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芽
---
一
团子教会第一只渡鸦说“笨蛋”是在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四。
那天早晨莹莹推开窗户,发现窗台上蹲着三只渡鸦。
不是一只。是三只。
团子蹲在正中间,翅膀微微张开,像一位正在授课的教授。左边那只体型稍小,羽毛还没长齐,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瞪着莹莹。右边那只年纪大些,翅尖有几根白羽,神态倨傲,对团子的“授课”似乎不以为然。
莹莹愣在窗前。
团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笨蛋。”它说,语气平常,像在说“早安”。
左边那只小渡鸦立刻张开嘴。
“笨——蛋——”它的发音含混不清,拖得老长,最后一个音节还破了音。
团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莹莹发誓它确实点了点头。
右边那只老渡鸦翻了个白眼——莹莹也发誓它确实翻了个白眼。它从窗台上飞起,落回槭树林的枝头,抖了抖羽毛,不再理会这群幼稚鬼。
莹莹扶着窗框,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贺才人端着热茶从门外进来,看见窗台上的景象,顿了一下。
“它开课了。”他说。
莹莹转头看他。
“你早就知道?”
“它上周就开始练习了。”平贺才人把茶杯递给她,“每天晚上对着月亮练发音。”
莹莹接过茶杯,看着团子。
团子正在用喙帮小渡鸦整理翅边的乱羽,动作轻柔得不像一只渡鸦。
“它要当老师?”莹莹问。
“它想有个伴。”平贺才人说,“渡鸦是群居的。”
莹莹沉默。
三个月来,团子一直独自待在宿舍里。它跟着她去上课,蹲在她肩头听讲;跟着她去图书馆,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跟着她去王陵,蹲在石桌上陪涟说话。
它从来没有抱怨过孤独。
但它一直记得。
“笨蛋。”团子从窗台上飞起,落在她肩头。它用喙蹭了蹭她的耳垂,然后转头看着窗外那两只正在犹豫要不要飞过来的渡鸦。
“笨蛋。”它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温柔得像叹息。
莹莹伸出手,轻轻抚过渡鸦的背羽。
“去吧。”她说。
团子看着她。
“那是你的同类。”莹莹说,“我不走。”
团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它从她肩头飞起,落回窗台。
它对着那两只渡鸦发出一串急促的啼鸣——不是“笨蛋”,是真正的渡鸦语,短促,清脆,带着某种命令的意味。
小渡鸦立刻飞起来,落进窗台。
老渡鸦犹豫了一下,也飞了过来。
三只渡鸦并排蹲在窗台上,面对着初升的太阳。
莹莹站在窗边,看着它们。
“你给它起名字了吗?”平贺才人问。
莹莹摇头。
“它自己会选。”她说,“团子就是团子。”
平贺才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看着窗台上的三只渡鸦。
阳光从槭树林的枝丫间筛落,将它们的羽毛染成暖金色。
---
那天下午,莹莹去王陵时带了一小袋谷粒。
涟和姐姐坐在石室里,对着那道光门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水滴落在湖面。莹莹每次来都坐在石桌旁,不打扰他们,只是陪着那束花。
今天她把谷粒倒在石桌上。
涟转过头。
“这是什么?”
“给渡鸦的。”莹莹说,“团子收了两个学生。”
涟看着她。
“渡鸦是信使。”他说,“它们不需要学生,只需要方向。”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团子想有个伴。”她说。
涟没有说话。
姐姐从光门边飘过来,悬浮在石桌上方。她透明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谷粒,谷粒纹丝不动——她碰不到实体。
“我弟弟小时候也想要伴。”她说,“裂隙那边没有其他孩子。”
涟低下头。
“我有你。”他说。
姐姐看着他。
“我不算。”她说,“我是水,不能陪你玩。”
涟没有说话。
莹莹看着他们。
“后来呢?”她问。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去了威尔顿。”她说,“有了契约者,有了六十二年,有了这束花。”
她顿了顿。
“我没有陪他。”
涟抬起头。
“你陪了公主。”他说,“你陪了十四年那个女孩。”
他看着姐姐。
“我们都在等。”
姐姐没有说话。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团子从莹莹肩头飞起,落在石桌上。它啄了一颗谷粒,叼起来,飞到涟面前。
涟伸出手。
团子把谷粒放在他掌心。
那是它唯一能做的事——把一粒小小的、干硬的谷子,放进一个三百年不曾老去的少年的手心。
涟看着掌心的谷粒。
“谢谢。”他说。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
二
那束花是在二月末的一个清晨抽出新芽的。
莹莹那天醒得特别早。窗外天还没亮透,槭树林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墨蓝。她躺在床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
她翻身坐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窗台上。
那束花搁在窗台边,银色的月光把它照成半透明的剪影。
莹莹看见花瓣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露水。冬天还没有过去,室内干燥得像烘过的面包。
她起身走近。
花茎折成两截的地方,淡金色的丝线蝴蝶结旁边,冒出了一点极细的绿。
不是花瓣的棕褐。
不是干枯的颜色。
是绿。
是春天。
是三百年来第一次抽出的新芽。
莹莹站在窗前,忘了呼吸。
团子从枕边飞起,落在她肩头。琥珀色的眼睛凑近那点绿,看了很久。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不是叫谁。
是惊叹。
莹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点绿的上方,不敢触碰。
“它活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团子没有说话。
它只是安静地蹲在她肩上,和她一起看着那一点绿。
月光渐渐淡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点绿在晨光中显得更清晰了——细得像一根头发,嫩得像一碰就会断。但它确实在那里。
三百年。
女王浇了三百年水。
涟浇了三百年水。
她只浇了三个月。
它活了。
---
那天早晨莹莹没有去上课。
她抱着檀木匣跑过中央广场,跑过四圣兽喷泉,跑过槭树林光秃秃的枝丫下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径。
防御法阵感应到来者的气息,蓝光幽微。她没有减速,直接冲进王陵。
石阶。壁画。甬道。石门。
她推开石室的门。
涟坐在石桌旁,对着那道光门发呆。姐姐悬浮在他身侧,透明的轮廓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它活了。”莹莹说。
她喘着气,把檀木匣放在石桌上,打开匣盖。
那束花静静地躺在深蓝绒布上。
花瓣边缘的虫蛀痕迹还在,茎秆折成两截的地方,淡金色丝线蝴蝶结还在。
但折痕旁边,多了一点绿。
涟盯着那点绿。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嫩芽。
他的手指在发抖。
“她浇了三百年。”他说。
他的声音哑了。
姐姐悬浮在他身侧,透明的轮廓微微震颤。
“她一直在。”姐姐说。
涟低下头。
“我知道。”他说。
他沉默了很久。
莹莹站在石桌旁,没有说话。
石室里只有呼吸声——她的,他的,团子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然后涟抬起头。
他看着莹莹。
“谢谢你。”他说。
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湖岸边,她带来了花。
这一次,花活了。
莹莹摇头。
“不是我。”她说,“是你浇了三百年。”
涟看着她。
“还有她。”他说,“三百年。”
他顿了顿。
“我们都浇了。”
莹莹低下头,看着那点绿。
它那么小,那么嫩,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断。
但它活了。
三百年。
---
那天下午,安洁莉卡来了。
她没有走正门——王陵的防御法阵对她无效。水妖精离开后,她的魔力反而更纯粹了,像被磨掉锈迹的刀锋。
她站在石室门口,看着石桌上那束花。
“它活了。”她说。
莹莹点头。
安洁莉卡沉默了一会儿。
“涟呢?”她问。
莹莹指了指光门的方向。
涟站在光门前,背对着她们。姐姐悬浮在他身侧,透明的轮廓在光门的映照下几乎看不见。
他们在说话。
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安洁莉卡看着那道背影。
“他等了三百年。”她说。
莹莹点头。
“现在不用等了。”安洁莉卡说。
她顿了顿。
“真好啊。”
莹莹看着她。
“你还在等吗?”
安洁莉卡沉默了一会儿。
“不等了。”她说。
她低下头。
“她回来了。”
莹莹愣了一下。
“谁?”
安洁莉卡没有回答。
她从袖口取出一枚晶石,托在掌心。
晶石透明,内部封存着一缕极细的银丝——不是金色,是银色,像月光的颜色。
“她走的时候留下的。”安洁莉卡说,“水妖精留下的痕迹,可以封存三百年。”
她顿了顿。
“我收起来了。”
莹莹看着那枚晶石。
“她会回来吗?”
安洁莉卡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她说过,水妖精什么都记得。”
她抬起头。
“记得就够了。”
---
三
三月第一天,槭树林长出了第一片新叶。
不是全部。只是一根枝丫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绿。莹莹路过时看见了,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去年秋天蓝背山雀南飞的时候,她在这里复习理论课。平贺才人站在她身侧,团子蹲在他肩头。
那时候槭树林的叶子还是金红色的。
现在叶子落尽了,又冒新芽。
团子从她肩头飞起,落在那根枝丫旁边。它歪着脑袋看那片嫩叶,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天空。
“笨蛋。”它说。
这次是“你看”。
莹莹点头。
“我看见了。”她说。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今天要去王陵。
那束花的新芽长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不用尺子量根本看不出来。但莹莹每天都能看出来。
它在长大。
很慢很慢,像三百年攒够了力气,终于肯迈出第一步。
涟每天守在石室里。
姐姐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她开始离开石室,去王陵其他地方转转,去槭树林看看,去学院后山那个遗迹湖底——那只残缺的石手还在那里,掌心朝上,空了三百年。
她去看过一次。
回来后她对涟说:“你留了一半在那里。”
涟点头。
“等不到你的时候,”他说,“我想着也许你在那边能感应到。”
姐姐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道裂纹。
---
三月中旬,学院收到了王室的密函。
信封是火漆封缄的,压着威尔顿王室的狮鹫徽记。送信的骑士日夜兼程,从王城到学院只用了两天。
密函直接送到院长缪丽尔手中。
当天下午,缪丽尔召集了全院教授和高年级首席生。
莹莹在食堂吃饭时听见这个消息。邻桌的学徒们议论纷纷,猜测密函的内容。有人说北境魔兽暴动,有人说邻国王子来访,有人说圣殿发现了新的元素矿脉。
莹莹低头啃黑面包,没有参与讨论。
团子蹲在她膝上,埋头对付一小碟坚果。
平贺才人坐在她对面,看着窗外出神。
“你在想什么?”莹莹问。
他转过头。
“在想那道裂缝。”他说,“王陵下面的。”
莹莹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
“它在动。”他说。
莹莹看着他。
“什么叫做在动?”
平贺才人沉默了一会儿。
“它以前是静止的。”他说,“像凝固的湖面。”
他顿了顿。
“现在有波纹了。”
---
那天傍晚,莹莹去了王陵。
石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发现涟不在。
光门静静地矗立在东墙,四色纹路流转不息。
确实有波纹。
以前的光门是凝固的,像冰冻的瀑布。现在表面多了一层流动的光晕,从中心向边缘扩散,一圈一圈,像涟漪。
莹莹站在门前,看着那些波纹。
团子从她肩头飞起,悬停在光门前方。
它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流转的光纹。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不是叫谁。
是在数。
数波纹的次数。
---
涟从甬道尽头走来。
他脸色不太好——不是苍白,是某种莹莹从未见过的凝重。
“姐姐走了。”他说。
莹莹愣了一下。
“去哪儿了?”
涟摇头。
“她说有东西在召唤她。”他说,“从裂隙那边。”
他看着那道光门。
“它打开了。”
莹莹攥紧掌心。
“打开是什么意思?”
涟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只有我能过去。”他说,“现在谁都可以。”
他顿了顿。
“那边的也可以过来。”
---
四
王室的密函在第二天公开。
内容比莹莹想象中更严重。
北部边境发现大规模元素异常波动。不是一处,是七处。分布范围覆盖三百里,形态各异——有的像火山喷发前的震动,有的像地脉改道时的轰鸣,有的像裂隙开启前的空间扭曲。
最靠近学院的那一处,坐标是槭树林东侧。
汉丽卡女王第一次召唤使魔的地方。
莹莹站在告示板前,看着那份公告。
团子蹲在她肩头,安静得出奇。
平贺才人站在她身侧,左手插在口袋里——他把手藏起来了,但莹莹能看见口袋边缘透出的微光。
纹章一直在亮。
从昨晚开始就没有熄灭过。
“它在提醒你。”莹莹说。
平贺才人点头。
“它说快了。”
莹莹没有说话。
快了。
什么快了?
新的裂隙?
新的召唤?
还是——
新的危险?
---
当天下午,学院召开紧急会议。
地点在中央塔第七层——就是莹莹三次召唤失败、第四次成功召唤团子的那个召唤厅。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刻着四色涡纹的橡木门。
三个月前,她推开门,走进去,召唤了平贺才人。
三个月后,她再次推开门。
召唤厅里坐满了人。教授们坐在高台上,首席生们坐在前排。安洁莉卡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身边空着一个座——那是水妖精曾经悬浮的地方。
莹莹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团子蹲在她膝上,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整个大厅。
缪丽尔院长站在高台中央。
她老得看不出年纪,但今天她的背挺得很直。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威尔顿王国面临三百年来最大的元素危机。”
大厅里鸦雀无声。
“北部边境七处异常点,”缪丽尔说,“经过圣殿祭司勘验,确认为——”
她顿了顿。
“裂隙正在形成。”
莹莹攥紧裙摆。
“裂隙不是单向的。”缪丽尔说,“六百年前,开国女王汉丽卡首次开启裂隙,召唤了她的使魔。那是可控的、定向的、有锚点的召唤。”
她看着台下。
“这次的裂隙没有锚点。”
“它们是自然形成的。”
“像伤口。”
大厅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安洁莉卡坐在前排,一动不动。
“伤口会愈合,”缪丽尔说,“也会感染。”
她顿了顿。
“我们不知道裂隙那边有什么。”
“但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内容太多,莹莹记不全。她只记住几个关键点:
第一,七处异常点中,最危险的是槭树林东侧那一处。距离学院只有二十里,一旦裂隙开启,学院首当其冲。
第二,裂隙开启的时间无法预测。可能是一个月后,也可能是明天早晨。
第三,唯一已知的、能稳定通过裂隙而不被撕碎的方法,是通过契约锚点。也就是说——只有拥有元素眷属的人,才有可能安全进入裂隙。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个人身上。
邱莹莹。
平贺才人。
莹莹低下头。
团子从她膝上站起来,羽毛微微炸开。
“笨蛋。”它冲着全场大喊。
没有人笑。
---
会议结束后,安洁莉卡在召唤厅门口等莹莹。
“你怕吗?”她问。
莹莹想了想。
“怕。”她说。
安洁莉卡点头。
“怕就对了。”她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她顿了顿。
“我跟你去。”
莹莹看着她。
“去槭树林东侧?”
安洁莉卡点头。
“我是实战科首席。”她说,“这种事本该我去。”
她顿了顿。
“水妖精不在,但我还在。”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她说。
安洁莉卡摇头。
“不是谢你。”她说,“是谢她。”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
“她走之前说,要我照顾好自己。”
她收回视线。
“照顾好自己,就是去做该做的事。”
---
五
出发那天是三月十七日。
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槭树林的新叶已经长到指甲盖大小。蓝背山雀还没有回来,但已经有其他鸟雀在枝头跳跃。
莹莹站在学院门口,背着行囊。
行囊里装着换洗衣物、干粮、水袋、急救药品,还有那只檀木匣。
她带着花。
团子蹲在她肩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东方。
平贺才人站在她身侧。他左手手背的纹章依然亮着,但比前几天平稳了一些——不是熄灭,是适应。
安洁莉卡从门廊下走出来。
她穿着实战科的制式轻甲,腰悬长剑,护腕锃亮。她一个人。
“走吧。”她说。
槭树林东侧二十里,步行需要大半天。
他们沿着驿道走,穿过村庄,穿过麦田,穿过已经开始返青的草坡。团子时不时从莹莹肩头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落回来。
它在认路。
也在警戒。
“它感觉到了什么?”安洁莉卡问。
莹莹摇头。
“它不说。”她说,“但它知道。”
安洁莉卡没有追问。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目的地。
那是一片缓坡,坡顶立着一棵巨大的枫树——比学院里任何一棵都大,树干粗得三人合抱不过来,枝丫伸向天空,像撑开的巨伞。
树下的草已经长到脚踝深,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野花。白色的,黄色的,淡紫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
莹莹站在树下。
“这里?”她问。
安洁莉卡点头。
“坐标对上了。”
莹莹环顾四周。
没有裂隙。没有元素异常。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异象。
只是一片普通的草坡,一棵古老的枫树,一些不知名的野花。
“汉丽卡女王就是在这里召唤使魔的?”她问。
安洁莉卡点头。
“记载上说,她十七岁那年秋天,在这棵树下第一次开启裂隙。”
她顿了顿。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裂隙意味着什么。”
莹莹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这棵三百年前的女王亲手种下的枫树。
树干上有无数刻痕——有的是名字缩写,有的是日期,有的是早已模糊的图案。最底下那一行刻得最深,字迹几乎被树皮长合,但依然可以辨认。
【汉丽卡·威尔顿。十七岁。】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涟。】
莹莹蹲下身,看着那行字。
刻得很用力。刀痕深得几乎把树皮切开。
三百年前,有一个少年站在这里,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刀,一笔一划刻下自己的名字。
在他心爱的姑娘的名字旁边。
团子从她肩头飞下,落在那行字上。
它用喙轻轻碰了碰“涟”那个字的最后一笔。
“笨蛋。”它轻声说。
莹莹点头。
“嗯。”她说,“他是笨蛋。”
---
夜幕降临时,他们搭起了帐篷。
三个人挤一顶帐篷有点勉强,但夜里需要轮值守夜,勉强够用。安洁莉卡把最靠里的位置让给莹莹,自己守在帐篷口。
平贺才人在外面守第一班。
莹莹躺在睡袋里,透过帐篷的缝隙望着外面的夜空。
星星很多。比学院里多,比王陵那边多。槭树林东侧没有灯光,夜空干净得像洗过。
团子蜷在她枕边,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阖。
“你睡吧。”莹莹轻声说。
团子没有回应。
它只是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莹莹闭上眼睛。
她梦见自己站在那棵枫树下。
月光很亮,把整片草坡照成银白色。野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树下的草坡上站着一个人。
少女,十七岁,长发及腰,穿着三百年前的服饰。她仰头看着那棵枫树,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她转过身。
莹莹看见她的脸。
汉丽卡女王。
十七岁的汉丽卡女王。
她看着莹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你来了。”她说。
莹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汉丽卡走近她。
“花活了吗?”她问。
莹莹点头。
汉丽卡笑了。
那是真正的笑,不是石棺卧像上凝固的平静,是十七岁少女听到好消息时藏不住的笑。
“我就知道。”她说。
她顿了顿。
“他浇了三百年水。”
莹莹看着她。
“你知道?”
汉丽卡点头。
“我一直知道。”她说,“我睡着的时候,有时候能感觉到他。”
她低下头。
“他在说话。说槭树林的叶子红了没有,说有没有人来看我,说花还在,没有死。”
她抬起头。
“说他想我。”
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碎成细小的银鳞。
莹莹看着她。
“你后悔过吗?”她问。
汉丽卡想了想。
“后悔什么?”
“后悔召唤他。”莹莹说,“让他回不了故乡。”
汉丽卡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召唤他。”她说,“我只是在等。”
她看着莹莹。
“从十五岁开始,我每天晚上都梦见裂隙那边有一个人在叫我。”
“不是用语言。是用心跳。”
她顿了顿。
“我十七岁那年秋天,终于忍不住了。我跑到这棵树下,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我在这里。”
“裂隙就开了。”
莹莹没有说话。
“不是召唤。”汉丽卡说,“是回应。”
她看着莹莹。
“你也是。”
莹莹愣住了。
“我也是什么?”
汉丽卡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他会回去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她顿了顿。
“你也会跟他去。”
莹莹张了张嘴。
梦醒了。
---
她睁开眼睛。
帐篷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帆布,把帐篷照成暖黄色。团子蹲在她枕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
“笨蛋。”它说。
这次是“你醒了”。
莹莹坐起身。
安洁莉卡不在帐篷里。平贺才人也不在。
她爬出帐篷。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等她适应了光线,看见安洁莉卡站在枫树下,正抬头望着树冠。
平贺才人站在她身侧。
莹莹走过去。
“怎么了?”
安洁莉卡没有回答。
她只是指着树干高处。
莹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树干上,在汉丽卡和涟的名字上方两米左右,出现了一道新的刻痕。
不,不是刻痕。
是裂缝。
树皮裂开一道口子,边缘向内翻卷,露出里面新鲜的木质。
那道裂缝的形状——
像光门。
像王陵石室里那道光门。
像从内部向外开启的门。
莹莹盯着那道裂缝。
她感觉左手被握住了。
平贺才人握住她的手。
他左手手背的纹章亮得像燃烧。
“它要开了。”他说。
---
六
裂缝在扩大。
很慢,但肉眼可见。从早上到中午,从一条细线变成一指宽,从一指宽变成两指宽。边缘向内翻卷,木质纤维被看不见的力量撑开,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莹莹站在树下,看着那道裂缝。
团子蹲在她肩头,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那道正在扩大的伤口。
“它会变成光门吗?”莹莹问。
安洁莉卡摇头。
“不知道。”她说,“记载里没有这种情况。”
她顿了顿。
“裂隙通常开在空间最薄弱的地方,不一定是物体表面。”
她看着那棵三百年的枫树。
“也许这棵树就是锚点。”
莹莹沉默。
锚点。
涟说契约是双向的,不是召唤者单方面拉取,是互相回应。
汉丽卡在梦里说,她没有召唤涟,只是在等。
这棵树是她等的地方。
他回应的地方。
所以裂隙开在这里。
莹莹攥紧掌心。
“我们要进去吗?”她问。
安洁莉卡沉默了一会儿。
“等。”她说,“等它完全打开。”
她看着那道裂缝。
“我们不知道那边有什么。”
---
第二天,裂缝扩大到拳头大小。
第三天,扩大到人头大小。
第四天——
莹莹站在树下,看着那道裂缝。
它不再扩大了。
大小固定在直径半米左右,边缘不再向内翻卷,而是凝固成光门的形态——与王陵石室里那道一模一样,只是小一些,颜色更淡一些。
光门。
第二道光门。
就在这棵三百年前女王召唤使魔的枫树上。
莹莹伸出手。
平贺才人握住她的手腕。
“等等。”他说。
莹莹看着他。
他左手手背的纹章亮得刺眼。四色涡纹像是活过来了,在皮肤下游走,一圈一圈,像在数数。
“它在数什么?”莹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心跳。”他说,“那边的。”
他顿了顿。
“有很多。”
---
第五天早晨,涟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姐姐留在王陵石室里,守着那束花——现在花已经长了三片新叶,嫩绿嫩绿的,每天早晨都在晨光中轻轻摇晃。
涟站在枫树下,望着树干上的光门。
他看了很久。
“这是她等我的地方。”他说。
莹莹点头。
“你进去过吗?”她问。
涟摇头。
“我回去的时候,裂隙在王陵下面。”他说,“不是这里。”
他顿了顿。
“她后来告诉我,第一次开启的时候,她就在这棵树下。”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光门的边缘。
光门微微震颤。
像回应。
“它在等她。”涟说,“三百年了。”
他看着莹莹。
“她想见你。”
莹莹愣了一下。
“我?”
涟点头。
“你带着花。”他说,“你让它活了。”
他顿了顿。
“她想谢谢你。”
---
那天晚上,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
不是被召唤,不是被迫,不是像平贺才人那样摔进裂隙。
是她自己要走进去。
去看看那边有什么。
去见见那个在梦里对她微笑的十七岁少女。
去告诉她——
花活了。
团子蹲在她肩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不是阻止。
是“我陪你去”。
---
七
进入光门的那一刻,莹莹想起了涟说过的话。
裂隙不是单向的通道。是世界与世界之间的伤。
伤口会愈合。
也会感染。
她不知道这次是愈合还是感染。
但总要去看看。
光门里的雾气比王陵石室那道更浓。不是灰白色,是淡金色——像槭树林秋叶的颜色,像女王修补花时用的丝线的颜色。
莹莹在雾中行走。
团子蹲在她肩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雾气中泛着幽光。
平贺才人走在她身侧,左手握着她的手。
他的纹章亮得像一盏灯,把周围的雾气染成流动的彩色。
不知道走了多久。
雾散了。
他们站在一片湖岸上。
不是上次那个湖——那个有两轮月亮、有涟等待的湖。
是另一个湖。
更小,更静,水色是透明的碧绿,清澈见底。湖底铺着白色的砂石,砂石间游动着银色的鱼。湖心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
坐着一个人。
少女。
十七岁。
长发及腰,穿着三百年前的服饰,赤足坐在石台边缘,双脚浸在湖水中。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月光——不,这里没有月亮,只有不知从何处洒落的银白色光芒——落在她脸上。
汉丽卡·威尔顿。
十七岁的汉丽卡女王。
她看着莹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来了。”她说。
和梦里一模一样。
莹莹站在湖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从行囊里取出那只檀木匣,打开匣盖。
那束花静静地躺在深蓝绒布上。
三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不知从何处来的微光中轻轻摇晃。
汉丽卡看着那三片新叶。
她没有说话。
她从石台上站起来,赤足涉水走向湖岸。
水很浅,只到她的小腿。裙摆浸湿了,贴在小腿上,她毫不在意。
她走到莹莹面前。
她伸出手。
不是接花。
是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三片新叶中的最嫩的那一片。
叶片在她指下微微颤动。
她笑了。
真正的笑,像十七岁少女收到最好的礼物。
“谢谢。”她说。
莹莹摇头。
“不是我。”她说,“是他浇了三百年。”
汉丽卡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
她收回手,抬起头,望着莹莹身后。
平贺才人站在莹莹身侧,左手手背的纹章亮得像燃烧。
汉丽卡看着他。
“你也是。”她说。
平贺才人没有说话。
汉丽卡没有追问。
她只是转身走回石台,重新坐下,双脚浸入湖水。
“我在这里等他。”她说,“等了很久。”
她抬起头,望着莹莹。
“他还在浇花吗?”
莹莹点头。
“每天都浇。”
汉丽卡笑了。
“那就好。”她说。
她顿了顿。
“告诉他,不用等了。”
莹莹愣了一下。
“不用等什么?”
汉丽卡看着她。
“等我回去。”她说,“我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死了三百年了。”
莹莹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他还在等。”汉丽卡说,“每天浇花,每天跟我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湖水中游动的银鱼。
“我想让他知道,我听见了。”
她抬起头。
“每一句都听见了。”
---
那天晚上——如果这里也有晚上的话——莹莹坐在湖边,和汉丽卡说了很多话。
说涟。说那束花。说王陵石室里的光门。说姐姐终于找到了弟弟。
汉丽卡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她说起了她年轻时候的事。
第一次见到涟的时候,他摔在召唤阵中央,浑身都是异界的尘土。她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但她蹲在阵边陪他等了三个月,等他学会说第一句通用语。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摇头。
“我给你起一个吧。”她说。
她指着窗外的雨。
“你听,这是水的声音。”
他听懂了。
“涟。”他说。
那是他学会的第一个词。
也是他的名字。
汉丽卡说到这里,低下头,看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
“他给我起过别的名字。”她说,“用他的母语,很长的音节,意思是‘北方山脉吹来的第一缕春风’。”
她顿了顿。
“太长了,我记不住。”
莹莹没有说话。
汉丽卡抬起头。
“但他每次叫我,我都知道是在叫我。”
她笑了。
“这就够了。”
---
八
平贺才人一直站在湖边。
他没有加入对话。他只是站在莹莹身后,望着远处的湖岸线。
那里有什么?
莹莹不知道。
但她看见他的纹章越来越亮。
不是燃烧。
是回应。
“它在叫他。”汉丽卡说。
莹莹看着她。
“谁在叫他?”
汉丽卡沉默了一会儿。
“裂隙那边。”她说,“有人在等他。”
莹莹攥紧掌心。
“谁?”
汉丽卡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平贺才人。
“你听见了吗?”她问。
平贺才人沉默了很久。
“听见了。”他说。
他顿了顿。
“一直听见。”
莹莹看着他。
“谁?”
平贺才人低下头。
“我妹妹。”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五月。”
---
五月。
那个怕黑、不敢一个人去厕所、养过一只叫团子的仓鼠的妹妹。
平贺才人离开的那天早晨,团子死了。五月哭了一整夜。
他以为她会慢慢长大,学会一个人走夜路,学会不需要哥哥。
但她一直在等他。
在裂隙那边。
等了三年。
莹莹站在湖边,看着平贺才人。
他的侧脸在银白色的光芒中镀着一层薄薄的辉光。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那枚从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就烙下的纹章,四色涡纹,裂纹从涡心斜贯至腕部。
“你想回去吗?”莹莹问。
这是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第一次在医疗翼,他问纹章能不能去掉。她说不能。他问那怎么办。她没有回答。
第二次在召唤厅,她双手拢住圣杯,魔力倾泻而出。她问他确定吗。他说确定。她问会回来吗。他说会。
第三次在这里。
湖水平静,银鱼游弋,十七岁的汉丽卡坐在石台上,安静地看着他们。
平贺才人抬起头。
“想。”他说。
莹莹没有说话。
“她十三岁了。”他说,“我不在的三年,她一个人走过多少夜路,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她怕黑。”
莹莹低下头。
团子从她肩头飞起,落在平贺才人肩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安静得出奇。
“笨蛋。”它轻声说。
平贺才人看着它。
“嗯。”他说,“我是笨蛋。”
团子用喙蹭了蹭他的脸颊。
莹莹站在湖边。
她忽然想起汉丽卡在梦里说的话。
“他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你也会跟他去。”
她抬起头,看着平贺才人。
“我跟你去。”她说。
平贺才人看着她。
“那边不是威尔顿。”他说,“没有魔法,没有契约,没有你认识的一切。”
莹莹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那边很普通。普通的高中,普通的街道,普通的冬天会下雪。”
他顿了顿。
“你会不习惯的。”
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行囊里取出那只檀木匣,打开匣盖。
三片新叶在微光中轻轻摇晃。
“花活了。”她说,“它会继续长的。”
她看着那三片嫩绿。
“涟会继续浇水的。”
她抬起头。
“我陪你去。”
平贺才人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
莹莹想了想。
“因为,”她说,“你听见了我的声音。”
她顿了顿。
“三年。你听了三年。”
她看着他。
“该我陪你了。”
---
九
汉丽卡从石台上站起来。
她赤足涉水走到湖岸,站在莹莹面前。
“你想好了?”她问。
莹莹点头。
汉丽卡看着她。
“裂隙那边的世界,”她说,“没有契约。你过去之后,纹章会慢慢变淡。”
她顿了顿。
“如果太久不回来,它会消失。”
莹莹愣了一下。
“消失?”
汉丽卡点头。
“契约需要双方都在裂隙附近才能维持。如果你去了那边太久,平贺才人的锚点会渐渐失效。”
她看着莹莹。
“他也会忘记你。”
莹莹攥紧掌心。
“忘记?”
汉丽卡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平贺才人。
“你知道。”她说。
平贺才人低下头。
“知道。”他说。
莹莹看着他。
“你知道?”
他点头。
“涟告诉过我。”他说,“元素眷属如果在另一个世界停留太久,记忆会模糊。”
他顿了顿。
“像做梦。醒来之后只记得做过梦,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莹莹没有说话。
团子从平贺才人肩上飞起,落回她肩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你想清楚”。
莹莹低下头。
她想起这三个月。
第一次在召唤厅,他摔进裂隙,问她这是哪里。
第二次在医疗翼,他问纹章能不能去掉。
第三次在图书馆广场,他说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第四次在王陵石室,他握着她的手说“我回来了”。
第五次在裂隙湖岸,他说“我听见了”。
三个月。
从陌生人到契约者,从契约者到——
她不知道应该叫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想陪他去。
哪怕会忘记。
哪怕回来之后,他只记得做过一个很长的梦,不记得梦里有个叫邱莹莹的女孩。
她想陪他去。
“我想好了。”她说。
平贺才人看着她。
“你确定?”
莹莹点头。
“确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
十
离开那片湖之前,汉丽卡给了莹莹一样东西。
是一枚晶石。拇指大小,通体透明,内部封存着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
和涟收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第一次修补花的时候留下的。”汉丽卡说,“我一直收着。”
她顿了顿。
“你带过去。”
莹莹接过晶石。
“给谁?”
汉丽卡看着她。
“给他。”她说,“等你回来的时候,如果他想不起来了,就把这个给他看。”
她笑了。
“水妖精什么都记得。晶石也是。”
莹莹攥紧晶石。
“谢谢。”她说。
汉丽卡摇头。
“不用谢。”她说,“替我看看他的故乡。”
她抬起头,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他说故乡的冬天会下雪。”
她收回视线。
“我想看看雪是什么样子。”
---
光门在湖岸尽头。
不是她们来的那道——那是通向威尔顿的。
是另一道。
更小,更窄,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
那是通向日本的门。
平贺才人站在门前。
团子从莹莹肩头飞起,落在门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门那边的世界——它看不见,但它知道。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我会等你们回来”。
莹莹走到它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过它的背羽。
“团子。”她说。
渡鸦歪着脑袋。
“你以前叫什么名字来着?”
团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张开喙,发出一声极轻的啼鸣。
那个音节——她听过一次,记住了,但没有学会发音。
那是它的母语。
是它从裂隙那边带来的、封存在琥珀色眼睛深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
自己的名字。
莹莹看着它。
“我会记住的。”她说。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指尖。
然后它飞回门边,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
它在等。
等她回来。
莹莹转身走向光门。
平贺才人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
他们一起迈进那道门。
---
十一
穿过光门的感觉和上次不同。
不是浓雾,不是虚无,是像从水下浮出水面——猛地一轻,耳朵里灌满风声。
莹莹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条街道上。
普通的街道。两边是普通的房子,两层三层,灰色或米色的外墙,门口停着普通的自行车。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低,有风。
冷。
很冷。
比威尔顿的冬天冷得多。
她打了个哆嗦。
平贺才人站在她身边。
他穿着那件三个月前摔进召唤阵时穿的上衣——纯白底色,领口绣着蓝色的波纹图案,左胸有一枚小小的盾形徽章。在威尔顿,这件衣服格格不入。在这里——
它只是普通的高中校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纹章还在。但光芒比在威尔顿暗淡得多,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它在消失。”他说。
莹莹看着那枚纹章。
四色涡纹依然清晰,裂纹从涡心斜贯至腕部。但颜色正在变淡,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布料。
她攥紧他的手。
“还认得我吗?”她问。
他看着她。
“认得。”他说。
他顿了顿。
“现在认得。”
莹莹没有说话。
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平贺才人脱下校服外套,披在她身上。
“穿上。”他说。
莹莹看着那件单薄的外套。
“你呢?”
“我不冷。”他说,“习惯了。”
莹莹把外套裹紧。
校服上有他的气息——陌生,又熟悉。像她在裂隙那边无数次闻到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走吧。”他说。
他牵起她的手。
他们沿着街道向前走。
---
街道尽头是一座普通的民居。
灰色的外墙,二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门口的信箱上写着“平贺”。
平贺才人站在门前。
他没有按门铃。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普通的木门。
很久很久。
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内。
十三四岁,短发,瘦削,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她穿着普通的家居服,脚上踩着毛绒拖鞋。
她看着门外的两个人。
看着平贺才人。
看着他身侧穿着他校服外套的陌生女孩。
她的眼眶红了。
“哥。”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平贺才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回来了。”他说。
五月低下头。
肩膀轻轻颤抖。
“三年。”她说,“三年零三个月。”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团子死了。”她说,“你走的那天。”
平贺才人点头。
“我知道。”他说。
五月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过身,让出身后的莹莹。
“这是邱莹莹。”他说,“我在那边认识的人。”
五月看着莹莹。
莹莹看着她。
两个女孩对视。
五月眨了眨眼。
“你是我哥的女朋友?”
莹莹愣住了。
平贺才人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
“是。”莹莹同时说。
两人同时停住。
五月看着他们。
她忽然笑了。
“进屋吧。”她说,“外面冷。”
---
十二
平贺家的客厅不大。
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摆着遥控器和几本杂志。墙上挂着全家福——一对中年夫妇,两个孩子,男孩十岁左右,女孩三四岁。
那是十年前的照片。
平贺才人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爸妈呢?”他问。
五月从厨房端出热茶。
“上班。”她说,“他们以为你死了。”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第二年的时候,警察来说找到了你的东西。”她顿了顿,“在河边。”
平贺才人沉默。
“他们不信。”五月说,“但也没办法。”
她坐下来。
“后来他们就当没有你了。”
莹莹坐在沙发上,捧着热茶。
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听懂语气。
那是失去亲人三年后、终于等回来的语气。
带着不敢置信的轻。
和怕再次失去的怯。
“你饿吗?”五月问。
平贺才人摇头。
五月看着他。
“你瘦了。”她说。
他点头。
“那边吃得不好。”
五月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是什么样的?”
平贺才人想了想。
“有魔法。”他说,“有会说话的渡鸦。”
五月看着他。
“真的?”
他点头。
五月转向莹莹。
“你是魔法师?”
莹莹想了想,点头。
“算是吧。”她说,“不过很弱。”
五月眨了眨眼。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边?”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陪你哥。”她说。
五月看着她。
“你喜欢我哥?”
莹莹没有说话。
五月笑了。
“那就是喜欢。”她说。
她站起来。
“我去做饭。”她说,“你们坐着。”
她走进厨房。
莹莹坐在沙发上,捧着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贺才人坐在她旁边。
“你刚才说‘是’。”他说。
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
“她问你是不是我女朋友。”他说,“你说‘是’。”
莹莹低下头。
“我……”她张了张嘴,“我没想清楚就——”
“不用想清楚。”他说。
莹莹抬起头。
他看着她。
“是就是。”他说。
莹莹没有说话。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这个世界的夜晚要来了。
---
十三
晚饭是简单的家常菜。
味噌汤,煎鱼,腌黄瓜,白米饭。五月忙了一个多小时,端出来四菜一汤。
“三年没做这么多菜了。”她说,“手生。”
平贺才人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口。
莹莹看着他。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吃。
五月坐在对面,看着他。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
五月低下头。
她开始吃饭。
莹莹拿起筷子。
她没用过筷子。在威尔顿,餐具是刀叉和勺子。她试着夹起一块腌黄瓜,夹了三次才成功。
五月看着她笨拙的动作。
“你不会用筷子?”
莹莹摇头。
“我那边用刀叉。”
五月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边真的是魔法世界?”
莹莹点头。
五月想了想。
“你能变个魔术给我看吗?”
莹莹愣了一下。
“我不是魔术师。”她说,“我是魔法师。”
五月眨眨眼。
“有区别吗?”
莹莹想了想。
“有。”她说,“魔术是假的。魔法是真的。”
五月看着她。
“那你变个真的给我看。”
莹莹沉默。
她试着调动魔力。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个世界的空气中没有元素。没有火,没有水,没有风,没有土。只有普通的空气,普通的物质,普通的物理法则。
她的魔力还在体内,但无法释放。
“变不了。”她说,“这里没有元素。”
五月有些失望。
“那你们怎么来的?”
莹莹看向平贺才人。
“走过来的。”他说,“从一道门。”
五月沉默了一会儿。
“还能回去吗?”
平贺才人看着她。
“能。”他说。
五月低下头。
“那你还会回来吗?”
平贺才人没有说话。
莹莹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会。”他说。
五月抬起头。
“真的?”
他点头。
“真的。”
五月看着他。
很久很久。
“那你去吧。”她说。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我长大了。”她说,“不怕黑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莹莹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
十四
那天晚上,莹莹睡在五月的房间。
五月把自己的床让给她,自己打地铺。
“你是客人。”五月说,“客人睡床。”
莹莹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暗。窗帘遮住了路灯的光,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微光。
“你怕黑吗?”五月的声音从地铺传来。
莹莹想了想。
“不怕。”她说。
五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她说,“从小就怕。”
莹莹没有说话。
“哥哥知道。”五月说,“所以他每次都会站在门外等我。”
她顿了顿。
“他走了以后,我只能开着灯睡。”
莹莹转过头,看着地铺的方向。
黑暗中看不清五月的脸。
“现在呢?”莹莹问。
五月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不怕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习惯了。”
莹莹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他会忘记我吗?”五月忽然问。
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
“哥哥说,在那边待太久,回来之后会忘记这边的事。”五月说,“他会忘记我吗?”
莹莹沉默。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平贺才人在威尔顿待了三个月,没有忘记五月。
但她不知道三年后会怎样。
“不会的。”她说。
五月没有说话。
“他不会忘记你的。”莹莹说,“他一直在想你。”
五月沉默了很久。
“谢谢。”她说。
她的声音闷闷的。
莹莹知道她在哭。
但她没有揭穿。
她只是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另一个女孩压抑的哭声,望着黑暗中看不见的天花板。
---
十五
第二天早晨,莹莹醒来时发现五月已经起床了。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香气。
她爬起来,穿着借来的睡衣走出房间。
五月在厨房里忙碌。平贺才人坐在餐桌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早。”他说。
莹莹点头。
五月从厨房探出头。
“早餐马上好。”她说,“煎蛋还是炒蛋?”
莹莹想了想。
“煎蛋。”
五月缩回头。
莹莹在餐桌边坐下。
“你昨晚睡得好吗?”平贺才人问。
莹莹摇头。
“不太好。”她说,“太安静了。”
他点头。
“我也是。”他说,“习惯了那边有风声。”
莹莹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空依然灰白。云层很低,看起来像是要下雪。
“今天会下雪吗?”她问。
平贺才人看了一眼窗外。
“会。”他说,“预报说今天有雪。”
莹莹看着窗外。
她想看雪。
想看看汉丽卡等了一辈子都没看到的雪。
五月端着煎蛋出来。
“吃吧。”她说。
莹莹拿起筷子。
这次夹得比昨晚稳了一些。
五月坐在对面,看着她。
“你学得很快。”她说。
莹莹点头。
“我那边学东西也很快。”她说,“就是魔法不太行。”
五月笑了。
“魔法不行的人能穿过两个世界来找我哥?”
莹莹愣了一下。
“那不是魔法行的原因。”她说。
“那是什么?”
莹莹想了想。
“是想来。”她说。
五月看着她。
“你想来就来了?”
莹莹点头。
“他想回去,我就陪他来了。”
五月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好。”她说。
莹莹摇头。
“不好。”她说,“我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
五月低下头。
她开始吃早餐。
---
十六
雪是在下午开始下的。
莹莹坐在客厅窗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白色。
和威尔顿的雪不一样。
威尔顿的雪是细的,轻的,落地就化。这里的雪是大片的,绵密的,一层一层堆积在窗台上,在树枝上,在远处的屋顶上。
她伸出手,贴在玻璃上。
冷。
很冷。
但雪很美。
“这就是雪。”她轻声说。
平贺才人站在她身后。
“嗯。”他说。
莹莹看着窗外。
“汉丽卡想看雪。”她说,“等了一辈子。”
平贺才人没有说话。
“她让我替她看。”莹莹说,“回去要告诉她。”
她顿了顿。
“雪很美。”
平贺才人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
“回去之后,”他说,“你陪我去告诉她。”
莹莹转过头。
“你也要去?”
他点头。
“涟等了那么久。”他说,“应该知道她看见了。”
莹莹看着他。
“你还记得她?”
他点头。
“记得。”他说,“现在记得。”
莹莹没有说话。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窗台上的积雪已经有三指厚。
五月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窗边的两个人。
“你们不去堆雪人吗?”她问。
莹莹转过头。
“堆雪人?”
五月眨眨眼。
“你们那边没有堆雪人?”
莹莹摇头。
五月笑了。
“那你们一定要试试。”她说,“我哥小时候最喜欢堆雪人。”
她看着平贺才人。
“哥,带她去。”
平贺才人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
---
十七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深。
莹莹踩上去,脚下一软,整个人陷进去半截。
“好深。”她说。
平贺才人从工具棚里拿出铲子和手套。
“先堆身子。”他说,“再堆头。”
莹莹接过手套,戴上。
她从来没堆过雪人。
但她学得很快。
铲雪,拍实,堆成圆球。再铲雪,再拍实,再堆成圆球。小的叠在大的上面,找两颗石子当眼睛,一根树枝当鼻子。
莹莹看着眼前这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丑。”她说。
平贺才人看了一眼。
“还行。”他说,“比我第一次堆的好看。”
莹莹看着他。
“你第一次堆的有多丑?”
他想了想。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两团雪叠在一起。”
莹莹笑了。
“那确实挺丑的。”
他点头。
五月从屋里探出头。
“堆好了吗?”
莹莹招手。
五月跑出来,看见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她沉默了两秒。
“好丑。”她说。
莹莹看着她。
“你哥说我这个比他第一次堆的好看。”
五月看着平贺才人。
“哥,你第一次堆的雪人是我帮你堆的。”
平贺才人顿了一下。
“是吗?”
五月点头。
“你三岁那年,爸妈带着我们堆雪人。你堆了两团雪,然后就跑进屋了。”
她顿了顿。
“是我给你安的眼睛和鼻子。”
平贺才人沉默。
五月笑了。
“你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忘了。”他说。
五月看着他。
“没关系。”她说,“我记得。”
她转身跑进屋。
莹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雪还在下。
落在雪人的头上,肩上,树枝做的鼻子上。
她忽然想起汉丽卡的话。
“等他回来的时候,如果他想不起来了,就把这个给他看。”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晶石。
透明,内部封存着一缕金色的丝线。
水妖精什么都记得。
晶石也是。
她攥紧晶石。
雪落在她的手背上,融化,渗进指缝。
冷。
但她不想松开。
---
十八
那天晚上,五月做了火锅。
“庆祝哥哥回来。”她说,“也庆祝——”
她看着莹莹。
“你叫什么来着?”
“邱莹莹。”
“也庆祝邱莹莹来。”五月说。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牛肉片、白菜、豆腐、金针菇在汤里翻滚,香气扑鼻。
莹莹第一次吃火锅。
五月教她怎么涮肉,怎么蘸酱料,怎么把煮好的东西夹到碗里。
她学得很快。
“你学什么都快。”五月说。
莹莹点头。
“除了魔法。”她说。
五月笑了。
“你魔法真的很差?”
莹莹想了想。
“很差。”她说,“留级两年。”
五月眨眨眼。
“魔法学校也会留级?”
莹莹点头。
“会的。”她说,“而且留级的人会被叫外号。”
“什么外号?”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零之少女。”她说,“因为我什么魔法都使不好。”
五月看着她。
“那你怎么召唤我哥的?”
莹莹愣了一下。
“就……念咒文,然后就开了。”
五月想了想。
“那不是挺厉害的吗?”
莹莹没有说话。
平贺才人放下筷子。
“她召唤我的时候,”他说,“圣杯碎了。”
五月看着他。
“圣杯是什么?”
“召唤用的道具。”他说,“六百年的古董。”
五月倒吸一口气。
“那你们学校没让你赔?”
莹莹摇头。
“没。”她说,“他们反而说我是三百年不遇的——”
她顿了顿。
“算了。”
五月眨眨眼。
“三百年不遇什么?”
莹莹没有回答。
平贺才人替她说了。
“三百年不遇的召唤者。”他说,“上一个召唤出元素眷属的人,是开国女王。”
五月看着他。
“元素眷属是什么?”
他抬起左手。
手背的纹章在灯光下依然清晰,但颜色比昨天更淡了。
五月凑近看。
“这是纹身?”
“契约。”他说,“烙在灵魂上的。”
五月伸手想摸。
他缩回手。
“别碰。”他说,“可能会伤到你。”
五月收回手。
她看着他。
“哥,你真的变了。”
平贺才人没有说话。
“以前你只会打游戏,作业都要我催才写。”五月说,“现在会说‘可能会伤到你’这种话。”
她顿了顿。
“那边真的不一样。”
平贺才人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不一样。”
---
十九
那天深夜,莹莹醒来。
她躺在五月的床上,望着天花板。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她睡不着。
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槭树林的沙沙声,没有团子偶尔发出的梦呓。
只有自己的呼吸。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轻轻推开门。
走廊里很暗。客厅的灯还亮着,透出一线光。
她走过去。
平贺才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还在下雪。路灯的光把雪花照成金黄色的细点,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莹莹走近。
“睡不着?”她问。
他转过头。
“嗯。”他说,“太安静了。”
莹莹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雪。
“你妹妹很可爱。”莹莹说。
他点头。
“她长大了。”他说,“三年前还要我陪着去厕所。”
莹莹没有说话。
“现在不怕黑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莹莹看着他。
“高兴吧。”她说,“她长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高兴。”
窗外,雪越下越大。
路灯的光芒在雪幕中变得朦胧。
莹莹靠在沙发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纹章,”她说,“淡了多少?”
他抬起左手。
手背上的纹章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四色涡纹只剩下淡淡的轮廓,裂纹从涡心斜贯至腕部,但已经快要消失了。
莹莹看着那枚即将消失的纹章。
“你还记得我吗?”她问。
他看着她。
“记得。”他说。
他顿了顿。
“现在记得。”
莹莹没有说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晶石。
透明,内部封存着一缕金色的丝线。
“这是汉丽卡给的。”她说,“她说,如果你忘了,就把这个给你看。”
平贺才人接过晶石。
他看着那缕丝线。
金色的,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晶石内部静静地悬浮着。
“这是什么?”
“她第一次修补花时留下的线头。”莹莹说,“她收了三百年。”
平贺才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忘的。”他说。
他把晶石递还给她。
“收好。”他说,“回去之后给她看。”
莹莹接过晶石。
“你确定?”
他点头。
“确定。”
莹莹把晶石收回口袋。
他们继续望着窗外的雪。
很久很久。
“你会回来吗?”莹莹问。
他转过头。
“会。”他说。
莹莹看着他。
“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等纹章消失之前。”他说,“那之前回来。”
莹莹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
路灯的光芒把雪花照成金黄色的细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和三个月前在医疗翼第一次握住时一样暖。
“好。”她说。
---
二十
他们在日本待了三天。
三天里,莹莹见到了很多东西——
便利店的饭团和关东煮。
自动贩卖机的罐装咖啡。
满大街的汉字招牌。
拥挤的电车和礼貌的乘客。
五月学校的同学——她们听说五月失踪三年的哥哥回来了,纷纷跑来围观。
她们看着莹莹,问五月:“你哥的女朋友是外国人吗?”
五月说:“不是。她是另一个世界的。”
她们以为五月在开玩笑。
莹莹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天后,平贺才人站在光门前。
那是他们来的地方——一条普通的街道,一个普通的转角,一道只有他们能看见的门。
五月站在他面前。
“要走了?”她问。
他点头。
五月低下头。
“还会回来吗?”
他点头。
“会。”
五月抬起头。
“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会回来。”
五月看着他。
很久很久。
“好。”她说。
她转向莹莹。
“谢谢你陪我哥回来。”她说。
莹莹摇头。
“不用谢。”她说,“是我自己想来的。”
五月笑了。
“你真好。”她说,“比我哥好。”
平贺才人看了她一眼。
五月没理他。
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莹莹。
“下次来的时候,”她小声说,“给我带个魔法世界的礼物。”
莹莹点头。
“好。”她说。
五月松开她,退后一步。
她看着他们。
“去吧。”她说,“雪停了。”
莹莹抬起头。
雪确实停了。
天空还是灰白的,但没有雪花飘落。
她转回头,看着平贺才人。
他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
他们一起迈进光门。
---
二十一
穿过光门的感觉比来时更快。
雾,虚无,然后豁然开朗。
莹莹睁开眼睛。
她站在那片湖边。
两轮月亮悬在天边,银白与淡金交织,将湖面染成温柔的银辉。
汉丽卡坐在石台上。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回来了?”她问。
莹莹点头。
汉丽卡看着她。
“雪好看吗?”
莹莹点头。
“好看。”她说,“大片大片的,落在地上不会化。”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枚晶石。
“给你。”她说,“他故乡的雪。”
汉丽卡接过晶石。
她看着那枚透明的石头。
内部封存着一缕金色的丝线——还有一小片白色的东西。
雪。
莹莹在日本收集的雪。
在晶石里凝固成永恒的白色。
汉丽卡看着那片雪。
很久很久。
“原来这就是雪。”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真美。”
莹莹没有说话。
汉丽卡把晶石收好。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谢谢你。”她说。
莹莹摇头。
“不用谢。”她说,“是他带我去的。”
汉丽卡笑了。
她转向平贺才人。
“你的纹章,”她说,“快消失了。”
平贺才人抬起左手。
手背上的纹章只剩一道极淡的轮廓,像水渍干透后留下的痕迹。
“嗯。”他说。
汉丽卡看着他。
“你记得她吗?”
他看着莹莹。
“记得。”他说。
汉丽卡笑了。
“那就好。”她说。
她从石台上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莹莹愣了一下。
“去哪儿?”
汉丽卡望着远方。
“不知道。”她说,“但不能再等了。”
她顿了顿。
“他等了太久。”
莹莹看着她。
“涟?”
汉丽卡点头。
“告诉他,”她说,“不用再等了。”
她笑了。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莹莹没有说话。
汉丽卡转身走向湖心。
月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将她的轮廓镀成银白。
她越走越远。
越走越淡。
最后消失在湖心的光芒里。
---
二十二
莹莹站在湖边,很久很久。
平贺才人站在她身侧。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走了。”莹莹说。
“嗯。”他说。
莹莹低下头。
“她会去哪儿?”
他想了想。
“去找他。”他说,“在梦里。”
莹莹抬起头。
“涟能梦见她?”
他点头。
“他一直能。”他说,“只是不知道那是真的。”
莹莹沉默。
她想起涟每天坐在石室里,对着那束花说话。
他说槭树林的叶子红了没有。
他说今天有没有人来看她。
他说花还在,没有死。
他说我想她。
她听得见。
每一句都听得见。
莹莹攥紧他的手。
“回去吧。”她说。
他点头。
他们转身走向来时的光门。
---
穿过光门,回到王陵石室。
涟坐在石桌旁,对着那束花说话。
姐姐悬浮在他身侧,透明的轮廓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涟看着莹莹。
“你回来了。”他说。
莹莹点头。
涟看着她。
“见到她了?”
莹莹点头。
“见到了。”
涟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
莹莹想了想。
“她说,”她开口,“不用再等了。”
涟没有说话。
“她说她在那里过得很好。”莹莹说,“让你不用再等。”
涟低下头。
他看着那束花。
三片新叶在微光中轻轻摇晃。
“我没在等。”他说。
他抬起头。
“我只是想告诉她——”
他顿了顿。
“槭树林的叶子红了。”
莹莹没有说话。
窗外——如果这里有窗的话——威尔顿的槭树林正在抽新芽。
春天要来了。
---
尾声
回到学院那天,是一个有风的下午。
莹莹站在东塔三层的窗前,望着远处的槭树林。
新叶已经长到指甲盖大小,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团子蹲在她肩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同一个方向。
“笨蛋。”它轻声说。
莹莹点头。
“嗯。”她说,“回来了。”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耳垂。
窗台上蹲着两只渡鸦——团子收的那两个学生。小渡鸦正在练习发音,含混不清地重复着“笨——蛋——”。老渡鸦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不理它。
莹莹看着它们。
“它们学会了吗?”她问。
团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
那意思是:还早着呢。
莹莹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渡鸦的背羽。
“慢慢学。”她说,“不急。”
平贺才人从门外走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给。”他说。
莹莹接过茶杯。
她看着他的手背。
纹章还在。但颜色比在日本时深了一些——不是恢复,是适应。
“它在稳定。”她说。
他点头。
“因为回来了。”他说,“离裂隙近了。”
莹莹没有说话。
她捧着热茶,望着窗外的槭树林。
春天真的来了。
枝头的新叶一天比一天多。
蓝背山雀还没有回来,但应该快了。
“明天去王陵?”平贺才人问。
莹莹点头。
“去。”她说,“给花浇水。”
团子从她肩头飞起,落在窗台上。
它对着窗外那两只渡鸦发出一串急促的啼鸣。
小渡鸦立刻飞起来,笨拙地落在窗台边缘。
老渡鸦翻了个白眼,还是飞了过来。
三只渡鸦并排蹲在窗台上,面对着夕阳。
莹莹看着它们。
“团子。”她轻声叫它。
团子转过头。
“谢谢你。”她说。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不客气”。
莹莹笑了。
夕阳沉入槭树林的轮廓线。
春天来了。
花活了。
他们回来了。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
(第四章 完)
【待续】
---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但复苏的不只是花。
还有三百年未曾合拢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