先洗碗,鹿青禾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看着翻不到头的朋友圈,鹿青禾发觉自己其实也认识过许多人了。
他们认不认识自己呢?
不认识也没办法呀,是吧?谁叫自己曾经是找别人玩的那一个呢。
鹿青禾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向程枫说自己今晚睡哪。
“程……不是,你要干嘛?”
程枫背着包,推着一个大行李箱站在鹿青禾面前。
“嘿嘿,带你去玩。”
“现在快十点了,你确定不是明天上午去?”
“就是要晚上去才有意思,而且我以前自己基本都是晚上去的。”
“那几点回来?”
程枫拍了拍行李箱,煞有其事地说:
“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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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婆娑的树影,踩在松软的草地,听见细弱的虫鸣。
程枫打着手电,拎着箱子走在前方,时不时观察一下身边的树干,好像是上面做有标记。
“这是去你的秘密基地?”鹿青禾问。
“是啊,以前每当我不高兴或者跟爸妈吵架的时候,我就会自己来这放松一下。”程枫答。
林中隐隐传来潺潺的水声。
鹿青禾牵住程枫的背包,闭上眼。
她总是觉得世界很吵,因此不论何时都想戴着耳机。
而此刻,暮春的夜风穿过叶隙,与流水一起向她轻语着这个世界的宁静。
“到啦。”程枫停下脚步,关掉手电筒。
清冷的月光洒在不远处的小溪上,像是镀上一层银膜后又被轻轻敲碎,粼粼亮着光。
“来这边。”程枫转身走向不远处一个简易的小草棚。
草棚前支着一个简易的三脚架,中间吊着一口小锅,边上备了不少柴。程枫抱起一小堆放到一块被石头围住的空地上,掏出火机点燃了。
噼啪,噼啪。
他打开行李箱,拿出一叠整齐的防水布铺在草栅内的草地上,然后又拿出一叠整齐的薄被子,铺在防水布上面。
“你平时离家出走还整这么麻烦?”鹿青禾站在溪边,看着正有条不紊地布置草棚的程枫,问。
“我平时一般只带个手电筒。”程枫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走到鹿青禾身边,蹲下洗手,“今天不是你在嘛,我总不能让你睡草地上啊。”
鹿青禾也蹲下,伸手抚摸那晶莹的溪水,丝丝凉意滑过指间,溜进心里,令飞快跳动的心脏慢了些许。
边上的男孩正在专心致志地洗手。
“你干嘛!”程枫一声惊呼,脸上挂着水珠。
鹿青禾没理他,紧接着又泼了一次。
“等……呸!”
这次直中面门。
程枫匆匆抹掉脸上的水,看见那墨玉般的双瞳正茫然地盯着自己。
“是真的啊……”她喃喃自语,篝火的光映在她的侧脸,温暖掩去了悲凉。
“怎么了吗?”程枫关切地问。
“啊?哦,没……没事啊。”她猛地回过神来,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些颤抖,目光四下乱扫了一通。
程枫能听见她突然急促的呼吸声,也看见她咬紧了下唇。
女孩站了起来,抬头,望向漫天繁星。
“只是,不敢相信这是我的生活而已。”
她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想着。
“明明我再次走错了路,明明我不该再拥有这些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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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姐,我觉得你真的是很厉害的一个人。”程枫双手枕头,躺在一侧,盯着草棚的顶部斑驳的光影。
“又开始说胡话了。”鹿青禾抱着双膝坐在另一侧,溪水在她的眼中流淌。
“真的,没在开玩笑。”程枫看向鹿青禾,“你想,你从一开始大家公认的好学生,忽然变成一个霸凌者,被大家嘲讽,孤立,又被老师针对。但你却没把这种落差和遭遇当回事,依旧我行我素……”
“这听着单纯是脸皮厚吧。”鹿青禾干笑了两声,低下头,“本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罪有应得而已。”
“可我不这么想啊。”程枫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回原处,“我觉得你很痛苦,但你从来不说。”
“······”
“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有这种感觉,只是现在才明白该用什么词来描述,那时我还不知道你叫鹿青禾。”
两人沉默了,用月光,溪水,篝火,虫鸣,夜风,草木填补上这一小块凝固的时间。
良久,鹿青禾轻声开口:
“我和你讲讲我的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