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起床洗脸的时候,鹿青禾发现自己的眼圈红红的。
明明在梦里,他只是对她说了一声再见而已,为什么自己会拼命地想要抓住他?
他只是不来,又不是不在。
鹿青禾走回房间,看着桌子上的那一盒珠子。
“好意思让我等这么久,下次让他自己修去。”
她干脆把自己丢回床上,想着再睡个回笼觉得了。
可从昨天下午开始的那股怪异感依旧挥之不去。
“还欠我两张车票钱……”
鹿青禾闭上眼,却被知了吵得心烦意乱,便决定下楼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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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天已经大亮,蝉鸣声不绝于耳——它们叫得连云都不愿意凑过来几朵。
可能是由于天气炎热,街上的行人很少,店铺的门不是大敞就是紧闭。
鹿青禾绕了一圈,发现所有的早餐店都关着门。
她拿出手机瞟了眼时间,才发现现在是下午。
“怪不得热成这鬼样……”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皱着眉想,“这都睡得迷糊成啥了。”
于是她干脆跑到街角的咖啡店点了杯冰美式,猛灌两口让自己清醒些后,快步朝家走去。
房间、空调、手机。
跟上周一样,永远的夏日三件套。
玩了几个小时后,她又给程枫打了个视频,对方依旧没接。
那个她不愿想起的可能性还是浮现在了眼前。
程枫会不会出事了?
可恶,自己偏偏没有他父母的联系方式。
要不先去他家一趟吧?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说干就干,鹿青禾推开房门,却正好撞见刚刚回来的母亲。
双方就这样沉默着互相对视……
当鹿青禾正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木头人游戏时,母亲开口了。
“程枫……昨天上午出了车祸。”
鹿青禾愣住了。
她猛然想起自己在梦里为何要拼命地抓住他。
因为
他是哭着说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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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就可以了吗?”
“……嗯,后面的路我会走。”
“注意安全,明天我来接你。”
“……谢谢。”
鹿青禾从母亲的车上下来,穿过灯火通明的小镇,踏上那条连接着村庄的,长长的土路。
夏夜的风吹过田地,发出哗哗的声响。鹿青禾想尝试辨认一下程枫之前教她认过的蔬菜。
好吧,夜晚分不清。
但她记得他高兴的声音。
她仿佛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只觉得被这夜风推着、吹着,然后走着、飘着。
小小的村庄前,被时间雕刻过的石阶泛着冷光。
她停在原地,向风吹来的方向望去。
那里有一轮明月。
此刻,石阶旁的枯草也陪她一同静立。它们不管尘土如何从脚边掠过,时光如何使自身槁败,只是让清冷的月光穿过身体,照进心底,然后自那束光亮所能抵达的最深处,发出一声无人知晓的叹息。
鹿青禾踩着石阶,一步一步。
她忽然觉得,远处的圆月好像太阳熄灭后的灵魂。
那个永远明亮的男孩也熄灭了。
他的灵魂呢?
鹿青禾走进村子,看见程枫家的边上,一间草屋的门口隐隐透出光。
在那里吗?
不,她想不是。
鹿青禾握紧口袋中坏掉的手链,头也不回地气钻进了村后的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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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在缕缕银光下穿梭,不时停下,让流水指引前进的方向。
从林中走出,她吃了一惊。
小溪的对岸,是点点幽幽的荧光——那是她曾只在故事上见过的萤火虫。
“要是能和他一起看就好了……”鹿青禾想着,在草棚前生了火。
她缓缓坐下,看着黄绿色和橘红色的光点交织在一起,共同编织着独属于盛夏的舞蹈。
她从口袋中拿出细绳和珠子,映着火光,仔细地穿了起来。
她已经从母亲那里知道了程枫是怎么出事的。
十字路口,信号灯刚刚变绿。
程枫低着头,翻看戴在右手上的手表,走上斑马线。
一辆白色的汽车没有减速。
程枫抬头了。
但一切都来不及。
司机肇事逃逸,周围的人打急救电话,救护车送医院,医生抢救,然后抢救无效……
身亡。
“要是我不叫他出来就好了……”
“要是我不让他自己来就好了……”
“要是我不给他打电话就好了……”
“要是我没有拿他的手链就好了……”
……
鹿青禾紧抿着嘴,将珠子一颗一颗穿好,给细绳打结,再用小刀裁去多余的部分。
然后她将它双手握住,放在胸前,躺下。
眼前的星空是一个个点。
她为了看清他的脸而选择看清整个世界。
但世界清晰后,她却没机会再看他了。
鹿青禾缩起身子,闭上双眼,握紧手中的手链。
她不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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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孩子?醒醒……”鹿青禾的耳边隐隐传来一道沙哑而和蔼的声音。
她艰难地爬起来,感觉四肢有些发麻。
“您是?”鹿青禾揉了揉眼睛,把眼镜戴好,发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俯着身叫她。
对方没有回答她,而是先注意到了她手上的手链。
“啊,你是……小鹿吧?”奶奶看了看手链,又看了看鹿青禾,“也难怪你会到这里来啊……哦,我是程枫的奶奶。”
他说过,这条手链是他奶奶送给他保平安的。
鹿青禾站起来,深深低着头,拿着手链的手攥得更紧了。
“唉……孩子,很晚啦,先跟我来吧。”奶奶说着,牵起了那只因紧握而微微发抖的手。
世界无比安静,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小鹿啊,你知道那个草棚和这条手链是怎么来的吗?
鹿青禾摇摇头。
“其实枫儿这孩子啊,从小就不太和别人合得来。可能是他爸爸教的吧,他总觉得他身边的同学太不讲规矩,眼界太狭窄了。
“所以,从小学开始,他在班上就没几个朋友。而且因为他总告小状,又会时不时去制止别人,久而久之,班上就有同学开始孤立他,给他使绊子。
“但这孩子却一定要故作坚强,从来不跟他爸妈说。只是偶尔在放学后,一个人来到林子里悄悄地哭。
“我之所以知道呢,是他爷爷有次去拾柴,碰到了正在抹眼泪的枫儿。后面他爷爷把他拽回来,跟我一起好说歹说,才算弄清了他在学校里被欺负的事实。
“可他却死活不让我们说出去,还说什么我都这样过了三年了,早就习惯了。
“没办法,他爷爷拗不过他,只好说帮他在溪边修一个小草棚,不开心的时候叫上爷爷一起去,听他讲讲发生了什么。
“你也知道,小学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和他爷爷也就没把这事告诉他爸妈和老师。
“但是后来,四年级来的那个班主任好像发现了这个情况,在学校里帮了枫儿许多。从那时起,枫儿像变了个人似的,成了一颗小太阳。
“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去小草棚的次数就减少了,只有偶尔跟他爸妈吵架时才拉着他爷爷去抱怨。
“后来在六年级的时候,他爷爷走了……枫儿在那天哭得很伤心,之后便不再去那个地方。
“直到初二,有时我半夜醒来,会看见他偷偷出门。我跟在他后面,发现他依旧去溪边待着,不过不哭了,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盯着面前的火堆。
“于是我干脆去那条小溪里,挑了许多颗漂亮的石头,让人磨成珠子,做成手链,在他十五岁生日的时候送给他,希望能保他平安。
“说实话,那个草棚,除了他和他爷爷,还真没有谁去过。
“所以啊,枫儿愿意带你来这,又愿意把手链交给你,说明你一定是他心中很重要的人了。你能来,他肯定很高兴的。
鹿青禾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走出林子的那一刻,鹿青禾才细声发问:
“那您是怎么知道我是谁,又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小枫儿去年住院时,我也去了。其实当时了解事情经过后,我是很生气的,可枫儿却跟我说别怪你,你心里也有很多事。后面我跟他爸爸看你在那件事之后对枫儿的确很好,也就翻篇了。至于为什么会找你……你妈妈说你晚上会来,结果一直没见人,虽然说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我大概知道你在哪,就主动出来找你了。”
“……对不起。”
“没事的,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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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易的灵堂,两侧两条长凳,中间一张方桌,方桌上一张遗像,前面三柱香,两盏烛台。
程枫的父母坐在左侧的长凳上。
“你来啦。”程母起身。映着微弱的烛光来看,她脸上挂着泪痕,露出一个凄静的笑容。
“嗯。”鹿青禾轻轻点头。
她看到了程枫的父亲。
那结实的身体本该给人一个硬朗的形象,可此时为白的双鬓与憔悴的面容却毫不留情地掩盖了他所有的锐气。
他抱着胸,无声地盯着地面。
“我该……做什么呢?”鹿青禾看向遗照,才发现边上还摆着两株白菊。
“就陪陪他吧。”程母说,“小枫经常说你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不按那些流程来也没事。”
鹿青禾轻轻点头,但还是走到方桌前,认真地上了香。
然后她从长凳的边上拿过一把椅子,坐下后,将手链放到方桌上。
她看了看遗照,发现竟然是彩色的。
照片中的程枫坐得笔直,脸上写满自信。
鹿青禾伏下身子,头枕在手上,呆呆地盯着桌面上的手链,用手指绕了起来。
石珠划过木桌,发出沙沙的细响。
“不是说好的一定吗?”
“你怎么好意思放我鸽子的……”
鹿青禾说着,轻轻踢起桌脚。
咚咚,像是在为他指引回家的路。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她把头埋进臂弯。
她不想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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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鹿青禾被程母叫醒。
阳光洒了进来,照片上的他仿佛笑得更灿烂了。
忽然,她看见照片的一角,程枫的桌沿,散着几缕发丝。
她忙问:
“阿姨,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程母看了一眼笑着的程枫,答:
“这就是你们刚进高中时的班级合照啊。”
“是……”鹿青禾的双瞳睁大了些,随后冲上去抱住了程母,“谢谢阿姨!”
程母有些吃惊,但还是温柔地拍了拍鹿青禾的背。
原来自己有在他身边的合照啊。
那时的自己,梦里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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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在去世后的第五日上午举行。
一个雨天。
她想,为什么在人在悲伤的时候总会下雨呢?是因为上天也很悲伤吗?既然如此,上天又为什么要夺去他的生命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清楚。
她只是打着伞,跟着队伍走走停停。
有人做了什么,有人讲了什么。
她只是呆呆地打着伞。
直到程母走到她身边,告诉她可以走了。
她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她说,她想再多陪他一会。
程母默默点头,也走了。
站了多久了?
鹿青禾迈动僵硬的双腿,来到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的墓碑旁。
这时她终于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她放下伞,头发被打湿。
她蹲下去,眼镜上溅满水珠。
她轻抚着那块在明明处于盛夏中却十分冰冷的石头。
她拿出那串被修好的手链,对他说:
“手链我帮你修好了,还给你,你做鬼别来找我。”
鹿青禾轻轻地将手链放在墓碑前。
但过了一会,她又对他说:
“算了,我一个人无聊,你还是多来找我吧。”
她取回手链,戴在手上,感觉重了几分。
此刻,鹿青禾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我明明……明明从来……没在你面前哭过啊……”
“凭什么你还会离开我啊!”
鹿青禾大喊,将所有的不甘,愤怒,悲伤一并随着泪水冲出,放肆地击打着这个不公的世界。
“我不想你走……一点都不想……”
她垂下头,雨声渐渐盖过了她的抽噎声。
一切凝成一幅油画,定格在这个一去不复返的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