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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别念ID球球了 更新时间:2026/3/7 20:41:51 字数:3885

今天起床洗脸的时候,鹿青禾发现自己的眼圈红红的。

明明在梦里,他只是对她说了一声再见而已,为什么自己会拼命地想要抓住他?

他只是不来,又不是不在。

鹿青禾走回房间,看着桌子上的那一盒珠子。

“好意思让我等这么久,下次让他自己修去。”

她干脆把自己丢回床上,想着再睡个回笼觉得了。

可从昨天下午开始的那股怪异感依旧挥之不去。

“还欠我两张车票钱……”

鹿青禾闭上眼,却被知了吵得心烦意乱,便决定下楼走走。

——————

外边天已经大亮,蝉鸣声不绝于耳——它们叫得连云都不愿意凑过来几朵。

可能是由于天气炎热,街上的行人很少,店铺的门不是大敞就是紧闭。

鹿青禾绕了一圈,发现所有的早餐店都关着门。

她拿出手机瞟了眼时间,才发现现在是下午。

“怪不得热成这鬼样……”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皱着眉想,“这都睡得迷糊成啥了。”

于是她干脆跑到街角的咖啡店点了杯冰美式,猛灌两口让自己清醒些后,快步朝家走去。

房间、空调、手机。

跟上周一样,永远的夏日三件套。

玩了几个小时后,她又给程枫打了个视频,对方依旧没接。

那个她不愿想起的可能性还是浮现在了眼前。

程枫会不会出事了?

可恶,自己偏偏没有他父母的联系方式。

要不先去他家一趟吧?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说干就干,鹿青禾推开房门,却正好撞见刚刚回来的母亲。

双方就这样沉默着互相对视……

当鹿青禾正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木头人游戏时,母亲开口了。

“程枫……昨天上午出了车祸。”

鹿青禾愣住了。

她猛然想起自己在梦里为何要拼命地抓住他。

因为

他是哭着说再见的。

——————

“到这里就可以了吗?”

“……嗯,后面的路我会走。”

“注意安全,明天我来接你。”

“……谢谢。”

鹿青禾从母亲的车上下来,穿过灯火通明的小镇,踏上那条连接着村庄的,长长的土路。

夏夜的风吹过田地,发出哗哗的声响。鹿青禾想尝试辨认一下程枫之前教她认过的蔬菜。

好吧,夜晚分不清。

但她记得他高兴的声音。

她仿佛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只觉得被这夜风推着、吹着,然后走着、飘着。

小小的村庄前,被时间雕刻过的石阶泛着冷光。

她停在原地,向风吹来的方向望去。

那里有一轮明月。

此刻,石阶旁的枯草也陪她一同静立。它们不管尘土如何从脚边掠过,时光如何使自身槁败,只是让清冷的月光穿过身体,照进心底,然后自那束光亮所能抵达的最深处,发出一声无人知晓的叹息。

鹿青禾踩着石阶,一步一步。

她忽然觉得,远处的圆月好像太阳熄灭后的灵魂。

那个永远明亮的男孩也熄灭了。

他的灵魂呢?

鹿青禾走进村子,看见程枫家的边上,一间草屋的门口隐隐透出光。

在那里吗?

不,她想不是。

鹿青禾握紧口袋中坏掉的手链,头也不回地气钻进了村后的林子。

——————

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在缕缕银光下穿梭,不时停下,让流水指引前进的方向。

从林中走出,她吃了一惊。

小溪的对岸,是点点幽幽的荧光——那是她曾只在故事上见过的萤火虫。

“要是能和他一起看就好了……”鹿青禾想着,在草棚前生了火。

她缓缓坐下,看着黄绿色和橘红色的光点交织在一起,共同编织着独属于盛夏的舞蹈。

她从口袋中拿出细绳和珠子,映着火光,仔细地穿了起来。

她已经从母亲那里知道了程枫是怎么出事的。

十字路口,信号灯刚刚变绿。

程枫低着头,翻看戴在右手上的手表,走上斑马线。

一辆白色的汽车没有减速。

程枫抬头了。

但一切都来不及。

司机肇事逃逸,周围的人打急救电话,救护车送医院,医生抢救,然后抢救无效……

身亡。

“要是我不叫他出来就好了……”

“要是我不让他自己来就好了……”

“要是我不给他打电话就好了……”

“要是我没有拿他的手链就好了……”

……

鹿青禾紧抿着嘴,将珠子一颗一颗穿好,给细绳打结,再用小刀裁去多余的部分。

然后她将它双手握住,放在胸前,躺下。

眼前的星空是一个个点。

她为了看清他的脸而选择看清整个世界。

但世界清晰后,她却没机会再看他了。

鹿青禾缩起身子,闭上双眼,握紧手中的手链。

她不想哭。

——————

“……孩子,孩子?醒醒……”鹿青禾的耳边隐隐传来一道沙哑而和蔼的声音。

她艰难地爬起来,感觉四肢有些发麻。

“您是?”鹿青禾揉了揉眼睛,把眼镜戴好,发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俯着身叫她。

对方没有回答她,而是先注意到了她手上的手链。

“啊,你是……小鹿吧?”奶奶看了看手链,又看了看鹿青禾,“也难怪你会到这里来啊……哦,我是程枫的奶奶。”

他说过,这条手链是他奶奶送给他保平安的。

鹿青禾站起来,深深低着头,拿着手链的手攥得更紧了。

“唉……孩子,很晚啦,先跟我来吧。”奶奶说着,牵起了那只因紧握而微微发抖的手。

世界无比安静,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小鹿啊,你知道那个草棚和这条手链是怎么来的吗?

鹿青禾摇摇头。

“其实枫儿这孩子啊,从小就不太和别人合得来。可能是他爸爸教的吧,他总觉得他身边的同学太不讲规矩,眼界太狭窄了。

“所以,从小学开始,他在班上就没几个朋友。而且因为他总告小状,又会时不时去制止别人,久而久之,班上就有同学开始孤立他,给他使绊子。

“但这孩子却一定要故作坚强,从来不跟他爸妈说。只是偶尔在放学后,一个人来到林子里悄悄地哭。

“我之所以知道呢,是他爷爷有次去拾柴,碰到了正在抹眼泪的枫儿。后面他爷爷把他拽回来,跟我一起好说歹说,才算弄清了他在学校里被欺负的事实。

“可他却死活不让我们说出去,还说什么我都这样过了三年了,早就习惯了。

“没办法,他爷爷拗不过他,只好说帮他在溪边修一个小草棚,不开心的时候叫上爷爷一起去,听他讲讲发生了什么。

“你也知道,小学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和他爷爷也就没把这事告诉他爸妈和老师。

“但是后来,四年级来的那个班主任好像发现了这个情况,在学校里帮了枫儿许多。从那时起,枫儿像变了个人似的,成了一颗小太阳。

“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去小草棚的次数就减少了,只有偶尔跟他爸妈吵架时才拉着他爷爷去抱怨。

“后来在六年级的时候,他爷爷走了……枫儿在那天哭得很伤心,之后便不再去那个地方。

“直到初二,有时我半夜醒来,会看见他偷偷出门。我跟在他后面,发现他依旧去溪边待着,不过不哭了,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盯着面前的火堆。

“于是我干脆去那条小溪里,挑了许多颗漂亮的石头,让人磨成珠子,做成手链,在他十五岁生日的时候送给他,希望能保他平安。

“说实话,那个草棚,除了他和他爷爷,还真没有谁去过。

“所以啊,枫儿愿意带你来这,又愿意把手链交给你,说明你一定是他心中很重要的人了。你能来,他肯定很高兴的。

鹿青禾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走出林子的那一刻,鹿青禾才细声发问:

“那您是怎么知道我是谁,又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小枫儿去年住院时,我也去了。其实当时了解事情经过后,我是很生气的,可枫儿却跟我说别怪你,你心里也有很多事。后面我跟他爸爸看你在那件事之后对枫儿的确很好,也就翻篇了。至于为什么会找你……你妈妈说你晚上会来,结果一直没见人,虽然说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我大概知道你在哪,就主动出来找你了。”

“……对不起。”

“没事的,走吧。”

——————

很简易的灵堂,两侧两条长凳,中间一张方桌,方桌上一张遗像,前面三柱香,两盏烛台。

程枫的父母坐在左侧的长凳上。

“你来啦。”程母起身。映着微弱的烛光来看,她脸上挂着泪痕,露出一个凄静的笑容。

“嗯。”鹿青禾轻轻点头。

她看到了程枫的父亲。

那结实的身体本该给人一个硬朗的形象,可此时为白的双鬓与憔悴的面容却毫不留情地掩盖了他所有的锐气。

他抱着胸,无声地盯着地面。

“我该……做什么呢?”鹿青禾看向遗照,才发现边上还摆着两株白菊。

“就陪陪他吧。”程母说,“小枫经常说你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不按那些流程来也没事。”

鹿青禾轻轻点头,但还是走到方桌前,认真地上了香。

然后她从长凳的边上拿过一把椅子,坐下后,将手链放到方桌上。

她看了看遗照,发现竟然是彩色的。

照片中的程枫坐得笔直,脸上写满自信。

鹿青禾伏下身子,头枕在手上,呆呆地盯着桌面上的手链,用手指绕了起来。

石珠划过木桌,发出沙沙的细响。

“不是说好的一定吗?”

“你怎么好意思放我鸽子的……”

鹿青禾说着,轻轻踢起桌脚。

咚咚,像是在为他指引回家的路。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她把头埋进臂弯。

她不想他离开。

——————

次日清晨,鹿青禾被程母叫醒。

阳光洒了进来,照片上的他仿佛笑得更灿烂了。

忽然,她看见照片的一角,程枫的桌沿,散着几缕发丝。

她忙问:

“阿姨,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程母看了一眼笑着的程枫,答:

“这就是你们刚进高中时的班级合照啊。”

“是……”鹿青禾的双瞳睁大了些,随后冲上去抱住了程母,“谢谢阿姨!”

程母有些吃惊,但还是温柔地拍了拍鹿青禾的背。

原来自己有在他身边的合照啊。

那时的自己,梦里在想什么呢?

——————

葬礼在去世后的第五日上午举行。

一个雨天。

她想,为什么在人在悲伤的时候总会下雨呢?是因为上天也很悲伤吗?既然如此,上天又为什么要夺去他的生命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清楚。

她只是打着伞,跟着队伍走走停停。

有人做了什么,有人讲了什么。

她只是呆呆地打着伞。

直到程母走到她身边,告诉她可以走了。

她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她说,她想再多陪他一会。

程母默默点头,也走了。

站了多久了?

鹿青禾迈动僵硬的双腿,来到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的墓碑旁。

这时她终于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她放下伞,头发被打湿。

她蹲下去,眼镜上溅满水珠。

她轻抚着那块在明明处于盛夏中却十分冰冷的石头。

她拿出那串被修好的手链,对他说:

“手链我帮你修好了,还给你,你做鬼别来找我。”

鹿青禾轻轻地将手链放在墓碑前。

但过了一会,她又对他说:

“算了,我一个人无聊,你还是多来找我吧。”

她取回手链,戴在手上,感觉重了几分。

此刻,鹿青禾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我明明……明明从来……没在你面前哭过啊……”

“凭什么你还会离开我啊!”

鹿青禾大喊,将所有的不甘,愤怒,悲伤一并随着泪水冲出,放肆地击打着这个不公的世界。

“我不想你走……一点都不想……”

她垂下头,雨声渐渐盖过了她的抽噎声。

一切凝成一幅油画,定格在这个一去不复返的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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