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青禾,这是谁?”母亲举着手机问我。
其实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那个女人死板着个脸一言不发时,我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我以为是成绩的问题,于是想着回家后先用周测成绩稳住她,然后再小小画个饼——因为我坚信下一次月考绝对能进步。
结果到家之后,她要过我的手机,用令我难以置信的流畅程度翻到我唯一置顶的对话。
“是……同学……”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进行任何思考。
“同学间需要讲这些有的没的?”她坐在沙发上,仔细翻看着一条条聊天记录。
我杵在一旁,双眼无神。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关掉手机,却没有要还我的意思。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成绩退步这么快了,这两天你哪也不准去,而且以后也别想拿你的手机了。”
母亲起身,离开。
我呆滞地站了许久,才明白自己也该移动了。
我走进房间,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绕着我旋转,扭曲。
我会违背与他的约定。
我冲出房间,我必须要跟他说明理由,我要拿到我的手机,哪怕只能发一条不到3秒的语音也行啊……
可是……母亲呢?
家中空无一人,我抱着渺茫的希望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一无所获。
最后,我试着拧了拧门把手,发现没有被反锁,门可以打开。
也就是说,我可以偷偷溜出去找他!
去……找他?
去哪找他啊?
我连去哪都不知道啊……
我瘫坐在地上,不禁笑了出来。
为什么不先问好地点啊?
鹿青禾,原来你真的可以蠢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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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没有睡好,走起路来感觉有点轻飘飘的。
在教室门口,我看见他已经来了,正和几个朋友开心地聊着天。
我垂着头,忐忑地找到座位坐下。
“他们在聊什么呢?”我边想边疲惫地伏到桌子上,“他会生气吗?”
我听见有个人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要我说啊,你就应该果断……”
声音戛然而止,随后变成窃窃私语。
困倦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开始疑惑,他就已经坐到了我的身边。
“为什么连条信息都不回?”他平静地盯着我,平静地问。
“我……”我连忙从桌子上爬起来,却不好意思直视他,“我的手机被我妈妈收了……”
“唉。”他叹着气,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还让大家多等了十几分钟,以为你会来……”
“对不起……”我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很难过。
“要不然就……呵,算啦,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道歉的。”他转过头来,笑着对我说。
他的笑容中,隐藏着悲伤。
我曾以为他是因为我而悲伤。
可后来我会知道,那时的他,是在为我而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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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砸了。
没有任何头绪,只是感觉考的都没学,学的都没考。
本来渐渐跻身班级中游了,如今却被打回原形。
但这并不是最令我在意的。
因为,随着这糟糕的成绩一起来到我手上的,还有一封信。
信的主人是班上一位成绩很好的女生,比他还好。而且人也很精神,很漂亮。
她的大体意思是,我不配,就不要缠着他,这样会把他弄得很痛苦。
“你忍心看着一个如此善良的人被自己困在责任的怪圈里越陷越深吗?”这是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吹散了我心中一团经久不散的迷雾。
过往在我眼前展开,我终于看懂了他的温柔。
那温柔里有怜悯,同情,以及他在答应做我男朋友那一刻所负起的责任。
唯独缺少了爱。
当然,我可以说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爱他,我不愿看他因为自己的责任感而始终得不到幸福。
既然如此,他当初又为什么要同意?
于是,我开始发了疯般寻找他爱我的证据,哪怕仅有片刻也行,起码证明他曾对我怀有过那无比珍贵的情感。
可现实就是这样,与我那时想跟他发消息一样,都是不可能的。
他不爱我。
更糟糕的是,在寻找的过程中,我知道了他有了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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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一节自由活动课,他跟我说他要去打球。
以往他也是这样,但今天我跟在了他的后面。
果不其然,他径直路过了球场。他走到操场一角,那里有一位早就在等他的人。
没错,正是给我写信的那个女生。
我看着他们并肩走在跑道的外侧。
他在笑。
与对我的笑不同,那是我从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
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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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我们还是同桌。
“青禾,你这道题也不会写吗?”
“青禾,今天我可能不去吃晚饭了。”
“马上打班赛了,这节体育课我要去练球。”
“唉,鹿青禾,你作业还没写完啊……”
……
我给母亲打电话,说我读不下去了,我想回家。
但母亲却让我坚强一点,有毅力一点,因为我的成绩体现不出这两点。
“如果成功的路这么简单,那人人都能成功了,”她说。
我无奈挂掉电话,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好像早就无家可归了。
我真的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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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课,我们班主任的课。
我知道她要讲前天的作业,可我却怎么也找不到。
本就心烦意乱的我此刻快要崩溃了。
“老师特意强调过了不要把这张试卷弄丢……”我想。
“试卷不见了吗?”他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绪,“老师开始讲了,要不先看我的吧。”
“……谢谢。”
我拿出本子和笔,和他共用一张卷子。
正当我认真做笔记时,老师突然叫到了他的名字。
“你上来讲一下这篇完形。”
我茫然地抬头,只见他看看试卷,看看我,又看看老师,一副难为的表情。
“怎么不动,是没写吗?”老师眉头一皱,大步流星走过来。
我把放在正中的试卷推到他桌上。
老师走到他旁边,拿起试卷翻看了一通。
“写了你磨叽什么,别耽误课堂时间,上去。”
他拿着试卷走上讲台。
“鹿青禾,你卷子呢?”
我抬头迎上老师不耐烦的目光,羞愧地摇了摇头。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是懒得管你。”
老师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我感受到了其它同学鄙夷的目光。
他开始讲题了。
我盯着桌上那本旧旧的笔记本,一阵寒意钻进大脑,流遍全身,仿佛整个人掉进冰窟一般。
恐惧、迷茫、后悔、憎恶、痛苦、悲伤一齐涌上心头。
随后耳朵和脸颊开始发烫,双手紧握,止不住地发抖。
我不想哭,不想让他看到我哭,不想他离开我。
我挽起左手的袖子,狠狠咬住小臂。
我必须扼住自己的呼吸,收住自己的眼泪。
牙齿刺破皮肉的痛感传来,可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鲜血的腥味飘进鼻腔,令我有点作呕,便松开了嘴。
但这样一来,我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啜泣声。
“鹿青禾!你要吵就到外面去!”老师喊。
我慌忙去抹脸上的眼泪。
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
“血!有血!”
我伸出颤抖着的双手,发现暗红色的血液早已爬满了整个左手,正一滴滴快速往下淌着。
它淌到了我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泛黄的内页脏了。
我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老师叫同学拿来医药箱,然后泼上碘酒,用绷带在那个看不清的伤口上缠紧,拉我起身。
老师领我走出教室们的那一刻,那个朦胧的世界里,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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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医务室止血消毒,然后被送到医院处理伤口。
缝针前在伤口周围打麻药时,我疼得想死。
但一对比那颗正在滴血的心,似乎也算不得什么,而且我好像本来就想死。
我面无表情地让医生缝好针上好药后,他说:
“蛮有毅力啊小姑娘。”
呵,麻木了罢了。
母亲在我伤口处理完伤口后来的医院,在得知需要住院5天观察后,她思索良久,无声地点了点头。
安排好床位,母亲把手机丢给我,说有事打她电话,她还要回去上课。
我默默地打开手机,打开软件,看见他头像上的红点。
点进去。
“还没到吗,禾宝?”
“在吗?回条信息啊。”
“你没出事吧?这都快十分钟了。”
“[未接通,点击回拨]”
“那我们先走了啊,我把位置共享开在这里,你后面按这个来就可以。”
“你怎么不来啊……”
“禾宝,怎么办,她跟我表白了。”
“我说了我有你,可是……我不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你不在啊,你来了就好了……”
“你能看到信息吗?”
我一字一句地阅读着这些迟来的信息,心中已经泛不起一丝波澜。
“没事的,我们分手吧。”我在聊天框中打下,“我希望你能幸福,因为我真的很爱你。”
但最终,我只发送了前面半句。
他在第二天的凌晨回复我:
“好。”
然后,“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亮了许久,却再也没有一条信息发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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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五天里,我没有学习,而是学着刷刷手机,看看小说,听听歌。
我不禁觉得现实吵闹不堪。
于是,从那时起,对我来说,音量键之上,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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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我的伤口恢复得很好,母亲与老师商量返校的事。
但老师建议母亲带我先去看看心理医生,并直言以我之前的成绩,在落后五天课程的情况下,回去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在母亲与老师讲话时,我见到她努力驱使着自己那张已经并不年轻的面庞露出万分客气的笑容。
那是我最讨厌的样子。
我从未想过母亲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那可是我曾经最向往的人啊。
她明明是不受任何束缚的啊。
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把自己放在最高的位置上,包括自己。
不顾他人,不过是儿时的梦罢了。
之后,母亲沉默了。
我从没见过母亲如此长久的沉默,以及那失望透顶的表情。
她带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只是青少年正常的情绪管理失控。
他给我开了药,说是在白天吃的,可以让人情绪高昂些;晚上吃的,可以让人镇静下来。
但母亲没有给我拿,她说吃了这种药对大脑不好。
我没有说话,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连让我与那些开心的同学们有一样面对生活的热情都不行,哪怕这份热情是虚假的。
“下个学期再去读书吧。”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复,就点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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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我取掉眼镜,不愿再去直视这个一蹋糊涂的世界。
而在这半个学期的休养中,我也渐渐想通了。
既然是现实让我糟心,那凭什么我还要委屈自己?
我没有错,也不会有错。
只要不让眼泪落下,我就是站着的。
这样的话,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所以,在上个学期开学时,我背起书包再次走进校园。
我并不想去证明我仍能成功,只是想表示我不会失败。
我没再戴上眼镜,同时留下了长发。
因为,这个一蹋糊涂的世界不配让我去直视它。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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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我其实一直挺喜欢星空的。”鹿青禾说着,伸了个懒腰,“嗯……因为就算我用近视的双眼去看它,它也依旧璨灿点点,甚至会因星星们自己散出的光晕而变得更加美丽。”
她拿起一旁的水瓶抿了口水,感觉万物听完她的故事后都便安静了些。
鹿青禾扭头看去,只看到了程枫均匀起伏的脊背。
“呵,就让这糟糕的过去变成一个睡前故事,也不失为一件坏事吧。”
她将身体缓缓放下,任由自己的意识坠入那沉沉的黑暗之中,直至隔绝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