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全县第一的实力,加上母亲的关系,进入了省内的名牌高中。
然后,就是让我这个瓷器碎成渣的一棒又一棒。
不论从头脑还是精力,我都跟不上班里的节奏,本来位于年级中游的成绩,在一次次的考试中,缓慢下滑。
高中的月假使我不必急着面对母亲失望的脸庞,但却使我深陷在自我怀疑的泥潭中无法自拔。
“我是不是努力得不够?”我扪心自问。
于是我读得更早,写得更多,学得更晚。
最终,我因长期睡眠不足与精神压力过大,在运动会的看台旁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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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末的空气捎来初秋的凉意,混着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飘进鼻子里。我缓缓地睁开眼睛,是白色的天花板。
“······知道,我刚刚已经跟班主任说了。”一个温柔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我不用扭头去看,我记得这个声音。
他是班上一位长得很帅的男生,网上公认的那种,而且成绩靠前,在班上总是给人一种青春阳光少年的感觉。
他叫······我不记得了,我也不想去回忆他叫什么。
总之,我吃力地想从那张简易病床上起身,却在翻身的时候手上一软,整个身子往下栽去。
“诶,小心!”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了我的双肩,让我坐在床上。
“你没事吧?”他蹲下来,关切地盯着我的双眼,“不要急呀,身体不舒服就多躺一会。”
“我的…眼镜呢?”我细声问,头还是有点晕。
他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什么,递到我的手中:“这里。”
我戴上眼镜,看清他那精致的五官后,不好意思地撇开脸,看向校医,问:
“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校医双手叉在白大褂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要是觉得你能走了就可以走。但是同学,身体可比学习重要多了,你身体垮了再怎么学也没用,不要每天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知道吗?而且你才高一……唉,总之你记住,要是再这样下去,下次发生什么后果我可不敢说。”
“嗯,我记住了。”我尝试着下床,发现能站起来,便蹒跚地向门口走去。
“我扶你吧。”他走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
“……谢谢。”
走出医务室后,还没迈两步,我已经觉得累得不行了。
“要不,我背你?”他问。
我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也没精力思考,就机械地点了点头。
他的颈后散发着淡淡清香。
“你怎么这么轻啊?平时是不是也不怎么吃饭?”他笑着问。
“我从小就吃不胖……”我小声答。
呵,反倒没有预想中的那么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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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他把我放好后,叫来了班主任。
“鹿青禾,你的情况我跟你妈妈讲了,她说看你自己要不要请假回家。”
我摇摇头。
“那要不要我联系一下宿管让你先回寝休息?”
我摇摇头。
“老师,我自己在教室里休息一会儿就好,不用那么麻烦的。”
“嗯……行吧,那你有事的话就来找我,我就在办公室。”
“好的,谢谢老师。”
老师走出教室,我刚准备趴在桌子上,却发现他还坐在一旁没走。
“你不去……看运动会吗?”话刚出口,我顿时想起什么,“啊,你是不是上午有项目来着……”
“是啊。我就是在去检录的路上发现了倒在角落的你,当时真的吓死我了。”他思索着,点点头。
“对不起啊……”我低下头去。“没关系,你没事就好。”他说,“你累了就先睡吧,我过一会再去操场。”
我俯下身,把脑袋埋进臂弯中,闭上双眼,觉得安心了不少。
“这是被人关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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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醒来时,第一节晚自习已经快下课了。
我揉着发胀的头,庆幸今天没有作业。
我戴上眼镜,检查了一下今天没完成的计划,然后将后面几天的重新调整了一番。
“运动会之后就是国庆,四天时间应该可以安排得下吧……”我想。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我的肚子也响了,我才想起自己没吃晚饭。
突然,一个大大的白色塑料袋被放到我桌上。
“我看你没吃晚饭就帮你点了一份,你要吗?”
我吃惊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卖,点了点头:
“我回去把钱转给你。”
他轻笑了两声:
“哈哈,行,可是你还没有我的友吧?”
“诶?”
“没事,我今天回去加你就好了,你放假通过一下。”
我记得,他是走读生。
话毕,他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我望着他颀长的背影,心中好像有什么不曾被触碰过的东西悄悄颤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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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月假回家,母亲少见的没有过问我的学习。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打开手机,看见他的申请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哈喽”。
通过后,我把钱转过去,却没想到他竟然秒收。
“怎么这么晚才通过啊,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抱歉,我在车上看手机会晕,家也住得比较远······”
“没事没事,我开个玩笑而已。那你放假这两天记得多休息一下,别到时候回学校又吃不消了。”
“嗯。”
“还有,你也可以多出去走走,平时看你一个人待在教室里一坐就是一天,这对眼睛和心情都不好的,你要学会适当放松啊。”
“好。”
我盯着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几秒后消失,他也没再发来消息,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
当我松下脸上的肌肉时,一种奇怪的感觉泛上心头。
我……在笑?
像久旱的作物一般,我仿佛沐浴到了属于我的甘露。
这个假期里,我第一次推掉了我所有的计划,睡了几天懒觉,也走下楼,仔细地闻了闻秋天的味道。
它沁人心脾,冲淡了胸口久久郁积着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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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写的吗?”之后的一节体育课上,在我生日那一天,他拿着一个白色的小信封走到正坐在操扬上看书的我面前,郑重其事地问。
我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那里面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我喜欢你。”
我至今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跟初中时加好友的做法一样吧,都是由本能驱使着的,一种名为“冲动”的行为。
但我的心意的确不假,他能让我感受到温暖。
“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啊?”我悄悄把书合上,心脏狂跳不止。
我并没有想着能成功,也没想过他会再来找我。我只有一副镜片越来越厚的眼镜,一头不常打理的短发,一张从没养护过的脸,一具虚弱的身体和一直排在末尾的成绩。
可当他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又是多么希望他能够接受我。
“唉。”他长叹一口气,“你的字还是很好认的吧。”
我真的以为他会认不出我的字吗?
“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我逆着光,看不请他的表情。
我站起身,想去直视他,可近视的双眼适应光线的能力太弱,我只得将它眯起来。
“嗯,我知道。”
“你不是开玩笑?”
“不是。”我轻轻摇头,现在已经能看清他的脸了。
我见他皱起眉头,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天空。
我感觉他看了很久,想了很多。
后面长大了才明白,他主要当时考虑的或许并不是同意后他会怎么样,而是不同意的话我会怎么样。
我会再次陷入孤独的死循环?然后在将近的某一天悄然死去?
我们都是孩子,他不忍拒绝一颗将要破碎的心,而我也未能察觉到他那温柔之下的纠结。
所以,当他同意的那一刻,我立即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我把头深深地埋进他的胸口,他轻轻地回抱着我。
我拼命克制住了那企图喷涌而出的情感。
因为,我不想再有任何一个曾于我身旁驻足的人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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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我灰暗的世界终于被一束光照亮。
我开始时时刻刻想着他,想他的生日,他的喜好,他的一举一动,期待着在哪一节下课或哪一顿饭能与他走在一起。
我们相处时间最长的是体育课。
他说,常年不运动身体会变得很脆弱,让我好好利用体育课。
于是他教了我各种体育项目,让我自己选一个喜欢的。
而我选择了他造诣最高的一项——武术。
他好像是什么比赛的全国冠军。我不太清楚,只记得军训的时候没有几个教官能打过他。
因此,除了在体育课上耐心教我以外,他也对我的作息,饮食等提出了建议。
我的计划本被彻底废弃,我只想按他说的做。
尽管学习时间被削减了不少,但我的身体,心理都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得到了极大的成长。
只是,有一次我去给打球的他送饭时,听见他朋友正对他说:
“你怎么想的找她做女朋友啊……”
我在远处见到,他露出了一副非常复杂的表情。
沉思片刻,他温柔地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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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月假,我第一次敷衍地面对了母亲抛给我的所有问题与任务,几乎全天抱着手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与他聊天聊地。
我向他展示了我从小到大的所有成就,和我迄今为止学会的所有技能。
伴随着视频中他一次又一次的惊叹,我将这五年间的所有喜悦尽数分享。
“你太厉害了,”他说。
那一瞬间,我仿佛在这条单薄的人生路上,感受到了自己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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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后的那次月考,我的成绩大幅下滑,让本就靠后的排名直接变成倒数。
可这一次,却没有以往的那种伤心,因为我相信,有他在,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在,一切都有可能。
而且,那一个月我们幸运地成为了同桌。
我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未来?
“禾宝,这道题会了吗?”
“禾宝,中午一起去吃饭吧。”
“跟紧我啊禾宝,就剩一圈了。”
“肩膀要沉下去,像这样……”
“加油禾宝,你看你已经进步不少了。”
我沉浸在这一天接一天的幸福当中,一个月转瞬即逝。
放假前夕,他问我:
“禾宝,放假我过生日,一起出去玩吗?”
我不假思索地答:
“好呀。”
“我连地点都没说你就说好。”
“啊……是嘛?”
他笑着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脑子放清醒点呀。那我到时候把我家定位发给你,你直接来找我就行。”
“嗯!”我捂着刚刚被敲的地方使劲点头。
我想,这一定会是一个无比开心的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