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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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春天的第一场雨，来得特别温柔。
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银色的丝线。雨丝落在花海上，落在枫树上，落在帐篷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莹莹坐在帐篷门口，望着雨幕。
团子蹲在她肩上，琥珀色的眼睛也望着同一个方向。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雨真好看”。
莹莹点头。
“嗯，”她说，“好看。”
平贺才人从帐篷里递出一杯热茶。
她接过，捧在手心。
雨声很轻。轻到能听见远处蓝背山雀偶尔的啼鸣。它们不怕雨，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一身的水珠。
莹莹喝了一口茶。
忽然，她听见了什么。
不是雨声。
不是鸟鸣。
是别的。
很轻。很慢。像脚步声。
她抬起头，望向槭树林的方向。
雨幕中，有一个身影正在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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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拄着拐杖。
雨丝落在她身上，打湿了她的白发，打湿了她苍老的脸庞，打湿了她那件陈旧的、却依然整洁的白袍。
她走到草坡边缘，停下来。
望着那片白色的花海。
望着那棵枫树。
望着帐篷。
望着莹莹。
她的目光很平静。
但那双苍老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记忆。
像等待。
像——
莹莹站起来。
团子从她肩上飞起，向那个老人飞去。
它悬停在老人面前，歪着脑袋看着她。
老人也看着它。
很久很久。
然后老人伸出手。
团子落在她掌心。
“笨蛋。”它说。
老人笑了。
那笑容让莹莹猛地愣住了。
那张脸——
她见过。
在梦里。
在湖心岛上。
在两轮月亮下。
那是汉丽卡的脸。
十七岁的汉丽卡。
但这是——
老了。
很老很老。
老得脸上全是皱纹，老得头发全白了，老得需要拄着拐杖才能站稳。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变。
莹莹忽然明白了。
“汉丽卡。”她轻声说。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好久不见。”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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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莹莹果到老人面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那是汉丽卡。
真的是汉丽卡。
可是——
“你怎么——”她说不下去。
汉丽卡笑了。
“怎么老了？”她替莹莹说完。
莹莹果头。
汉丽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
“那边的时间，”她说，“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我在那边等了很久。”她说，“等到变老了。”
她顿了顿。
“等到涟也变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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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天下午，汉丽卡坐在帐篷里，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关于涟。
关于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关于时间。
“那边的时间，”她说，“和这边不一样。”
莹莹果着她。
“怎么不一样？”
汉丽卡想了想。
“那边的三百年，”她说，“是这边的三年。”
她顿了顿。
“但那边的人，”她笑了，“会变老。”
莹莹果大了眼睛。
“涟变老了？”
汉丽卡点头。
“老了。”她说，“头发白了，背驼了，走路也慢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老了。”
莹莹果默。
她想起涟的样子。
永远十七岁的样子。
永远穿着那件深衣。
永远站在光门前，等着汉丽卡回来。
现在他老了。
“他还好吗？”莹莹问。
汉丽卡点头。
“好。”她说，“很好。”
她笑了。
“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她说，“看花，说话，晒太阳。”
她顿了顿。
“和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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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天傍晚，五月从槭树林的小径里钻出来。
她看见帐篷里多了一个老人，愣了一下。
“这是谁？”
莹莹果起头。
“汉丽卡。”她说，“开国女王。”
五月瞪大了眼睛。
“开国女王？那个三百年前的——”
“嘘。”莹莹打断她，“她老了。”
五月闭上嘴。
她看着汉丽卡。
汉丽卡也看着她。
“你就是五月？”汉丽卡问。
五月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汉丽卡笑了。
“涟提起过。”她说，“他说你是个好孩子。”
五月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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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天晚上，篝火边围了几个人。
莹莹。平贺才人。五月。汉丽卡。
团子。团二号。团零。
五月烤了很多棉花糖。团二号和团零抢着吃。团子蹲在莹莹果肩上，偶尔啄一口她递过来的糖。
汉丽卡坐在篝火边，看着那些棉花糖。
“这是什么？”她问。
五月递给她一串。
“尝尝。”她说，“可好吃了。”
汉丽卡接过，咬了一口。
嚼了嚼。
眼睛亮了。
“好吃。”她说。
五月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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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夜深了。
五月已经钻进帐篷睡着了。团二号蜷在她枕边。团零蹲在帐篷顶，警惕地望着四周。
莹莹果在篝火边。
平贺才人坐在她身边。
汉丽卡坐在对面。
团子蹲在莹莹果肩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阖。
“涟现在什么样？”莹莹问。
汉丽卡想了想。
“头发白了。”她说，“背也驼了。”
她笑了。
“但他还是每天给我摘花。”
莹莹果着她。
“摘花？”
汉丽卡点头。
“湖心岛上那棵树。”她说，“每年都开花。”
她顿了顿。
“他摘下来，放在我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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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汉丽卡在草坡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看了很多地方。
看了那片花海。
看了那棵枫树。
看了树干上那些刻痕。
她站在枫树前，看着那些名字。
【汉丽卡·威尔顿。十七岁。】
那是她自己的名字。
三百年前刻下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行字。
粗糙的。硬的。
和她记忆中的一样。
“还在。”她轻声说。
莹莹果在她身边。
“每年都有人刻。”她说，“等过的人。”
汉丽卡点头。
“我看见林了。”她说，“还有小穗。”
她笑了。
“都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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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三天下午，汉丽卡站在花海边，望着那道淡金色的裂隙。
“该回去了。”她说。
莹莹果着她。
“这么快？”
汉丽卡点头。
“涟在等我。”她说，“每天都要回去。”
她顿了顿。
“他一个人，会怕。”
莹莹果默。
她想起涟以前的样子。
永远十七岁。永远站在光门前。永远等着。
现在他老了。
会怕一个人了。
“我送你。”莹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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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她们一起走向裂隙。
汉丽卡走得很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
莹莹果在她身边，慢慢陪着她走。
走到裂隙前，汉丽卡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莹莹。
“谢谢你。”她说。
莹莹果着她。
“谢什么？”
汉丽卡笑了。
“谢你守着这里。”她说，“守着花。”
她顿了顿。
“守着等的人。”
莹莹果有说话。
汉丽卡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苍老的，温暖的，布满皱纹的手。
“你会一直等下去吗？”她问。
莹莹果头。
“会。”她说，“每年都等。”
汉丽卡笑了。
“那就好。”她说。
她转身走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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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团子从莹莹果肩上飞起，悬停在裂隙前。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片淡金色的光。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她还会回来吗”。
莹莹果了想。
“会。”她说，“明年花再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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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那年夏天，草坡上又热闹了一阵子。
小穗来了。
林也来了。
他们一起站在花海边，望着那道裂隙。
“汉丽卡来过了？”小穗问。
莹莹果头。
“来过了。”她说，“老了。”
小穗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的时间，”她说，“和这边不一样。”
她看着莹莹。
“妈妈也老了。”
莹莹果了一下。
“瑞也老了？”
小穗点头。
“老了。”她说，“但还是很漂亮。”
她笑了。
“老了的妈妈，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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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那天下午，五月从槭树林的小径里钻出来。
她看见小穗，跑过来。
“小穗！”
小穗看着她。
“五月。”她说。
五月从背包里掏出一串葡萄。
“给你带的！”她说，“很多！”
小穗接过，笑了。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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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安洁莉卡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骑着马，从槭树林的方向疾驰而来。
她在帐篷前勒住马，跳下来。
看见小穗，她笑了。
“你来了。”她说。
小穗点头。
“我来了。”她说，“涟让我带句话。”
安洁莉卡愣了一下。
“什么话？”
小穗看着她。
“她说，”她顿了顿，“她也老了。”
安洁莉卡的眼睛红了。
“她还好吗？”
小穗点头。
“好。”她说，“很好。”
她笑了。
“她说她每天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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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那天晚上，篝火边围了很多人。
莹莹。平贺才人。安洁莉卡。五月。林。小穗。
团子。团二号。团零。
五月烤了很多棉花糖。团二号和团零抢着吃。团子蹲在莹莹果肩上，偶尔啄一口她递过来的糖。
林和小穗坐在一起。
那盆紫色的花——已经长得很大了——放在他们中间。
“它今年开了很多花。”林说。
小穗看着那些紫色的花瓣。
“真好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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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夜深了。
五月已经钻进帐篷睡着了。团二号蜷在她枕边。团零蹲在帐篷顶，警惕地望着四周。
林和小穗坐在花海边，望着那道淡金色的裂隙。
莹莹果在他们身边。
团子蹲在她肩上。
“你们在想什么？”莹莹问。
林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她。”他说，“瑞。”
小穗点头。
“我也是。”她说。
她看着那道裂隙。
“她在那边等我们。”
林点头。
“每年一次。”他说，“够了。”
小穗看着他。
“你真的觉得够了？”
林想了想。
“够。”他说，“因为知道她会来。”
他顿了顿。
“等的人，不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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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第二天早晨，小穗要回去了。
她站在裂隙前，望着林。
“一起回去？”她问。
林点头。
“一起。”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莹莹。
“明年见。”
莹莹果头。
“明年见。”
小穗看着她腰间的铃铛。
“还在亮。”她说。
莹莹果下头，看着那枚铃铛。
淡金色的。
一直在亮。
“它在等你。”莹莹说。
小穗笑了。
“我知道。”她说，“等我明年再来。”
她转身走进裂隙。
林跟在后面。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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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团子从莹莹果肩上飞起，悬停在裂隙前。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片淡金色的光。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他们走了”。
莹莹果头。
“嗯。”她说，“明年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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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八月末，五月要回去了。
她站在帐篷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大家。
“明年我还来。”她说，“带更多好吃的。”
莹莹果头。
“好。”她说，“等你。”
五月看着那盆紫色的花。
“它明年还会开吗？”
林不在，但莹莹果替他回答。
“会。”她说，“每年都会。”
五月笑了。
她背上背包，沿着槭树林的小径离开。
团二号蹲在她肩上，回头冲他们喊了一声。
“笨蛋！”
团零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着飞了过去。
团子站在莹莹果肩上，看着它们远去的背影。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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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九月，蓝背山雀开始集结。
它们又要南飞了。
团子站在枫树上，望着那群蓝色的小点。
“它们明年还会回来吗？”莹莹果在树下问。
团子飞下来，落回她肩上。
“笨蛋。”它说。
这次是“会”。
莹莹果着那些远去的鸟。
“就像他们一样。”她说，“每年都会回来。”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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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十月，槭树林红了。
莹莹果在林中，踩着满地的落叶。
平贺才人走在她身边。
“你在想什么？”他问。
莹莹果了想。
“在想汉丽卡。”她说，“老了的汉丽卡。”
他点头。
“还有涟。”他说，“老了的涟。”
莹莹果头。
“他们都老了。”她说，“但还在等。”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也会老。”
莹莹果头。
“嗯。”她说，“也会。”
他握住她的手。
“一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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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莹莹果在雪地里，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她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水。
凉的。
她看着那滴水。
“和那边的露水一样。”她说。
平贺才人站在她身边。
“想去看看吗？”他问。
莹莹果起头，看着他。
“去哪儿？”
“那边。”他说，“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莹莹果默。
她想起汉丽卡。
想起涟。
想起瑞。
想起林和小穗。
他们都老了。
都在那边。
等着。
“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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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第二天早晨，他们站在裂隙前。
团子蹲在莹莹果肩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片淡金色的光。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准备好了吗”。
莹莹果头。
“好了。”她说。
她握紧平贺才人的手。
迈进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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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穿过裂隙的感觉，莹莹已经习惯了。
黑暗。虚无。没有方向。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有光。
淡金色的光，从远处透过来，像一盏灯。
他们向着光走去。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然后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他们站在一片湖岸上。
两轮月亮悬在天边。
银白与淡金交织。
湖水是透明的碧绿，清澈见底。
湖底铺着白色的砂石。
砂石间游动着银色的鱼。
湖心有一座岛。
岛上有一棵树。
很老。很粗。枝丫伸向天空。
树下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都老了。
头发白了。背驼了。脸上全是皱纹。
但他们握着手。
看着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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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莹莹果到他们面前。
“涟。”她轻声叫。
那个老人转过头。
他的眼睛——虽然老了，虽然眼角全是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三百年前一样。
琥珀色的。
和团子一样。
他看着她。
“来了？”他说。
声音苍老了。沙哑了。
但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莹莹果头。
“来了。”她说。
涟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老妇人。
“汉丽卡，”他说，“她们来了。”
汉丽卡转过头。
苍老的脸上露出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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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那天晚上——如果那边有晚上的话——他们坐在湖心岛上，说了很多话。
涟说他老了以后，走路慢了，摘花也慢了。但汉丽卡不嫌弃他，每天陪他慢慢走。
汉丽卡说她老了以后，眼睛花了，看东西模糊了。但涟每天给她摘花，放在她枕边，让她闻花香。
“你们幸福吗？”莹莹问。
涟和汉丽卡对视一眼。
然后一起点头。
“幸福。”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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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团子从莹莹果肩上飞起。
它落在涟的肩上。
歪着脑袋，看着他的脸。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不是骂人。
是问候。
涟看着它。
“你也老了。”他说。
团子的羽毛还是那样黑，眼睛还是那样亮。但涟说得对——它也老了。
跟了莹莹这么多年，它也该老了。
“笨蛋。”它又说了一次。
这次是“你也是”。
涟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渡鸦的背羽。
“谢谢。”他说，“一直陪着她。”
团子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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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他们在那边待了三天。
三天里，莹莹看了很多地方。
看了那片白色的花海——比草坡上的大得多，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看了那座石桥——桥下是透明的溪水，水底铺着彩色的卵石。
看了那口湖——湖心岛上的树，树干上刻着很多名字。
她看见了涟和汉丽卡的名字。
看见了瑞的名字。
看见了林的名字。
看见了小穗的名字。
还有一行字，新刻的。
【邱莹莹。】
【平贺才人。】
她愣住了。
“这是——”
涟走过来。
“我刻的。”他说，“等你们来。”
他笑了。
“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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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第三天傍晚，莹莹果在树下。
汉丽卡坐在她身边。
“明天要回去了？”汉丽卡问。
莹莹果头。
“嗯。”她说，“五月在等。”
汉丽卡点头。
“那孩子，”她说，“每年都来。”
她笑了。
“和你一样。”
莹莹果着她。
“你后悔过吗？”她问。
汉丽卡想了想。
“后悔什么？”
“后悔召唤他。”莹莹说，“让他回不了故乡。”
汉丽卡摇头。
“我没有召唤他。”她说，“我只是在等。”
她看着涟的方向。
“等了三百年。”
她笑了。
“等到他老了，我也老了。”
她顿了顿。
“等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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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第四天早晨，莹莹果在裂隙前。
涟和汉丽卡站在她面前。
“明年还来吗？”汉丽卡问。
莹莹果头。
“来。”她说，“每年都来。”
汉丽卡笑了。
“那就好。”她说。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莹莹的手。
苍老的，温暖的，布满皱纹的手。
“谢谢。”她说。
第七次。
莹莹果头。
“不用谢。”她说，“有人等过我。”
她顿了顿。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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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团子从涟的肩上飞起，落回莹莹果肩。
它看着涟。
“笨蛋。”它说。
这次是“再见”。
涟笑了。
“再见。”他说，“明年见。”
团子用喙蹭了蹭自己的翅膀——那是它自己的方式，在说“我会想你的”。
莹莹果进裂隙。
平贺才人跟在她身后。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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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从裂隙出来时，外面是早晨。
阳光照在草坡上，花海泛着金色的光。
五月蹲在帐篷门口，正在烤棉花糖。团二号蹲在她肩上，眼巴巴地看着。团零蹲在帐篷顶，翻着白眼。
她看见莹莹，跳起来。
“莹莹姐！”
她跑过来，抱住莹莹。
“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三天！”
莹莹果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去看老朋友了。”她说。
五月松开她。
“什么老朋友？”
莹莹果了想。
“等了很久的朋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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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那天晚上，篝火边只有几个人。
莹莹。平贺才人。五月。
团子。团二号。团零。
五月烤了很多棉花糖。团二号和团零抢着吃。团子蹲在莹莹果肩上，偶尔啄一口她递过来的糖。
“那边是什么样的？”五月问。
莹莹果了想。
“很美。”她说，“有两轮月亮。有白色的花海。有湖心岛上的树。”
她顿了顿。
“有等了很久的人。”
五月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会一直等下去吗？”
莹莹果头。
“会。”她说，“每年都等。”
五月看着她。
“就像你等他们一样？”
莹莹果头。
“就像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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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夜深了。
五月已经钻进帐篷睡着了。团二号蜷在她枕边。团零蹲在帐篷顶，警惕地望着四周。
莹莹果在篝火边。
平贺才人坐在她身边。
团子蹲在她肩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阖。
“你在想什么？”他问。
莹莹果了想。
“在想他们。”她说，“涟和汉丽卡。”
他点头。
“还有瑞。”他说，“还有林和小穗。”
莹莹果头。
“还有我们。”他说。
莹莹果起头，看着他。
“我们怎么了？”
他指着天空。
一轮月亮。
很亮。
照得整片草坡如同白昼。
“我们还在等。”他说，“一起。”
莹莹果了。
“嗯。”她说，“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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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团子从她肩上飞起来。
它飞向枫树。
落在树干上。
歪着脑袋，看着那些刻痕。
【汉丽卡·威尔顿。十七岁。】
【涟。】
【邱莹莹。十六岁。】
【平贺才人。十六岁。】
【林。十五岁。】
【小穗。十三岁。】
还有一行新刻的。
很小，很细，像是刚刻上去的。
【老了，也还在等。】
团子看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然后它张开喙。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不是骂人。
不是叹息。
不是任何它以前说过的意思。
是——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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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那年秋天，蓝背山雀飞走的时候，草坡上来了一个人。
不是五月。
不是安洁莉卡。
不是任何一个莹莹认识的人。
是个女孩。
很年轻。十五六岁。黑发。黑眼睛。穿着威尔顿的服饰——魔法学院的制服。
她站在花海边，望着那些白色的花。
望着那棵枫树。
望着帐篷。
望着莹莹。
她的目光很平静。
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记忆。
像等待。
像——
莹莹果到她面前。
“你是谁？”她问。
女孩看着她。
“我叫小雨。”她说，“从学院来。”
莹莹果了一下。
“学院？”
小雨点头。
“汉丽卡女王魔法学院。”她说，“我是今年的新生。”
她顿了顿。
“缪丽尔院长让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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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莹莹果她到帐篷边坐下。
“院长让你来做什么？”
小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淡金色的，封口处压着四色涡纹的徽记。
莹莹果过信，拆开。
内页只有一行字。
【第三裂隙即将开启。坐标：草坡以北二十里。】
【守门人，该出发了。】
莹莹果着那行字。
团子从她肩上探出脑袋，看着那行字。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又有新任务了”。
莹莹果头。
“嗯。”她说，“又有新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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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那天下午，莹莹果始准备。
行囊。干粮。水袋。急救药品。
还有那枚铃铛——小穗给她的那枚。
它还在发光。
淡金色的。
“它会一直亮吗？”小雨问。
莹莹果头。
“会。”她说，“等的人还在。”
小雨看着她。
“你在等谁？”
莹莹果了想。
“很多人。”她说，“等过的人。”
她顿了顿。
“和将要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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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第二天早晨，她们出发了。
莹莹。平贺才人。小雨。
团子蹲在莹莹果肩上。
五月不在——她还在学校，要下周才放假。
草坡交给团二号和团零看着。
它们蹲在枫树上，目送她们离开。
“笨蛋！”团二号喊了一声。
团零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挥了挥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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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草坡以北二十里，是一片丘陵。
不高。起伏着。长满了野草。
她们站在最高的那座丘陵上，望着四周。
“坐标就是这里。”小雨说。
莹莹果着脚下的土地。
她感觉到了。
那种熟悉的震颤。
像心跳。
像呼吸。
像——
“下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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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她们挖了很久。
从中午挖到傍晚。
终于，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
是金属。
一块金属板。
锈迹斑斑的，刻着古老的纹路。
莹莹果下腰，用手拂去上面的泥土。
纹路渐渐清晰。
四色涡纹。
火红。水蓝。风绿。土褐。
和枫树上的刻痕一样。
和圣殿的徽记一样。
和——
“第三裂隙。”小雨说，“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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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那天晚上，她们守在金属板旁边。
莹莹果着那块板。
它在发光。
很微弱。很慢。
像沉睡的人终于开始呼吸。
“它什么时候会开？”小雨问。
莹莹果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
她顿了顿。
“但总会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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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三天后，金属板上的光变强了。
五天后，光变成了淡金色。
和槭树林东侧那道裂隙一样。
七天后——
板子开了。
不是裂开。
是像门一样，向两边滑开。
下面是一个洞。
深不见底的洞。
洞里有光。
淡金色的。
和瑞花的颜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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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莹莹果在洞口，往下看。
看不见底。
只有光。
和光中传来的声音。
很轻。
像歌声。
像呼唤。
像——
“有人在下面。”平贺才人说。
莹莹果着他。
“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人。”他说，“等着的。”
---
四十四
小雨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洞。
“要下去吗？”她问。
莹莹果了想。
“要。”她说，“我是守门人。”
她看着小雨。
“你留在上面。”
小雨想说什么。
莹莹果断摇头。
“太危险。”她说，“你还没准备好。”
小雨低下头。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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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莹莹果进洞里。
平贺才人跟在她身后。
团子蹲在她肩上。
洞很深。
她们一直往下。
往下。
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亮。
然后——
她们站在一片湖岸上。
两轮月亮悬在天边。
银白与淡金交织。
湖水是透明的碧绿。
湖底铺着白色的砂石。
砂石间游动着银色的鱼。
湖心有一座岛。
岛上有一棵树。
树下——
站着一个人。
年轻的。十七八岁。黑发。黑眼睛。穿着陌生的服饰。
他看着她们。
笑了。
“你们来了。”他说。
莹莹果着他。
那张脸——
陌生的。从没见过。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见过。
在另一个地方。
在另一张脸上。
在——
“林？”她不确定地问。
那人笑了。
“不是。”他说，“我是林的父亲。”
---
四十六
莹莹果大了眼睛。
“林的父亲？”
那人点头。
“我叫远。”他说，“从很远的地方来。”
他看着莹莹。
“谢谢你照顾他们。”他说，“林和小穗。”
莹莹果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那张脸。
那双眼睛。
和团子一样的琥珀色。
和涟一样的琥珀色。
和瑞一样的琥珀色。
“你是——”她忽然明白了。
远点头。
“我是水妖精的孩子。”他说，“和涟一样。”
他顿了顿。
“和瑞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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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那天晚上，远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关于他第一次从裂隙摔进来的时候。
关于他遇见瑞的时候。
关于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关于他不得不回去的时候。
关于瑞发现自己有了孩子的时候。
关于那些年。
“我一直想回来。”他说，“但回不来。”
他看着那片花海。
“瑞一直在等我。”
他笑了。
“等到终于等到了。”
莹莹果着他。
“你现在回去吗？”
远点头。
“回。”他说，“她在等。”
他看着莹莹。
“你也是守门人？”
莹莹果头。
远看着她。
“辛苦吗？”
莹莹果了想。
“不辛苦。”她说，“因为知道会等到。”
远笑了。
“那就好。”他说，“等的人，不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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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第二天，远要走了。
他站在裂隙前，看着莹莹。
“谢谢你。”他说。
莹莹果头。
“不用谢。”她说，“有人等过我。”
远笑了。
他转身走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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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从洞里出来时，外面已经是傍晚。
小雨守在洞口，看见她们出来，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说，“你们下去三天了！”
莹莹果了一下。
“三天？”
小雨点头。
“三天三夜。”
莹莹果过头，看着平贺才人。
他点头。
“下面没有时间。”他说，“上面有。”
莹莹果下头，看着腰间的铃铛。
它还在发光。
淡金色的。
“它在等。”她说。
小雨看着她。
“等谁？”
莹莹果起头，望着远方。
“等要等的人。”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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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回到草坡时，已经是第五天。
五月站在帐篷门口，急得团团转。
看见她们，她冲过来。
“你们去哪儿了！我等了五天！”
莹莹果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去看老朋友了。”她说。
五月瞪着她。
“什么老朋友要看五天？”
莹莹果了想。
“一个等了很久的朋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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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那天晚上，篝火边围了几个人。
莹莹。平贺才人。五月。小雨。
团子。团二号。团零。
五月烤了很多棉花糖。团二号和团零抢着吃。团子蹲在莹莹果肩上，偶尔啄一口她递过来的糖。
小雨第一次吃棉花糖。
“好吃！”她说。
五月得意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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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夜深了。
五月和小雨钻进帐篷睡了。团二号蜷在五月枕边。团零蹲在帐篷顶，警惕地望着四周。
莹莹果在篝火边。
平贺才人坐在她身边。
团子蹲在她肩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阖。
“你在想什么？”他问。
莹莹果了想。
“在想远。”她说，“林的父亲。”
他点头。
“还有瑞。”他说，“还有涟和汉丽卡。”
莹莹果头。
“还有我们。”他说。
莹莹果起头，看着他。
“我们怎么了？”
他指着天空。
一轮月亮。
很亮。
照得整片草坡如同白昼。
“我们还在等。”他说，“一起。”
莹莹果了。
“嗯。”她说，“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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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团子从她肩上飞起来。
它飞向枫树。
落在树干上。
歪着脑袋，看着那些刻痕。
【汉丽卡·威尔顿。十七岁。】
【涟。】
【邱莹莹。十六岁。】
【平贺才人。十六岁。】
【林。十五岁。】
【小穗。十三岁。】
还有那行新刻的。
【老了，也还在等。】
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张开喙。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还会有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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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第二天早晨，小雨要回学院了。
她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莹莹。
“我还能来吗？”她问。
莹莹果头。
“能。”她说，“每年花开的季节。”
小雨笑了。
“那我每年都来。”
她背上背包，沿着槭树林的小径离开。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过头。
“莹莹姐。”
莹莹果着她。
“嗯？”
小雨看着她。
“我也会等的。”她说，“像你一样。”
莹莹果了。
“好。”她说，“等的人，不怕等。”
小雨笑了。
她转身跑进槭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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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那天下午，安洁莉卡来了。
她骑着马，从槭树林的方向疾驰而来。
她在帐篷前勒住马，跳下来。
“听说你发现了一道新裂隙？”她问。
莹莹果头。
“在草坡以北二十里。”她说，“开了。”
安洁莉卡沉默了一会儿。
“要守吗？”
莹莹果头。
“要。”她说，“我是守门人。”
安洁莉卡看着她。
“我陪你。”
莹莹果了一下。
“你？”
安洁莉卡点头。
“那边，”她说，“涟也在等。”
她顿了顿。
“我等她，也陪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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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那年秋天，蓝背山雀飞走的时候，莹莹果在那道新裂隙旁边，搭了一个新帐篷。
很小。只够住两个人。
但够了。
平贺才人陪着她。
团子蹲在她肩上。
每天早晨，她看着那道淡金色的光。
每天傍晚，她听着裂隙里传来的歌声。
每天夜里，她望着那一轮月亮。
等着。
等着花开。
等着人来。
等着那些等了很久的人，偶尔回来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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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完）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