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等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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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二月的最后一天,草坡上的雪就化尽了。瑞花从泥土里钻出来,嫩绿的芽尖顶着去年枯黄的老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莹莹蹲在花海边,看着那些新生的芽。
团子蹲在她肩上,琥珀色的眼睛也望着同一个方向。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又一年了”。
莹莹点头。
“嗯,”她说,“又一年了。”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
平贺才人从帐篷里走出来,递给她一杯热茶。
她接过,捧在手心。
远处,槭树林里传来蓝背山雀的叫声。它们刚从南方飞回来,正在枝头忙着筑巢。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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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三月中旬,瑞花开了第一朵。
然后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
白色的花瓣铺满整片草坡,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那枚铃铛挂在莹莹腰间。
它在发光。
淡金色的。
和瑞花的颜色一样。
“它在等人。”莹莹说。
平贺才人站在她身边。
“谁?”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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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一个来的是五月。
三月二十日,她从槭树林的小径里钻出来,背着大包小包。团二号蹲在她肩上,嘴里叼着一朵野花。团零跟在后面,翅尖那几根白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莹莹姐!”她喊。
莹莹站起来,冲她挥了挥手。
五月跑过来,放下背包,一把抱住她。
“我想死你了!”她说,“冬天好长!”
莹莹笑了。
“不长,”她说,“花开了你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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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个来的是小雨。
三月二十五日,她从槭树林的小径里走出来,穿着学院的制服,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
她站在花海边,望着那片白色的花。
莹莹走到她身边。
“来了?”她问。
小雨点头。
“来了。”她说,“花开了。”
她看着莹莹腰间的铃铛。
“它在发光。”
莹莹点头。
“在等人。”她说。
小雨看着她。
“等谁?”
莹莹笑了。
“等要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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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三个来的是安洁莉卡。
三月二十八日,她骑着马从槭树林的方向疾驰而来。
她在帐篷前勒住马,跳下来。
“涟让我带句话。”她说。
莹莹看着她。
“什么话?”
安洁莉卡笑了。
“她说,”她顿了顿,“今年她也来。”
莹莹愣了一下。
“涟?来这边?”
安洁莉卡点头。
“她说想来看看。”她说,“看看你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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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三月三十日,裂隙亮了。
淡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
两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一个老妇人。白发。苍老。拄着拐杖。
一个老人。白发。驼背。走得很慢。
汉丽卡和涟。
他们站在花海边,望着这片白色的花海。
望着那棵枫树。
望着帐篷。
望着莹莹。
“来了。”汉丽卡说。
莹莹跑过去。
“你们怎么来了?”
汉丽卡笑了。
“想来看看。”她说,“看看你守的地方。”
涟站在她身边,苍老的脸上带着笑。
“谢谢。”他说。
第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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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天下午,汉丽卡和涟在草坡上走了很久。
他们看了花海。看了枫树。看了树干上那些刻痕。
汉丽卡站在枫树前,看着自己的名字。
【汉丽卡·威尔顿。十七岁。】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行字。
“还在。”她轻声说。
涟站在她身边。
“嗯。”他说,“一直在。”
汉丽卡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老了。”她说。
涟点头。
“老了。”他说,“但还在。”
他们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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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天晚上,篝火边围了很多人。
莹莹。平贺才人。安洁莉卡。五月。小雨。汉丽卡。涟。
团子。团二号。团零。
五月烤了很多棉花糖。团二号和团零抢着吃。团子蹲在莹莹肩上,偶尔啄一口她递过来的糖。
汉丽卡和涟坐在篝火边,看着那些棉花糖。
“这个,”汉丽卡说,“我们那边没有。”
五月递给他们一人一串。
“尝尝。”她说。
汉丽卡接过,咬了一口。
嚼了嚼。
眼睛亮了。
“好吃。”她说。
涟也咬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和那边的露水一样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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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夜深了。
五月和小雨钻进帐篷睡了。团二号蜷在五月枕边。团零蹲在帐篷顶,警惕地望着四周。
汉丽卡和涟坐在花海边,望着那道淡金色的裂隙。
莹莹坐在他们身边。
平贺才人站在她身后。
团子蹲在她肩上。
“你们在想什么?”莹莹问。
汉丽卡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说,“三百年前。”
她看着涟。
“那时候他还年轻。”
涟笑了。
“你也年轻。”他说,“十七岁。”
汉丽卡点头。
“十七岁。”她说,“什么都不懂。”
她顿了顿。
“就敢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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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涟看着她。
“后悔过吗?”他问。
汉丽卡摇头。
“没有。”她说,“一次都没有。”
她握着他的手。
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
“等了三百年,”她说,“值得。”
涟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我也是。”他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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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第二天早晨,汉丽卡和涟站在裂隙前。
“要回去了?”莹莹问。
汉丽卡点头。
“那边还有人在等。”她说,“瑞她们。”
她看着莹莹。
“明年还来。”
莹莹笑了。
“好。”她说,“等你们。”
汉丽卡看着她腰间的铃铛。
“还在亮。”她说。
莹莹低头看了一眼。
淡金色的。
一直在亮。
“它在等。”莹莹说。
汉丽卡点头。
“等的人,”她说,“不怕等。”
她转身走进裂隙。
涟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过头。
“团子。”他说。
团子从莹莹肩上飞起,落在他肩上。
“笨蛋。”它说。
涟笑了。
“你也是。”他说,“等了好久。”
团子用喙蹭了蹭他的脸颊。
然后飞回莹莹肩上。
涟转身走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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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团子从莹莹肩上飞起,悬停在裂隙前。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片淡金色的光。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他们走了”。
莹莹点头。
“嗯。”她说,“明年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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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四月,小穗来了。
她从那道裂隙里走出来,穿着淡青色的长裙。腰间系着那枚铃铛。
和莹莹这枚一模一样。
她在发光。
淡金色的。
“莹莹姐!”她跑过来。
莹莹接住她。
“小穗!”她说,“你长高了。”
小穗笑了。
“那边过了半年。”她说,“这边一年。”
她看着莹莹腰间的铃铛。
“还在亮。”
莹莹点头。
“一直在亮。”她说,“等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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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小穗在草坡上待了七天。
七天里,她和五月一起玩,和小雨一起说话,和莹莹一起看花。
五月给她吃葡萄。小雨给她讲学院的事。莹莹给她看那棵枫树上的刻痕。
她站在枫树前,看着自己的名字。
【小穗。十三岁。】
“还在。”她说。
莹莹站在她身边。
“每年都有人刻。”她说,“等过的人。”
小穗看着她。
“你刻的?”
莹莹点头。
“嗯。”她说,“等过的人,都刻在上面。”
小穗笑了。
“那等我老了,”她说,“也要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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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第七天傍晚,小穗站在裂隙前。
“该回去了。”她说。
莹莹看着她。
“明年还来吗?”
小穗点头。
“来。”她说,“每年都来。”
她看着莹莹腰间的铃铛。
“它会一直亮吗?”
莹莹点头。
“会。”她说,“等你来的时候亮。”
小穗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枚铃铛。
叮——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湖面。
像有人在远处回应。
“我听见了。”小穗说。
莹莹看着她。
“听见什么?”
小穗指着那道裂隙。
“她在叫我。”她说,“该回去了。”
她转身走进裂隙。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过头。
“团子。”她说。
团子从莹莹肩上飞起,落在她肩上。
“笨蛋。”它说。
小穗笑了。
“你果然一直在等我。”她说。
她继续走。
走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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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团子从裂隙里飞出来,落回莹莹肩。
它的眼睛亮亮的。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明年见”。
莹莹点头。
“嗯。”她说,“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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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四月末,林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从那道裂隙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那盆紫色的花。
花开得正盛。
紫色的花瓣,细小的,一朵一朵,散发着淡淡的香。
“林!”五月冲过去。
林看着她,笑了。
“五月。”他说。
五月接过那盆花,看了又看。
“它开得真好。”她说。
林点头。
“每天浇水。”他说,“和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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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林在草坡上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看了那棵枫树上的刻痕。
看了自己的名字。
【林。十五岁。】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行字。
“还在。”他说。
莹莹站在他身边。
“每年都有人看。”她说,“每年都有人等。”
林看着她。
“你还在等?”
莹莹点头。
“等。”她说,“每年都等。”
林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他说,“每年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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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第五天傍晚,林站在裂隙前。
“该回去了。”他说。
莹莹看着他。
“明年还来吗?”
林点头。
“来。”他说,“每年都来。”
他捧着那盆紫色的花。
“它也来。”他说,“每年都开。”
莹莹笑了。
“好。”她说,“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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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林走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他。
那盆紫色的花在光中闪了闪,然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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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五月要回去的那天,是五月的最后一天。
她站在帐篷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大家。
“明年我还来。”她说,“带更多好吃的。”
莹莹点头。
“好。”她说,“等你。”
五月看着小雨。
“你也会来吧?”
小雨点头。
“会。”她说,“每年都来。”
五月笑了。
她背上背包,沿着槭树林的小径离开。
团二号蹲在她肩上,回头冲他们喊了一声。
“笨蛋!”
团零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着飞了过去。
团子站在莹莹肩上,看着它们远去的背影。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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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六月,小雨也回去了。
她要回学院上课。
“秋天再来。”她说,“放假就来。”
莹莹点头。
“好。”她说,“等你。”
小雨沿着槭树林的小径离开。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过头。
“莹莹姐。”
莹莹看着她。
“嗯?”
小雨笑了。
“我会等的。”她说,“像你一样。”
莹莹点头。
“等的人,不怕等。”
小雨笑了。
她转身跑进槭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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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夏天来了。
草坡上只剩莹莹和平贺才人。
还有团子。
还有团二号和团零——它们没有跟五月回去,留了下来。
每天早晨,莹莹看着花海。
每天傍晚,她看着那道裂隙。
每天夜里,她望着那一轮月亮。
等着。
等着花开。
等着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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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七月,涟一个人来了。
他拄着拐杖,从那道裂隙里走出来,走得很慢。
莹莹跑过去扶他。
“涟?你怎么一个人?”
涟看着她,笑了。
“汉丽卡在家。”他说,“我出来走走。”
他站在花海边,望着那些白色的花。
“真好看。”他说,“和那边一样。”
莹莹扶着他,在花海边慢慢走。
“你身体还好吗?”她问。
涟点头。
“好。”他说,“老了而已。”
他顿了顿。
“老了,也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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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涟在草坡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看了很多东西。
看了那棵枫树上的刻痕。
看了自己的名字。
【涟。】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行字。
“还在。”他说。
莹莹站在他身边。
“一直在。”她说。
涟笑了。
“三百年了。”他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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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第三天傍晚,涟站在裂隙前。
“该回去了。”他说。
莹莹看着他。
“明年还来吗?”
涟点头。
“来。”他说,“每年都来。”
他看着莹莹腰间的铃铛。
“它还在亮。”
莹莹低头看了一眼。
淡金色的。
一直在亮。
“它在等人。”莹莹说。
涟点头。
“等的人,”他说,“不怕等。”
他转身走进裂隙。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过头。
“团子。”他说。
团子从莹莹肩上飞起,落在他肩上。
“笨蛋。”它说。
涟笑了。
“你也是。”他说,“等了好久。”
团子用喙蹭了蹭他的脸颊。
然后飞回莹莹肩上。
涟转身走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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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八月,瑞来了。
她从那道裂隙里走出来,穿着白色的长裙。
她也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柔。
“瑞!”莹莹跑过去。
瑞看着她,笑了。
“莹莹。”她说,“好久不见。”
她站在花海边,望着那些白色的花。
“和那边一样。”她说,“就是小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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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瑞在草坡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看了那棵枫树上的刻痕。
看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她的名字没有刻在上面。
“怎么没有我?”她问。
莹莹愣了一下。
“你……你想刻吗?”
瑞点头。
“想。”她说,“等过的人,都该刻。”
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刀。
“刻在哪里?”
瑞走到枫树前,指着涟的名字旁边。
“这里。”她说。
莹莹握着刀,一笔一划地刻下去。
【瑞。】
刻完,她退后几步,看着那行新刻的字。
瑞也看着。
很久很久。
“谢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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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第三天傍晚,瑞站在裂隙前。
“该回去了。”她说。
莹莹看着她。
“明年还来吗?”
瑞点头。
“来。”她说,“每年都来。”
她看着莹莹腰间的铃铛。
“它还在亮。”
莹莹点头。
“在等人。”她说。
瑞笑了。
“等的人,”她说,“不怕等。”
她转身走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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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九月,蓝背山雀开始集结。
它们又要南飞了。
团子站在枫树上,望着那群蓝色的小点。
“它们明年还会回来吗?”莹莹在树下问。
团子飞下来,落回她肩上。
“笨蛋。”它说。
这次是“会”。
莹莹看着那些远去的鸟。
“就像他们一样。”她说,“每年都会回来。”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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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十月,槭树林红了。
莹莹站在林中,踩着满地的落叶。
平贺才人走在她身边。
“又是一年。”他说。
莹莹点头。
“嗯。”她说,“又是一年。”
他看着她。
“累吗?”
莹莹想了想。
“不累。”她说,“因为知道他们会来。”
他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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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莹莹站在雪地里,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她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水。
凉的。
她看着那滴水。
“和那边的露水一样。”她说。
平贺才人站在她身边。
“想去看看吗?”他问。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儿?”
“那边。”他说,“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莹莹想了想。
“想。”她说,“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她。
“等什么时候?”
莹莹望着那道裂隙。
“等花再开的时候。”她说,“等他们都来过了。”
她顿了顿。
“等没有人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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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十二月,雪下得最大的那天,草坡上来了一个人。
不是从裂隙里来的。
是从槭树林的小径里走来的。
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他走到花海边,停下来。
望着那些被雪覆盖的花。
望着那棵枫树。
望着帐篷。
望着莹莹。
他的目光很平静。
但那双苍老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记忆。
像等待。
像——
莹莹走到他面前。
“你是谁?”她问。
老人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不认识我了?”他问。
声音苍老。沙哑。
但那语气——
莹莹愣住了。
“涟?”她不敢相信。
老人点头。
“是我。”他说,“更老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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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莹莹扶着他,走进帐篷。
平贺才人端来热茶。团子蹲在老人膝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怎么……”莹莹说不下去。
涟喝了口茶,慢慢开口。
“那边的时间,”他说,“又变了。”
莹莹看着他。
“变了?”
涟点头。
“以前的三百年,是这边的三年。”他说,“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
“现在的一百年,是这边的一年。”
莹莹算了算。
“那你——”
涟笑了。
“我又老了一百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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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那天下午,涟讲了很多。
讲汉丽卡也老了。
讲他们每天一起看花,一起晒太阳,一起回忆年轻时候的事。
讲瑞也老了。
讲林和小穗都长大了。
讲那边的时间越来越快,快得他们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但还活着。”涟说,“还能走。”
他看着莹莹。
“还能来看你。”
莹莹的眼眶红了。
“涟。”她说。
涟看着她。
“谢谢。”他说。
第九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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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涟在草坡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走得很慢。莹莹扶着他,在花海边慢慢走。
他看了那棵枫树上的刻痕。
看了自己的名字。
看了瑞的名字。
看了汉丽卡的名字。
看了林和小穗的名字。
看了莹莹和平贺才人的名字。
“都在这了。”他说。
莹莹点头。
“等过的人,”她说,“都刻在上面。”
涟笑了。
“真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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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第三天傍晚,涟站在裂隙前。
“该回去了。”他说。
莹莹看着他。
“明年还来吗?”
涟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来,也许不来。”
他看着莹莹。
“老了,走不动了。”
莹莹的眼眶红了。
“涟。”她说。
涟笑了。
“别哭。”他说,“等的人,不怕等。”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苍老的,温暖的,布满皱纹的手。
“也不怕走不动。”他说,“因为知道有人在等。”
他转身走进裂隙。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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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团子从莹莹肩上飞起,悬停在裂隙前。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片淡金色的光。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他会回来的”。
莹莹点头。
“嗯。”她说,“会回来的。”
但她知道。
也许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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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草坡上积了厚厚的雪。瑞花被埋在雪下面,等着来年春天再发芽。
莹莹每天坐在帐篷里,烤着火,望着那道裂隙。
它在发光。
淡金色的。
一直亮着。
“它在等人。”平贺才人说。
莹莹点头。
“等谁?”
她想了想。
“等要等的人。”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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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一月,没有人来。
二月,没有人来。
三月,雪化了。瑞花从泥土里钻出来,嫩绿的芽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枚铃铛在莹莹腰间发光。
淡金色的。
“它在等人。”莹莹说。
平贺才人站在她身边。
“快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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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三月二十日,五月来了。
她背着大包小包,从槭树林的小径里钻出来。团二号蹲在她肩上,嘴里叼着一朵野花。团零跟在后面,翅尖那几根白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莹莹姐!”她喊。
莹莹跑过去,抱住她。
“五月!”她说。
五月看着她。
“你怎么哭了?”
莹莹擦了擦眼睛。
“没有。”她说,“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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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三月二十五日,小雨来了。
她穿着学院的制服,从那道裂隙里走出来。
“莹莹姐!”她跑过来。
莹莹接住她。
“小雨。”她说。
小雨看着她。
“涟来了吗?”
莹莹摇头。
“还没有。”她说。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来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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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三月二十八日,安洁莉卡来了。
她骑着马,从槭树林的方向疾驰而来。
她在帐篷前勒住马,跳下来。
“涟来了吗?”她问。
莹莹摇头。
安洁莉卡沉默。
“她会来的。”她说,“涟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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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三月三十日,裂隙亮了。
淡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所有人都站在裂隙前,等着。
莹莹。平贺才人。安洁莉卡。五月。小雨。
团子。团二号。团零。
光越来越亮。
然后——
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白发。苍老。拄着拐杖。
但不是涟。
是汉丽卡。
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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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莹莹跑过去。
“汉丽卡!”她喊,“涟呢?”
汉丽卡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
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他走不动了。”她说。
莹莹愣住了。
“什么?”
汉丽卡握住她的手。
“他让我来。”她说,“替他看看你们。”
她看着莹莹腰间的铃铛。
“它还在亮。”
莹莹低下头。
淡金色的。
一直在亮。
“它在等他。”莹莹说。
汉丽卡点头。
“我知道。”她说,“他一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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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那天下午,汉丽卡坐在花海边,讲了很多。
讲涟老了以后的日子。
讲他每天坐在树下,望着那道裂隙。
讲他每天问“今天有人来吗”。
讲他说“我想去看看她们”。
讲他说“走不动了”。
讲他说“你替我去”。
“他让我告诉你们,”汉丽卡说,“等的人,不怕等。”
她顿了顿。
“也不怕走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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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那天晚上,篝火边围了很多人。
莹莹。平贺才人。安洁莉卡。五月。小雨。汉丽卡。
团子。团二号。团零。
五月烤了很多棉花糖。团二号和团零抢着吃。团子蹲在莹莹肩上,偶尔啄一口她递过来的糖。
汉丽卡坐在篝火边,看着那些棉花糖。
“涟也喜欢吃这个。”她说。
五月递给她一串。
“给他带回去。”她说。
汉丽卡接过,笑了。
“好。”她说,“带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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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夜深了。
五月和小雨钻进帐篷睡了。团二号蜷在五月枕边。团零蹲在帐篷顶,警惕地望着四周。
莹莹坐在花海边。
汉丽卡坐在她身边。
平贺才人站在她身后。
团子蹲在她肩上。
“你在想什么?”汉丽卡问。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涟。”她说,“他还能来吗?”
汉丽卡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能,也许不能。”
她看着莹莹。
“但他会一直等。”
莹莹点头。
“我知道。”她说,“等的人,不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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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第二天早晨,汉丽卡站在裂隙前。
“要回去了。”她说。
莹莹看着她。
“明年还来吗?”
汉丽卡想了想。
“来。”她说,“替他来。”
她看着莹莹腰间的铃铛。
“它会一直亮吗?”
莹莹点头。
“会。”她说,“等他来的时候亮。”
汉丽卡笑了。
“那就好。”她说。
她转身走进裂隙。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过头。
“团子。”她说。
团子从莹莹肩上飞起,落在她肩上。
“笨蛋。”它说。
汉丽卡笑了。
“你也是。”她说,“等了好久。”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然后飞回莹莹肩上。
汉丽卡转身走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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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团子从莹莹肩上飞起,悬停在裂隙前。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片淡金色的光。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她会回来的”。
莹莹点头。
“嗯。”她说,“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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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四月,小穗来了。
她从裂隙里走出来,穿着淡青色的长裙。
她看着莹莹。
“涟没来?”她问。
莹莹摇头。
小穗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来的。”她说,“每年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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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四月末,林来了。
他捧着那盆紫色的花,从裂隙里走出来。
他看着莹莹。
“涟没来?”他问。
莹莹摇头。
林沉默。
“他会来的。”他说,“等的人,不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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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五月,瑞来了。
她从那道裂隙里走出来,穿着白色的长裙。
她看着莹莹。
“涟没来?”她问。
莹莹摇头。
瑞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来的。”她说,“也许明年。”
她看着莹莹腰间的铃铛。
“它还在亮。”
莹莹点头。
“在等他。”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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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五月末,小穗和五月一起走了。
六月,小雨走了。
七月,林走了。
八月,瑞走了。
九月,蓝背山雀飞走了。
十月,槭树林红了。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十二月,雪下得最大的那天——
裂隙亮了。
淡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莹莹站在雪地里,望着那道裂隙。
团子蹲在她肩上。
平贺才人站在她身边。
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白发。苍老。拄着拐杖。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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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莹莹跑过去。
“涟!”她喊。
涟看着她,笑了。
“来了。”他说。
莹莹扶着他。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走不动了吗?”
涟点头。
“走不动。”他说,“但还是要来。”
他看着莹莹腰间的铃铛。
“它在等我。”
莹莹低头看了一眼。
淡金色的。
一直在亮。
“嗯。”她说,“一直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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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涟在草坡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走得很慢。莹莹扶着他,在花海边慢慢走。
他看了那棵枫树上的刻痕。
看了自己的名字。
看了瑞的名字。
看了汉丽卡的名字。
看了所有人的名字。
“都在这了。”他说。
莹莹点头。
“等过的人,”她说,“都刻在上面。”
涟笑了。
“真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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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第三天傍晚,涟站在裂隙前。
“该回去了。”他说。
莹莹看着他。
“明年还来吗?”
涟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来,也许不来。”
他看着莹莹。
“老了。”
莹莹的眼眶红了。
“涟。”她说。
涟笑了。
“别哭。”他说,“等的人,不怕等。”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苍老的,温暖的,布满皱纹的手。
“也不怕走不动。”他说,“因为知道有人在等。”
他转身走进裂隙。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过头。
“团子。”他说。
团子从莹莹肩上飞起,落在他肩上。
“笨蛋。”它说。
涟笑了。
“你也是。”他说,“等了好久。”
团子用喙蹭了蹭他的脸颊。
然后飞回莹莹肩上。
涟转身走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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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团子从莹莹肩上飞起,悬停在裂隙前。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片淡金色的光。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他会回来的”。
莹莹点头。
“嗯。”她说,“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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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莹莹每天坐在帐篷里,烤着火,望着那道裂隙。
它在发光。
淡金色的。
一直亮着。
平贺才人坐在她身边。
“你在想什么?”他问。
莹莹想了想。
“在想涟。”她说,“他还能来几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很多次,”他说,“也许只有一次。”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但每次来,都是因为想见你。”
莹莹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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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团子从她肩上飞起来。
它飞向枫树。
落在树干上。
歪着脑袋,看着那些刻痕。
【汉丽卡·威尔顿。十七岁。】
【涟。】
【邱莹莹。十六岁。】
【平贺才人。十六岁。】
【林。十五岁。】
【小穗。十三岁。】
【瑞。】
还有一行新刻的。
很小,很细,像是刚刻上去的。
【老了,也还在等。】
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张开喙。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还会有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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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春天又来了。
雪化了。
草坡绿了。
瑞花又开了。
蓝背山雀从南方飞回来,在枝头跳跃,叫声清脆。
那枚铃铛在莹莹腰间发光。
淡金色的。
“它在等人。”莹莹说。
平贺才人站在她身边。
“等谁?”
莹莹望着那道裂隙。
“等要等的人。”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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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三月二十日,五月来了。
三月二十五日,小雨来了。
三月二十八日,安洁莉卡来了。
三月三十日——
裂隙亮了。
淡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白发。苍老。拄着拐杖。
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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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莹莹跑过去。
“涟!”她喊。
涟看着她,笑了。
“来了。”他说。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但每一步都很稳。
因为知道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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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那天晚上,篝火边围了很多人。
莹莹。平贺才人。安洁莉卡。五月。小雨。涟。
团子。团二号。团零。
五月烤了很多棉花糖。团二号和团零抢着吃。团子蹲在莹莹肩上,偶尔啄一口她递过来的糖。
涟坐在篝火边,看着那些棉花糖。
“每年都吃这个。”他说。
五月递给他一串。
“每年都有。”她说。
涟接过,咬了一口。
嚼了嚼。
笑了。
“和去年一样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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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夜深了。
五月和小雨钻进帐篷睡了。团二号蜷在五月枕边。团零蹲在帐篷顶,警惕地望着四周。
涟坐在花海边,望着那道裂隙。
莹莹坐在他身边。
平贺才人站在她身后。
团子蹲在她肩上。
“你在想什么?”莹莹问。
涟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明年。”他说,“还能不能来。”
莹莹看着他。
“能。”她说,“一定能。”
涟笑了。
“你怎么知道?”
莹莹指着腰间的铃铛。
“它在等你。”她说,“一直亮着。”
涟低下头,看着那枚铃铛。
淡金色的。
很亮。
“嗯。”他说,“它在等我。”
他抬起头,看着莹莹。
“等我的人,”他说,“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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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第二天早晨,涟站在裂隙前。
“该回去了。”他说。
莹莹看着他。
“明年还来吗?”
涟想了想。
“来。”他说,“只要还能走。”
他看着莹莹。
“只要铃铛还亮。”
莹莹点头。
“它会一直亮。”她说,“等你来的时候亮。”
涟笑了。
他转身走进裂隙。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过头。
“团子。”他说。
团子从莹莹肩上飞起,落在他肩上。
“笨蛋。”它说。
涟笑了。
“你也是。”他说,“等了好久。”
团子用喙蹭了蹭他的脸颊。
然后飞回莹莹肩上。
涟转身走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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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团子从莹莹肩上飞起,悬停在裂隙前。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片淡金色的光。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明年见”。
莹莹点头。
“嗯。”她说,“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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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那年秋天,蓝背山雀飞走的时候,莹莹站在枫树下,望着那些刻痕。
【汉丽卡·威尔顿。十七岁。】
【涟。】
【邱莹莹。十六岁。】
【平贺才人。十六岁。】
【林。十五岁。】
【小穗。十三岁。】
【瑞。】
还有那行小字。
【老了,也还在等。】
她看了很久很久。
平贺才人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他问。
莹莹想了想。
“在想等的人。”她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点头。
“每年都一样。”
莹莹看着他。
“你会一直陪我等吗?”
他点头。
“会。”他说,“一直。”
莹莹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和第一次在医疗翼握住时一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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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团子从她肩上飞起来。
它飞向枫树。
落在树干上。
歪着脑袋,看着那些刻痕。
然后它张开喙。
“笨蛋。”它说。
这次不是骂人。
不是叹息。
不是任何它以前说过的意思。
是——
“我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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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花海轻轻摇晃。
白色的花瓣泛着银光。
像无数盏小小的灯。
照亮着这片草坡。
照亮着那棵枫树。
照亮着那些刻痕。
照亮着等在这里的人。
和等在那里的人。
和每年都会来的人。
和每年都会走的人。
和老了也还在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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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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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等待,会结束。
有些等待,会继续。
但花每年都会开。
人每年都会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