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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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夏天的第一场雨,来得特别急。
莹莹坐在帐篷门口,看着雨幕中的花海。白色的瑞花被雨水打得低垂着头,花瓣上挂满晶莹的水珠,像无数双含泪的眼睛。
团子蹲在她肩上,琥珀色的眼睛也望着那个方向。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雨太大”。
莹莹点头。
“嗯,”她说,“等雨停。”
平贺才人从帐篷里递出一杯热茶。
她接过,捧在手心。
雨声很大。大到听不见别的任何声音。
但莹莹忽然听见了什么。
不是雨声。
是别的。
很轻。很远。
像有人在唱歌。
她抬起头,望向雨幕深处。
槭树林的方向。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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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天空放晴,西边露出一线金红色的晚霞。草坡上的花被雨洗过,白得发亮。
莹莹果着槭树林的方向。
她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女孩。
黑发。黑眼睛。穿着陌生的服饰——不是威尔顿的,不是日本的,是一种莹莹从未见过的样式。淡青色的长裙,裙摆绣着银色的花纹。腰间系着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铃铛。
她站在槭树林边缘,望着这片草坡。
望着那片花海。
望着那棵枫树。
望着帐篷。
望着莹莹。
她的目光很平静。
但那双黑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记忆。
像等待。
像——
莹莹站起来。
团子从她肩上飞起,向那个女孩飞去。
它悬停在女孩面前,歪着脑袋看着她。
女孩也看着它。
很久很久。
然后女孩伸出手。
团子落在她掌心。
“笨蛋。”它说。
女孩笑了。
那笑容让莹莹果莫名觉得眼熟。
“你认识我?”女孩问。
团子没有回答。
但它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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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莹莹果到女孩面前。
“你是谁?”她问。
女孩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
很深。
像望不见底的井。
“我叫小穗。”她说,“从很远的地方来。”
莹莹果着她。
“多远?”
小穗想了想。
“远到——”她顿了顿,“走了很久很久。”
平贺才人走到莹莹身边。
他看着那个女孩。
看着她身上的服饰。
看着她腰间的铃铛。
“那个铃铛,”他说,“是水妖精的东西。”
小穗低下头,看着那枚小小的铃铛。
银色的。拇指大小。表面刻着细细的花纹。
“妈妈给我的。”她说。
莹莹果了一下。
“妈妈?”
小穗点头。
“妈妈说,”她抬起头,“戴着它,就能找到这里。”
她看着那片花海。
“这里,”她说,“和妈妈说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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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天晚上,小穗坐在篝火边,讲了一个故事。
关于她的妈妈。
关于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妈妈叫瑞。”她说。
莹莹果住了。
“瑞?”
小穗点头。
“水妖精。”她说,“但她有实体。”
她顿了顿。
“因为她等到了一个人。”
莹莹果道她说的是谁。
林的父亲。
那个从裂隙摔进去的旅人。
“你是林的孩子?”莹莹问。
小穗摇头。
“林是我哥哥。”她说,“同母异父。”
莹莹果大了眼睛。
“你哥哥?”
小穗点头。
“他每年都回去看妈妈。”她说,“去年他带了一个朋友回去。”
她看着莹莹。
“那个朋友说,这边有一个地方,开满了白色的花。”
她笑了。
“和妈妈说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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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林是在第二天中午回来的。
他从那道淡金色的裂隙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盆紫色的花。
那花开得正盛。
细小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见小穗,愣了一下。
“小穗?”
小穗站起来。
“哥哥。”她说。
林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
小穗看着他。
“妈妈让我来的。”她说,“她说这边有人等我。”
林沉默了一会儿。
“谁?”
小穗摇头。
“不知道。”她说,“妈妈说,来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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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天下午,莹莹果着小穗,在草坡上走了很久。
小穗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眼睛亮亮的。
“和那边一样。”她说,“就是小一点。”
莹莹果着她。
“那边是什么样的?”
小穗想了想。
“很大。”她说,“花比这里多。两轮月亮,永远挂在天上。”
她指着远处。
“湖心有一座岛。岛上有一棵树。树上刻着很多名字。”
她看着莹莹。
“妈妈说,那些都是等过的人。”
莹莹果有说话。
她想起那棵枫树。
树干上那些刻痕。
也是等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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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傍晚时分,安洁莉卡来了。
她骑着马,从槭树林的方向疾驰而来。
她在帐篷前勒住马,跳下来。
然后她看见了小穗。
愣住了。
小穗也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
很深。
安洁莉卡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穗歪着头。
“你认识我?”
安洁莉卡没有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晶石。
封存着银色丝线的晶石。
它在发光。
淡金色的。
和瑞花的颜色一样。
“涟。”安洁莉卡轻声说。
小穗看着那枚晶石。
“你也有一个?”她问。
她从腰间解下那枚铃铛。
铃铛也在发光。
淡金色的。
和晶石一样。
“妈妈说,”小穗说,“遇到发光的东西,就是遇到对的人了。”
安洁莉卡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莹莹果见她笑得最温柔的一次。
“你妈妈说得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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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天晚上,安洁莉卡和小穗说了很多话。
讲涟——那个陪了她十四年的水妖精。
讲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讲那些白色的花。
讲等待。
小穗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你还在等她吗?”小穗问。
安洁莉卡点头。
“每年一次。”她说,“她去年来过。”
小穗想了想。
“她今年也会来吗?”
安洁莉卡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每年都来。”
小穗笑了。
“那就好。”她说,“妈妈说,等人的人,最辛苦。”
她顿了顿。
“被等的人,要记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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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三天,五月来了。
她从槭树林的小径里钻出来,背着大包小包。团二号蹲在她肩上,嘴里叼着一朵野花。团零跟在后面,翅尖那几根白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莹莹姐!”她喊。
然后她看见了小穗。
愣住了。
“又是新朋友?”
莹莹果头。
“小穗。”她说,“林的妹妹。”
五月眨眨眼。
“林的妹妹?”
她看着小穗。
“你好,”她说,“我叫五月。”
小穗看着她。
“你好。”她说。
五月凑近。
“你眼睛好黑,”她说,“像葡萄。”
小穗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是莹莹果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开心。
“葡萄是什么?”
五月从背包里掏出一串紫黑色的水果。
“这个!”她说,“可好吃了。”
小穗接过一颗,放进嘴里。
嚼了嚼。
眼睛亮了。
“好吃。”她说。
五月得意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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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小穗在草坡上待了七天。
七天里,她见了很多人。
见了林——她同母异父的哥哥。
见了安洁莉卡——那个每年等涟回来的人。
见了五月——那个给她吃葡萄的女孩。
见了团子——那只只会说“笨蛋”的渡鸦。
见了团二号和团零——团子的学生。
见了那棵枫树——树干上刻满了名字。
见了那片花海——和妈妈说的一个样。
第七天傍晚,她站在花海边,望着那道淡金色的裂隙。
“我要回去了。”她说。
莹莹果在她身边。
“这么快?”
小穗点头。
“妈妈说,不能待太久。”她说,“这边的时间不一样。”
她顿了顿。
“待久了,回去就找不到路了。”
莹莹果着那道裂隙。
“还会来吗?”
小穗想了想。
“会。”她说,“等花再开的时候。”
她看着莹莹。
“你会等我吗?”
莹莹果头。
“会。”她说,“每年都等。”
小穗笑了。
她伸出手,把那枚铃铛解下来。
“给你。”她说。
莹莹果了一下。
“给我?”
小穗点头。
“妈妈说,给等的人。”她说,“你等过很多人。”
她把铃铛放进莹莹手心。
银色的。凉的。
像那滴露水。
像三百年前花瓣上凝出的那一滴。
“谢谢。”莹莹说。
小穗摇头。
“不用谢。”她说,“我还会来的。”
她转身走向裂隙。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团子。”她说。
团子从莹莹果肩上飞起,落在她肩上。
“笨蛋。”它说。
小穗笑了。
“你果然认识我。”她说。
她继续走。
走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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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团子从裂隙里飞出来,落回莹莹果肩。
它的眼睛亮亮的。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她会回来的”。
莹莹果头。
“我知道。”她说。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铃铛。
银色的。小小的。刻着细细的花纹。
她轻轻摇了摇。
叮——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湖面。
像有人在远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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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那天晚上,篝火边围了很多人。
莹莹。平贺才人。安洁莉卡。五月。林。
团子。团二号。团零。
五月烤了很多棉花糖。团二号和团零抢着吃。团子蹲在莹莹果肩上,偶尔啄一口她递过来的糖。
林坐在一旁,那盆紫色的花放在身边。
他看着那道淡金色的裂隙。
“她会回来的。”他说。
莹莹果着他。
“你妹妹?”
林点头。
“每年都会。”他说,“像瑞一样。”
他顿了顿。
“等的人,都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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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夜深了。
五月已经钻进帐篷睡着了。团二号蜷在她枕边。团零蹲在帐篷顶,警惕地望着四周。
林坐在花海边,望着那道裂隙。
那盆紫色的花在他身边轻轻颤动。
莹莹果到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她问。
林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她。”他说,“小穗。”
他顿了顿。
“她和我一样。”
莹莹果着他。
“一样?”
林点头。
“等过人。”他说,“也被人等过。”
他看着莹莹。
“我们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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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那个夏天,草坡上很热闹。
五月在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的。团二号跟着她学了好多新词——虽然还是只会说“笨蛋”,但语气越来越丰富了。
安洁莉卡每隔几天来一次。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偶尔也会和大家一起烤棉花糖,偶尔也会笑。
林每天给那盆紫色的花浇水。它开得越来越好,紫色的花瓣越来越多,有时候风吹过,会发出细细的铃声——和小穗那枚铃铛的声音很像。
莹莹每天坐在花海边,望着那道裂隙。
等着花开。
等着人来。
平贺才人每天陪着她。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只是陪着她。
团子每天蹲在她肩上。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同一个方向。
“笨蛋。”它每天都会说一次。
这次是“今天也会有人来吗”。
有时候有。
有时候没有。
但花每天都开着。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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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八月的一天,涟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穿着那件三百年不变的深衣。
他站在花海边,望着那片白色的花。
莹莹果到他身边。
“涟?”
涟转过头。
“来看看你们。”他说。
他看着莹莹手里的铃铛。
“小穗来过了?”
莹莹果头。
“你怎么知道?”
涟指着那枚铃铛。
“那是瑞的东西。”他说,“她做了两个。”
他顿了顿。
“一个给了林。一个给了小穗。”
莹莹果着那枚铃铛。
“林也有?”
涟点头。
“他带着。”他说,“平时不拿出来。”
他笑了。
“那是他们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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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那天下午,涟和林坐在花海边,说了很久的话。
关于瑞。
关于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关于等待。
关于回来。
林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你等过多久?”林问。
涟想了想。
“三百年。”他说,“等她。”
林沉默了一会儿。
“等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涟看着他。
“像——”他想了想,“像花终于开了。”
他笑了。
“像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林低下头,看着那盆紫色的花。
“我等她,”他说,“每年一次。”
涟点头。
“那就是等。”他说,“不分长短。”
他顿了顿。
“重要的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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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涟走的那天晚上,花海起了风。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雪。
林站在花海中,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花瓣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被风吹走。
他看着那片花瓣飘向远方。
飘向那道淡金色的裂隙。
飘向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明年见。”他轻声说。
团子从莹莹果肩上飞起,落在他肩上。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同一个方向。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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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九月,蓝背山雀开始集结。
它们又要南飞了。
团子带着林,站在枫树上,望着那群蓝色的小点。
“它们去哪儿?”林问。
“南方。”团子说。
林看着那些远去的鸟。
“明年还会回来吗?”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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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十月,槭树林红了。
林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秋天。
他站在林中,仰着头,看着那些火红的叶子。
莹莹果在他身边。
“想那边吗?”她问。
林想了想。
“想。”他说,“但这里也很好。”
他指着那片花海。
“花在。”
他指着那道裂隙。
“她在那边。”
他指着莹莹。
“你们在。”
他笑了。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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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林站在雪地里,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他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水。
凉的。
他看着那滴水。
“和那边的露水一样。”他说。
莹莹果着他。
“你想去那边吗?”
林想了想。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
“等花再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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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十二月,雪下得最大的那天,瑞来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裙,站在花海边。
雪花落在她身上,没有融化。
只是堆着。
像给她的衣服镶了一道银边。
林从帐篷里冲出来。
“瑞!”
瑞看着他,笑了。
“我来了。”她说,“花开了。”
林跑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的脸。
很久很久。
“小穗来过了。”他说。
瑞点头。
“我知道。”她说,“她是我让她来的。”
林愣了一下。
“你让她来的?”
瑞点头。
“她说想去看看。”她说,“看看这边等的人。”
她笑了。
“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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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瑞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陪着林,也陪着莹莹。
她看了那枚铃铛。
“它在发光。”她说,“说明它喜欢你。”
莹莹果着那枚铃铛。
“它会一直亮吗?”
瑞摇头。
“不会。”她说,“等人来的时候才亮。”
她顿了顿。
“人走了,它就暗了。”
莹莹果下头,看着那枚铃铛。
它还在发光。
淡金色的。
和瑞花的颜色一样。
“现在有人在等吗?”她问。
瑞点头。
“有。”她说,“很多。”
她指着那片花海。
“它们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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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瑞走的那天,是一个有风的早晨。
她站在裂隙前,望着林。
“明年见。”她说。
林点头。
“明年见。”
她转身走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她。
光渐渐变淡。
变浅。
最后消失不见。
林站在裂隙前,很久很久。
那盆紫色的花在他怀里轻轻颤动。
像在说——
“她还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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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冬天过去了。
春天来了。
雪化了。
草坡绿了。
瑞花又开了。
蓝背山雀从南方飞回来,在枝头跳跃,叫声清脆。
莹莹果在花海边,望着那道淡金色的裂隙。
那枚铃铛挂在她腰间。
它在发光。
淡金色的。
和瑞花的颜色一样。
“今天会有人来吗?”她轻声问。
团子蹲在她肩上。
“笨蛋。”它说。
这次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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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裂隙亮了。
淡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
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黑发。黑眼睛。淡青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枚小小的铃铛。
小穗。
她站在花海边,望着莹莹。
“我来了。”她说。
莹莹果起来。
“小穗!”
小穗跑到她面前。
“我回来了。”她说,“花开了。”
莹莹果着她。
“你长高了。”她说。
小穗笑了。
“这边的时间过得快。”她说,“那边才过了三个月。”
她看着莹莹腰间的铃铛。
“它还在亮。”
莹莹果头。
“一直在亮。”她说,“等你来。”
小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铃铛。
它也在发光。
淡金色的。
和莹莹那枚一样。
“妈妈说,”她说,“铃铛亮的时候,就是有人在等。”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你在等我。”
莹莹果头。
“嗯。”她说,“每年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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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那天下午,五月从槭树林的小径里钻出来。
她看见小穗,愣了一下。
然后跑过来。
“小穗!”
小穗看着她。
“五月。”她说。
五月从背包里掏出一串葡萄。
“给你带的!”她说,“可好吃了。”
小穗接过一颗,放进嘴里。
嚼了嚼。
眼睛亮了。
“好吃。”她说。
五月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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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安洁莉卡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骑着马,从槭树林的方向疾驰而来。
她在帐篷前勒住马,跳下来。
看见小穗,她笑了。
“你来了。”她说。
小穗点头。
“我来了。”她说,“涟让我带句话。”
安洁莉卡愣了一下。
“什么话?”
小穗看着她。
“她说,”她顿了顿,“明年她会来。”
安洁莉卡的眼睛亮了。
“真的?”
小穗点头。
“真的。”她说,“她说她想你了。”
安洁莉卡低下头。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我也想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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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那天晚上,篝火边围了很多人。
莹莹。平贺才人。安洁莉卡。五月。林。小穗。
团子。团二号。团零。
五月烤了很多棉花糖。团二号和团零抢着吃。团子蹲在莹莹果肩上,偶尔啄一口她递过来的糖。
林坐在小穗旁边。
那盆紫色的花放在他们中间。
“你长大了。”林说。
小穗看着他。
“你也是。”她说,“这边时间过得快。”
林点头。
“快了三个月。”他说,“你已经比我高了。”
小穗笑了。
“那下次来,我就比你高一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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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夜深了。
五月已经钻进帐篷睡着了。团二号蜷在她枕边。团零蹲在帐篷顶,警惕地望着四周。
林坐在花海边,望着那道裂隙。
小穗坐在他旁边。
莹莹果在他们身边。
团子蹲在她肩上。
“你们在想什么?”莹莹问。
林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她。”他说,“瑞。”
小穗点头。
“我也是。”她说。
她看着那道裂隙。
“她在那边等我们。”
林点头。
“每年一次。”他说,“够了。”
小穗看着他。
“你真的觉得够了?”
林想了想。
“够。”他说,“因为知道她会来。”
他顿了顿。
“等的人,不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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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小穗在草坡上待了七天。
和去年一样。
七天里,她见了很多人。
见了林。见了安洁莉卡。见了五月。见了团子。
见了那棵枫树——树干上多了两行字。
【林。十五岁。】
【小穗。十三岁。】
她站在枫树前,看着那两行新刻的字。
“是你刻的?”她问。
莹莹果头。
“嗯。”她说,“等过的人,都刻在上面。”
小穗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两行字。
粗糙的。硬的。
和她的记忆一样深。
“谢谢。”她说。
莹莹果头。
“不用谢。”她说,“你也是等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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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第七天傍晚,小穗站在花海边,望着那道淡金色的裂隙。
“我要回去了。”她说。
莹莹果在她身边。
“明年还来吗?”
小穗点头。
“来。”她说,“每年都来。”
她看着莹莹腰间的铃铛。
“它会一直亮吗?”
莹莹果头。
“会。”她说,“等你来的时候亮。”
小穗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枚铃铛。
叮——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湖面。
像有人在远处回应。
“我听见了。”小穗说。
莹莹果着她。
“听见什么?”
小穗指着那道裂隙。
“她在叫我。”她说,“该回去了。”
她转身走向裂隙。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过头。
“团子。”她说。
团子从莹莹果肩上飞起,落在她肩上。
“笨蛋。”它说。
小穗笑了。
“你果然一直在等我。”她说。
她继续走。
走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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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团子从裂隙里飞出来,落回莹莹果肩。
它的眼睛亮亮的。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明年见”。
莹莹果头。
“嗯。”她说,“明年见。”
她低下头,看着腰间的铃铛。
它还在发光。
淡金色的。
和瑞花的颜色一样。
“它不会灭。”平贺才人走到她身边。
莹莹果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指着那片花海。
“花还在开。”他说,“等的人还在。”
他顿了顿。
“铃铛就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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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那年夏天,草坡上又热闹了一阵子。
小穗走了之后,五月又待了半个月。
她每天和小穗留下的那盆小植物玩——那是小穗从那边带来的,紫色的,小小的,和林的这盆很像,但叶子更细。
“它会长大吗?”五月问。
林点头。
“会。”他说,“长到这么高。”
他比了比自己的腰。
“然后就会开花。”
五月眨眨眼。
“和你的那盆一样?”
林点头。
“一样。”他说,“紫色的。”
五月看着那盆小植物。
“那我下次来的时候,它会不会已经开花了?”
林想了想。
“也许。”他说,“这边时间过得快。”
五月笑了。
“那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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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八月末,五月要回去了。
她站在帐篷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大家。
“明年我还来。”她说,“带更多好吃的。”
莹莹果头。
“好。”她说,“等你。”
五月看着林。
“你的花要好好养。”她说,“明年我要看它开花。”
林点头。
“好。”他说。
五月看着那盆小植物。
“你也要好好长。”她说,“明年我来看你。”
小植物没有回答。
但它的叶子轻轻颤了颤。
像在回应。
五月笑了。
她背上背包,沿着槭树林的小径离开。
团二号蹲在她肩上,回头冲他们喊了一声。
“笨蛋!”
团零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着飞了过去。
团子站在莹莹果肩上,看着它们远去的背影。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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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九月,蓝背山雀又开始集结了。
它们又要南飞了。
团子带着林,站在枫树上,望着那群蓝色的小点。
“它们明年还会回来吗?”林问。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会”。
林看着那些远去的鸟。
“就像我们一样。”他说,“每年都会回来。”
团子用喙蹭了蹭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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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十月,槭树林红了。
林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秋天。
他站在林中,仰着头,看着那些火红的叶子。
莹莹果在他身边。
“你好像很喜欢秋天。”她说。
林点头。
“因为颜色。”他说,“那边没有这种颜色。”
他顿了顿。
“只有白色。”
莹莹果着那片火红。
“那你喜欢这边吗?”
林想了想。
“喜欢。”他说,“有你们在。”
他笑了。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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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林站在雪地里,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他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水。
他看着那滴水。
“和那边的露水一样。”他说。
莹莹果着他。
“你想去那边吗?”
林想了想。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
“等花再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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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十二月,雪下得最大的那天,瑞来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裙,站在花海边。
雪花落在她身上,没有融化。
只是堆着。
林从帐篷里冲出来。
“瑞!”
瑞看着他,笑了。
“我来了。”她说,“花开了。”
林跑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的脸。
“小穗来过了。”他说。
瑞点头。
“我知道。”她说,“她每年都来。”
她笑了。
“就像你每年都回去看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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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瑞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看了那盆紫色的花。
它已经长得很高了。
快到林的腰了。
“快开花了。”瑞说。
林点头。
“五月说想来看。”
瑞笑了。
“那个女孩?”她说,“小穗很喜欢她。”
林看着她。
“小穗说的?”
瑞点头。
“她说五月给她吃葡萄。”她说,“很好吃。”
林笑了。
“她每年都带。”他说,“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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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瑞走的那天,是一个有风的早晨。
她站在裂隙前,望着林。
“明年见。”她说。
林点头。
“明年见。”
她转身走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她。
林站在裂隙前,很久很久。
那盆紫色的花在他身边轻轻颤动。
它快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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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春天又来了。
雪化了。
草坡绿了。
瑞花又开了。
蓝背山雀从南方飞回来,在枝头跳跃,叫声清脆。
那盆紫色的花——
开了。
紫色的花瓣,细小的,一朵一朵,开满了整株植物。
花香弥漫开来。
很淡。
像月光。
像晨雾。
像——
和小穗那枚铃铛的声音一样。
林站在花前,看着那些紫色的花瓣。
“开了。”他说。
莹莹果在他身边。
“真好看。”她说。
团子从她肩上飞起,落在花丛中。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些紫色的花瓣。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终于开了”。
---
四十一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裂隙亮了。
淡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
两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小穗。
还有瑞。
她们站在花海边,望着那盆紫色的花。
“开了。”瑞说。
林点头。
“开了。”他说,“等你们来看。”
小穗跑到花前,蹲下来,看着那些紫色的花瓣。
“真好看。”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林。
“妈妈说要一起看。”她说,“所以我们一起来了。”
林看着瑞。
“谢谢你。”他说。
瑞笑了。
“不用谢。”她说,“花开了,当然要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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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那天下午,五月从槭树林的小径里钻出来。
她看见瑞,愣了一下。
“这是——”
“我妈妈。”小穗说。
五月眨眨眼。
“你妈妈好漂亮。”
瑞笑了。
“谢谢。”她说,“你就是五月?”
五月点头。
“你认识我?”
瑞点头。
“小穗经常提起你。”她说,“说你给她吃葡萄。”
五月从背包里掏出一串葡萄。
“给你带的!”她递给小穗,“很多!”
小穗接过,开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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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安洁莉卡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骑着马,从槭树林的方向疾驰而来。
她在帐篷前勒住马,跳下来。
看见瑞,她愣了一下。
“你是——”
“瑞。”瑞说,“涟的姐姐。”
安洁莉卡的眼睛亮了。
“涟还好吗?”
瑞点头。
“很好。”她说,“她让我带句话。”
安洁莉卡看着她。
“什么话?”
瑞笑了。
“她说,”她顿了顿,“明年她来。”
安洁莉卡低下头。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我等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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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那天晚上,篝火边围了很多人。
莹莹。平贺才人。安洁莉卡。五月。林。小穗。瑞。
团子。团二号。团零。
五月烤了很多棉花糖。团二号和团零抢着吃。团子蹲在莹莹果肩上,偶尔啄一口她递过来的糖。
瑞坐在林和小穗中间。
那盆紫色的花开得正盛。
花香和棉花糖的香气混在一起,很好闻。
“明年,”瑞说,“花还会开。”
林点头。
“每年都会。”他说。
小穗看着他。
“就像我们每年都会来一样。”
林笑了。
“嗯。”他说,“每年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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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夜深了。
五月已经钻进帐篷睡着了。团二号蜷在她枕边。团零蹲在帐篷顶,警惕地望着四周。
林和小穗坐在花海边,望着那道淡金色的裂隙。
瑞站在他们身后。
莹莹果在他们身边。
团子蹲在她肩上。
“你们在想什么?”莹莹问。
林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以后。”他说,“很多年以后。”
小穗点头。
“我也是。”她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来吗?”
瑞走到他们身边。
“会。”她说,“只要花还开。”
她指着那片白色的花海。
“它们每年都会开。”
她指着那盆紫色的花。
“它每年都会开。”
她指着那道淡金色的裂隙。
“它每年都会亮。”
她看着林和小穗。
“你们每年都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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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第二天早晨,瑞要走了。
她站在裂隙前,望着林和小穗。
“我先回去。”她说,“你们可以再待几天。”
小穗点头。
“好。”她说,“我们过几天回去。”
瑞看着林。
“照顾好妹妹。”
林点头。
“好。”他说。
瑞笑了。
她转身走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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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瑞走后,小穗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和五月一起玩,和林一起说话,和莹莹一起看花。
第三天傍晚,她站在花海边,望着那道裂隙。
“明天该回去了。”她说。
林站在她身边。
“嗯。”他说,“一起回去。”
小穗看着他。
“你每年都回去看我,”她说,“累不累?”
林想了想。
“不累。”他说,“因为知道你在等。”
他顿了顿。
“等的人,不怕等。”
小穗笑了。
“那我也不怕。”她说,“每年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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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第二天早晨,林和小穗一起站在裂隙前。
那盆紫色的花,林带上了。
“它也该回去看看。”他说。
莹莹果头。
“明年见。”她说。
林点头。
“明年见。”
小穗看着她。
“铃铛还亮着。”她说。
莹莹果下头,看着腰间的铃铛。
淡金色的。
一直在亮。
“它在等你。”莹莹说。
小穗笑了。
“我知道。”她说,“等我明年再来。”
她转身走进裂隙。
林跟在后面。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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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团子从莹莹果肩上飞起,悬停在裂隙前。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片淡金色的光。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明年见”。
莹莹果头。
“嗯。”她说,“明年见。”
她转过身,看着草坡。
花海还在。
枫树还在。
帐篷还在。
五月蹲在帐篷门口,正在烤棉花糖。团二号蹲在她肩上,眼巴巴地看着。团零蹲在帐篷顶,翻着白眼。
安洁莉卡站在花海边,手里握着那枚晶石。
它在发光。
淡金色的。
和瑞花的颜色一样。
“她在等。”安洁莉卡说。
莹莹果着她。
“谁?”
安洁莉卡笑了。
“涟。”她说,“在那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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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那天晚上,篝火边只有几个人。
莹莹。平贺才人。安洁莉卡。五月。
团子。团二号。团零。
五月烤了很多棉花糖。团二号和团零抢着吃。团子蹲在莹莹果肩上,偶尔啄一口她递过来的糖。
“他们都走了。”五月说。
莹莹果头。
“明年还会来。”她说。
五月看着她。
“你每年都在这里等?”
莹莹果头。
“每年。”她说,“花开了,他们就来了。”
五月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每年也来。”她说,“陪你等。”
莹莹果了。
“好。”她说,“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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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夜深了。
五月已经钻进帐篷睡着了。团二号蜷在她枕边。团零蹲在帐篷顶,警惕地望着四周。
莹莹果在篝火边。
平贺才人坐在她身边。
团子蹲在她肩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阖。
“你在想什么?”他问。
莹莹果了想。
“在想他们。”她说,“林,小穗,瑞,涟,汉丽卡。”
他点头。
“还有我们。”他说。
莹莹果起头,看着他。
“我们怎么了?”
他指着天空。
一轮月亮。
很亮。
照得整片草坡如同白昼。
“我们还在等。”他说,“一起。”
莹莹果了。
“嗯。”她说,“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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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子从她肩上飞起来。
它飞向枫树。
落在树干上。
歪着脑袋,看着那些刻痕。
【汉丽卡·威尔顿。十七岁。】
【涟。】
【邱莹莹。十六岁。】
【平贺才人。十六岁。】
【林。十五岁。】
【小穗。十三岁。】
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张开喙。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不是骂人。
不是叹息。
不是任何它以前说过的意思。
是——
“又多了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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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花海轻轻摇晃。
白色的花瓣泛着银光。
像无数盏小小的灯。
照亮着这片草坡。
照亮着那棵枫树。
照亮着那些刻痕。
照亮着等在这里的人。
和等在那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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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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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等到了。
有些人还在等。
但花每年都会开。
人每年都会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