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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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很多很多年后。
草坡上的花，还是每年都开。
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坡地。风一吹，花浪起伏，像一片白色的海。
那棵枫树还在。
五百多年了。比原来更粗，更高。树干上的刻痕密密麻麻，从根部一直延伸到人够不到的地方。有些名字已经完全模糊了，被岁月磨成了光滑的树皮。但那些最早的，还是隐约可见。
【汉丽卡·威尔顿。十七岁。】
那行字已经很淡了，淡得像快要消失。
但还在。
帐篷早就不在了。
几百年前就塌了，烂了，被风吹走了。
但枫树下，还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
头发全白了，白得像瑞花的花瓣。脸上布满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背驼得厉害，坐在枫树下的石头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但她还在这里。
还在等。
她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了。
连她自己，也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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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老人每天做同样的事。
早晨，睁开眼睛，看着花海。
中午，吃一点干粮——有人定期给她送，她不知道是谁。
傍晚，望着那道裂隙。
夜里，靠着枫树，看着月亮。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只知道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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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只渡鸦还在。
不知道是第几代了。
但它还是蹲在老人肩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同一个方向。
“笨蛋。”它说。
老人转过头，看着它。
“你还在。”她说。
渡鸦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我一直在”。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
但渡鸦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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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有一天，一个女孩从槭树林的小径里走出来。
年轻的。十五六岁。黑发。黑眼睛。
她站在花海边，望着那些白色的花。
望着那棵枫树。
望着树下的老人。
望着老人肩上的渡鸦。
她的目光很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记忆。
像等待。
像——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谁？”她问。
女孩走到她面前。
“我叫小花。”她说，“从很远的地方来。”
老人看着她。
“多远？”
小花想了想。
“远到——”她顿了顿，“走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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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小花在老人身边坐下。
“你在等谁？”她问。
老人想了很久。
“忘了。”她说，“只知道要等。”
小花看着她。
“等了多久？”
老人摇头。
“也忘了。”她说，“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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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天下午，小花陪老人坐着。
没有说话。
只是坐着。
看花海。看枫树。看裂隙。看渡鸦。
傍晚，小花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老人看着她。
“还来吗？”
小花想了想。
“来。”她说，“明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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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第二天，小花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下午，她都来陪老人坐着。
不说话。
只是坐着。
第六天，老人开口了。
“你叫什么？”她问。
小花看着她。
“小花。”她说，“你问过了。”
老人点头。
“老了，”她说，“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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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七天，小花带来一包东西。
干粮。水。一件暖和的外套。
“给你的。”她说。
老人接过，看着那些东西。
“你是谁家的孩子？”她问。
小花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没有家。”
老人看着她。
“那你怎么来的？”
小花指着槭树林的方向。
“从那边。”她说，“一直走，就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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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那天晚上，小花没有走。
她坐在老人身边，靠着枫树。
渡鸦蹲在她们中间。
月亮升起来了。
一轮。
很亮。
照得整片草坡如同白昼。
“月亮，”小花说，“只有一轮。”
老人点头。
“嗯。”她说，“这边只有一轮。”
小花看着她。
“那边有两轮？”
老人想了很久。
“好像……”她说，“好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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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小花在草坡上待了七天。
七天里，她照顾老人。
给她送吃的，送水，送衣服。
陪她说话。
虽然老人记不住，虽然老人总是忘记。
但小花不介意。
第八天早晨，老人看着她。
“你是谁？”她问。
小花笑了。
“小花。”她说，“从很远的地方来。”
老人点头。
“小花。”她重复，“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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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那天下午，小花站在枫树下，看着那些刻痕。
密密麻麻。从根部一直到人够不到的地方。
她一行一行地看。
有些能看清，有些看不清。
但她一直看。
看了很久很久。
老人坐在石头上，看着她。
“你在看什么？”她问。
小花回过头。
“看名字。”她说，“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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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小花走到老人身边。
“你知道这些名字吗？”她问。
老人想了想。
“忘了。”她说，“但知道是等的人。”
小花看着她。
“你叫什么？”
老人想了很久。
“忘了。”她说，“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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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那天晚上，小花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花海边。
两轮月亮悬在天边。
银白与淡金交织。
很多人站在她面前。
年轻的。老的。男的。女的。
他们看着她。
笑了。
一个老人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认识。
那是枫树下的老人。
年轻的。
“来。”老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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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小花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
老人坐在石头上，望着花海。
渡鸦蹲在她肩上。
小花爬起来，走到她身边。
“我梦见你了。”她说。
老人转过头。
“梦什么？”
小花想了想。
“梦你年轻的时候。”她说，“在那边。”
老人看着她。
“那边？”
小花指着那道裂隙。
“那边。”她说，“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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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老人望着那道裂隙。
很久很久。
“我想去看看。”她说。
小花看着她。
“你能走吗？”
老人试了试。
站不起来。
腿已经不行了。
“走不动了。”她说。
小花蹲下来。
“我背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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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小花背着老人，一步一步走向裂隙。
走得很慢。
很吃力。
但她没有停。
渡鸦飞在前面，引着路。
走到裂隙前，小花停下来。
“到了。”她说。
老人从她背上下来，靠着她的肩，望着那道淡金色的光。
“这就是……”她说。
小花点头。
“门。”她说，“去那边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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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老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小花。
“你进去过吗？”她问。
小花摇头。
“没有。”她说，“在等你。”
老人愣了一下。
“等我？”
小花点头。
“等你一起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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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一起去。”
小花背起她。
迈进裂隙。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她们。
渡鸦跟在后面，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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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穿过裂隙的感觉很奇怪。
黑暗。虚无。没有方向。
但老人不怕。
她等了太久太久。
什么都不怕了。
小花也不怕。
她背着老人，一直走。
向着光走。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然后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她们站在一片湖岸上。
两轮月亮悬在天边。
银白与淡金交织。
湖水是透明的碧绿。
湖底铺着白色的砂石。
砂石间游动着银色的鱼。
湖心有一座岛。
岛上有一棵树。
很老。很粗。枝丫伸向天空。
树下站着很多人。
年轻的。老的。男的。女的。
他们都看着她们。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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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小花背着老人，走到人群面前。
一个老人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认识。
那是——
“你。”老人说。
从枫树下来的老人看着她。
“你是谁？”
她笑了。
“我叫五月。”她说，“很久以前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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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
黑发。琥珀色的眼睛。
他看着老人。
“你终于来了。”他说。
老人看着他。
“你是谁？”
年轻人笑了。
“我叫涟。”他说，“第一个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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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一个老人走出来。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叫莹莹。”她说，“等最久的。”
老人看着她。
“我认识你吗？”
莹莹点头。
“认识。”她说，“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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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一个年轻的女孩走出来。
黑发。黑眼睛。
和小花很像。
“我叫小满。”她说，“你记得吗？”
老人想了很久。
“小满……”她喃喃。
小满点头。
“你背过我。”她说，“很久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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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老人看着她。
“我背过你？”
小满笑了。
“嗯。”她说，“那时候你年轻。”
她指着小花。
“就像她背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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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一个女孩走出来。
和小满很像。
“我叫小希。”她说，“你也背过我。”
老人看着她。
“我背过很多人？”
小希点头。
“很多。”她说，“一代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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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一个女孩走出来。
和小希很像。
“我叫小花。”她说，但不是背她的那个小花。
老人愣住了。
“那她是谁？”
小花——从草坡来的那个——从老人身后走出来。
“我也是小花。”她说，“后来的。”
老人看看她，又看看另一个小花。
“两个小花？”
她们一起笑了。
“很多小花。”她们说，“一代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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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团子从人群中飞出来。
落在老人肩上。
年轻的。羽毛黑亮的。眼睛亮亮的。
“笨蛋。”它说。
老人看着它。
“团子？”她不确定。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是我”。
老人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渡鸦的背羽。
“等了好久。”她说。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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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树下，说了很多话。
老人讲她等了一辈子的事。
虽然很多都忘了，但记得等。
记得每天看花。每天看裂隙。每天看月亮。
记得那只渡鸦一直陪着她。
记得有个女孩叫小花，背她来了这里。
他们听着，笑着，眼眶湿着。
“你等到了。”五月说。
老人看着她。
“等到了什么？”
五月笑了。
“等到了这里。”她说，“等到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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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
“我老了。”她说。
莹莹走到她面前。
“这里不用老。”她说。
她伸出手。
老人的手开始变化。
皱纹慢慢消失。皮肤慢慢变紧。白发慢慢变黑。
她变年轻了。
十七八岁的样子。
黑发。黑眼睛。和那些女孩一模一样。
她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
“这是——”她说。
莹莹笑了。
“这里就是这样。”她说，“等到了，就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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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年轻的女孩站在人群中。
她看着他们。
五月。涟。莹莹。平贺才人。林。小穗。瑞。小月。小满。小希。两个小花。
还有很多人，她不认识。
“你们都是等的人？”她问。
他们点头。
“都是。”五月说，“等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她。
“现在你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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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女孩走到枫树下。
这棵树和草坡上那棵一样。
树干上也刻满了名字。
她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了最下面。
那里有一行新刻的字。
很小，很细，像是刚刻上去的。
【最后一个等的人。】
她愣住了。
“这是——”她问。
涟走到她身边。
“你。”他说，“最后一个。”
女孩看着他。
“没有别人了？”
涟摇头。
“没有了。”他说，“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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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树下，看着那两轮月亮。
女孩靠着树干，望着天空。
“那边，”她说，“还会有人来吗？”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有，也许没有。”
女孩看着她。
“那我们还等吗？”
莹莹笑了。
“等。”她说，“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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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团子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女孩肩上。
“笨蛋。”它说。
女孩看着它。
“你还在等？”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一直等”。
女孩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渡鸦的背羽。
“那我陪你等。”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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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很多年后。
那边——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草坡上的花，还是每年都开。
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坡地。
那棵树还在。
比原来更粗，更高。
树干上的刻痕密密麻麻。
但最下面那行字，已经看不清了。
被岁月磨平了。
树下坐着很多人。
年轻的。老的。男的。女的。
他们每天看花。每天看那道裂隙。每天看那两轮月亮。
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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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有一天，裂隙亮了。
淡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所有人都站起来，看着那道裂隙。
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年轻的。黑发。黑眼睛。
她站在花海边，望着那些人。
望着那棵树。
望着那两轮月亮。
“这里是——”她问。
一个老人走出来。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认识。
那是——
“小花。”老人说。
小花看着她。
“你是谁？”
老人笑了。
“我叫小希。”她说，“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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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小花走到她面前。
“等我？”
小希点头。
“最后一个等的人，”她说，“在那边。”
她指着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等到了。”
小花看着那个女孩。
“她是谁？”
小希想了想。
“忘了名字。”她说，“但记得她等了最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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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那天晚上，新来的小花坐在树下，听他们讲故事。
讲很久很久以前。
讲第一个等的人。
讲那些花。那棵树。那道裂隙。
讲一代一代的人。
讲最后一个等的人。
她听着，眼睛亮亮的。
“我也要等吗？”她问。
小希看着她。
“你想等吗？”
小花想了想。
“想。”她说，“等的人，不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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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小希笑了。
她指着那棵树。
“去刻名字。”她说。
小花走到树前。
树干上刻满了名字。
她找了一个空的地方。
用小刀刻下自己的名字。
【小花。】
刻完，她退后几步，看着那行新刻的字。
“我在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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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团子从人群中飞出来。
落在她肩上。
年轻的。羽毛黑亮的。眼睛亮亮的。
“笨蛋。”它说。
小花看着它。
“你就是团子？”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我就是”。
小花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渡鸦的背羽。
“听说你只会说这一句。”她说。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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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很多很多年后。
那边——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草坡上的花，还是每年都开。
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坡地。
那棵树还在。
树干上的刻痕已经看不清了。
被岁月磨平了。
但树下还是有人。
很多人。
他们每天看花。每天看那道裂隙。每天看那两轮月亮。
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但也在等。
因为等的人，不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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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有一天，一个老人站在树下。
她看着那些刻痕。
已经看不清了。
但她记得。
记得每一个名字。
记得每一个等过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人群。
“都来了吗？”她问。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
“都来了。”他说。
老人看着他。
“你叫什么？”
年轻人笑了。
“涟。”他说，“第一个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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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一个老人走过来。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我叫莹莹。”她说，“等最久的。”
老人看着她。
“你还记得那边吗？”
莹莹点头。
“记得。”她说，“草坡。花海。枫树。刻痕。”
她顿了顿。
“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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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一个年轻的女孩走过来。
黑发。黑眼睛。
“我叫小花。”她说，“后来的。”
老人看着她。
“第几个小花？”
女孩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很多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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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团子从树上飞下来。
落在老人肩上。
还是那样。年轻的。羽毛黑亮的。眼睛亮亮的。
“笨蛋。”它说。
老人看着它。
“你还在。”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一直在”。
老人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渡鸦的背羽。
“等了多久了？”她问。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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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树下，看着那两轮月亮。
老人靠着树干。
团子蹲在她肩上。
“还会有人来吗？”她问。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有，也许没有。”
老人看着她。
“那我们还要等吗？”
莹莹笑了。
“等。”她说，“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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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边——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草坡上的花，还是每年都开。
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坡地。
那棵树还在。
树干上的刻痕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被岁月磨成了光滑的树皮。
但树下还是有人。
一个人。
最后一个。
她坐在树下，望着花海。
望着那道裂隙。
望着那两轮月亮。
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团子蹲在她肩上。
“笨蛋。”它说。
老人转过头，看着它。
“你还在。”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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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有一天，裂隙亮了。
淡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老人站起来，望着那道裂隙。
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年轻的。黑发。黑眼睛。
她站在花海边，望着老人。
望着那棵树。
望着那两轮月亮。
“这里是——”她问。
老人走到她面前。
“这里是等的地方。”她说。
女孩看着她。
“你在等谁？”
老人笑了。
“等你。”她说，“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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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女孩愣住了。
“最后一个？”
老人点头。
“最后一个从那边来的。”她说，“以后不会再有人来了。”
女孩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老人指着那棵树。
“树告诉我的。”她说，“它说，等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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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树下。
团子蹲在她们中间。
女孩看着那两轮月亮。
“这里真美。”她说。
老人点头。
“嗯。”她说，“每年都美。”
女孩看着她。
“你等了多久？”
老人想了想。
“忘了。”她说，“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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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会等吗？”她问。
老人看着她。
“你想等吗？”
女孩想了想。
“想。”她说，“等的人，不怕等。”
老人笑了。
“那就等。”她说，“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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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边——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草坡上的花，还是每年都开。
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坡地。
那棵树还在。
树干上什么都没有了。
刻痕完全消失了。
但树下还有人。
两个人。
最后一个等的人。
和最后一个来的人。
她们坐在树下，望着花海。
望着那道裂隙。
望着那两轮月亮。
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再有人来的明天。
团子蹲在她们中间。
“笨蛋。”它说。
她们一起笑了。
“嗯。”她们说，“都是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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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又过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
那边——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草坡上的花，还是每年都开。
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坡地。
那棵树还在。
但树下没有人了。
最后一个等的人，也去了别的地方。
团子蹲在树上。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树下。
“笨蛋。”它说。
这次是“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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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向天空。
飘向那两轮月亮。
飘向远方。
团子看着那些花瓣。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从树上飞下来。
落在树下。
蹲在那里。
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花。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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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边——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草坡上的花，还是每年都开。
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坡地。
那棵树还在。
树下蹲着一只渡鸦。
它老了。
羽毛不再黑亮，眼睛不再明亮。
但它还在。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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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有一天，裂隙亮了。
淡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团子抬起头，望着那道裂隙。
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年轻的。黑发。黑眼睛。
她走到团子面前，蹲下来。
“团子。”她说。
团子看着她。
“笨蛋。”它说。
这次是“你来了”。
女孩笑了。
“嗯。”她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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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你是谁？”团子问——虽然它只会说一个词，但女孩听懂了。
女孩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要来这里。”
她看着团子。
“有人在等我。”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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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女孩在团子身边坐下。
“以前有很多人在这里等吗？”她问。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很多”。
女孩看着那片花海。
“他们现在去哪儿了？”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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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那天晚上，女孩和团子坐在树下。
两轮月亮悬在天边。
花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这里真美。”女孩说。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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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女孩在那边待了很久。
每天看花。每天看月亮。每天和团子说话。
团子只会说一个词。
但她听得懂。
一年又一年。
女孩长大了。变老了。头发白了。
但她还在。
陪团子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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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有一天，老人看着团子。
“你等了多少年了？”她问。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忘了”。
老人笑了。
“我也是。”她说，“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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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又过了很多年。
老人更老了。
走不动了。
每天坐在树下，靠着树干，望着花海。
团子蹲在她肩上。
还是那样。老了，但还在。
“团子。”老人轻声叫。
团子转过头。
“嗯？”
老人看着它。
“谢谢你陪我。”她说。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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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那天晚上，老人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
团子蹲在她身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它飞到树上。
望着空荡荡的树下。
很久很久。
然后它张开喙。
“笨蛋。”它说。
这次是“又走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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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又过了很多年。
团子还活着。
它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只知道还在等。
等着下一个从裂隙里走出来的人。
等着下一个坐在树下的人。
等着下一个陪它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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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有一天，裂隙亮了。
淡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团子抬起头，望着那道裂隙。
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年轻的。黑发。琥珀色的眼睛。
和涟一样。
和很多很多年前那些水妖精一样。
他走到团子面前，蹲下来。
“团子。”他说。
团子看着他。
“笨蛋。”它说。
这次是“你来了”。
年轻人笑了。
“嗯。”他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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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你是谁？”团子问。
年轻人想了想。
“我叫涟。”他说，“但不是第一个。”
他看着团子。
“我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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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最后一个什么”。
年轻人笑了。
“最后一个水妖精。”他说，“最后一个等的人。”
他坐在团子身边。
“那边没有人了。”他说，“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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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团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张开喙。
“笨蛋。”它说。
这次是“那我们还等吗”。
年轻人看着那片花海。
“等。”他说，“习惯了。”
---
六十八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树下。
两轮月亮悬在天边。
花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这里真美。”年轻人说。
团子用喙蹭了蹭他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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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边——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草坡上的花，还是每年都开。
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坡地。
那棵树还在。
树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人。黑发。琥珀色的眼睛。
一只渡鸦。很老了。羽毛不再黑亮。
他们每天看花。每天看月亮。每天看着那道裂隙。
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再有人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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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有一天，年轻人看着团子。
“你等了多少年了？”他问。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从开始”。
年轻人愣了一下。
“从开始？”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第一个等的人来的时候，我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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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那你见过多少人？”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数不清了”。
年轻人看着它。
“你还记得他们吗？”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记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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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记得谁？”
团子望着那片花海。
“笨蛋。”它说。
这次是“第一个”。
年轻人看着它。
“汉丽卡？”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还有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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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还有呢？”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莹莹。平贺才人。林。小穗。瑞。小月。五月。小满。小希。小花。很多小花。”
年轻人听着，眼睛亮亮的。
“他们都来了？”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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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最后一个是谁？”
团子想了很久。
“笨蛋。”它说。
这次是“一个老人”。
年轻人看着她。
“她叫什么？”
团子摇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忘了”。
---
七十五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树下，看着那两轮月亮。
年轻人靠着树干。
团子蹲在他肩上。
“还会有人来吗？”年轻人问。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也许”。
年轻人看着它。
“那我们等吗？”
团子用喙蹭了蹭他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等”。
---
七十六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边——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草坡上的花，还是每年都开。
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坡地。
那棵树还在。
树下只有一只渡鸦。
很老很老。
老得几乎飞不动了。
但它还在。
蹲在树下，望着花海。
望着那道裂隙。
望着那两轮月亮。
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再有人来的明天。
---
七十七
有一天，裂隙亮了。
淡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团子抬起头，望着那道裂隙。
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很小。很矮。
是一个小女孩。
五六岁。黑发。黑眼睛。
她站在花海边，望着团子。
望着那棵树。
望着那两轮月亮。
“这里是——”她问。
团子看着她。
“笨蛋。”它说。
这次是“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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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小女孩走到团子面前，蹲下来。
“你是团子吗？”她问。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你怎么知道”。
小女孩笑了。
“妈妈告诉我的。”她说，“她说这边有一只渡鸦，只会说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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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团子看着她。
“妈妈是谁？”
小女孩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妈妈就是妈妈。”
她指着那道裂隙。
“妈妈说，从这里走，就能找到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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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团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张开喙。
“笨蛋。”它说。
这次是“你妈妈叫什么”。
小女孩摇头。
“不知道。”她说，“妈妈没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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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那天晚上，小女孩和团子坐在树下。
两轮月亮悬在天边。
花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这里真美。”小女孩说。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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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小女孩在那边待了很久。
每天看花。每天看月亮。每天和团子说话。
团子只会说一个词。
但她听得懂。
一年又一年。
小女孩长大了。变老了。头发白了。
但她还在。
陪团子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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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有一天，老人看着团子。
“你等了多少年了？”她问。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从开始”。
老人愣了一下。
“从开始？”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第一个等的人来的时候，我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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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见过多少人？”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数不清了”。
老人看着它。
“你还记得他们吗？”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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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都记得？”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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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那天晚上，老人靠着树干，望着那两轮月亮。
团子蹲在她肩上。
“团子。”她轻声叫。
团子转过头。
“嗯？”
老人笑了。
“谢谢你一直等。”她说。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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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边——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草坡上的花，还是每年都开。
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坡地。
那棵树还在。
树下只有一只渡鸦。
很老很老。
老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但它还在。
蹲在树下，望着花海。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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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
有一天，裂隙亮了。
淡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团子睁开眼睛，望着那道裂隙。
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很小。很矮。
是一个婴儿。
裹在襁褓里，睡得很香。
她躺在花海边，躺在白色的花瓣上。
团子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站起来。
走到婴儿身边。
蹲下来。
守着她。
等着她长大。
等着她醒来。
等着她成为下一个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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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在婴儿身上。
飘落在团子身上。
飘向那两轮月亮。
飘向远方。
团子抬起头，望着那些花瓣。
很久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看着婴儿。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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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婴儿在花海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她醒过来。
睁开眼睛，看着天空。
两轮月亮已经落下去了。
太阳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脸上。
她眨眨眼，转过头。
看见一只渡鸦蹲在她身边。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
“笨蛋。”它说。
婴儿笑了。
她伸出手，抓住渡鸦的羽毛。
团子没有躲。
它只是用喙蹭了蹭她的小手。
“笨蛋。”它说。
这次是“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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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边——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草坡上的花，还是每年都开。
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坡地。
那棵树还在。
树下有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她靠着树干，望着花海。
一只渡鸦蹲在她肩上。
也很老了。
羽毛不再黑亮，眼睛不再明亮。
但它们还在。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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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有一天，老人看着团子。
“团子。”她叫。
团子转过头。
“嗯？”
老人笑了。
“你说，”她问，“还会有人来吗？”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不知道”。
老人看着那片花海。
“要是没人来了呢？”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那就我们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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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老人笑了。
“好。”她说，“我们俩等。”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团子蹲在她肩上，也闭上眼睛。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们身上。
落在树上。
落在那道裂隙上。
落在两轮月亮下。
落在永远等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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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边——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草坡上的花，还是每年都开。
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坡地。
那棵树还在。
树下——
什么人都没有了。
只有一只渡鸦。
很老很老。
老得飞不动了。
但它还在。
蹲在树下，望着花海。
望着那道裂隙。
望着那两轮月亮。
等着。
---
九十五
有一天，团子抬起头。
望着天空。
两轮月亮挂在那里，和第一天一样。
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想起第一个来的人。
想起那些等过的人。
想起那些来过的人。
想起那些走了的人。
想起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
都记得。
每一个都记得。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都走了”。
---
九十六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向天空。
飘向那两轮月亮。
飘向远方。
团子看着那些花瓣。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
闭上眼睛。
“笨蛋。”它最后说了一次。
这次是“等到了”。
---
风吹过。
花瓣落在它身上。
一层一层。
把它埋起来。
像一张白色的被子。
盖着它。
让它睡去。
---
那棵树还在。
花海还在。
两轮月亮还在。
裂隙还在。
但等的人——
没有了。
最后一个等的人，也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不用再等。
---
九十七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边——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草坡上的花，还是每年都开。
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坡地。
那棵树还在。
但树下——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块小小的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团子。】
风吹过。
花瓣落在石头上。
一片。两片。三片。
越来越多。
最后把石头埋起来。
像一座小小的坟。
---
九十八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棵树枯了。
倒下了。
埋在花海里。
那道裂隙慢慢变小。
越来越小。
最后——
消失了。
两轮月亮还在。
花海还在。
但门没有了。
再也没有人能来了。
再也没有人等在这里了。
---
九十九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边——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草坡上的花，还是每年都开。
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坡地。
没有人了。
没有树了。
没有门了。
只有花。
每年都开。
每年都落。
每年都等。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
什么？
不知道。
花不知道。
风不知道。
两轮月亮也不知道。
但它们还在。
还在开。
还在落。
还在等。
因为——
等的人，不怕等。
---
一百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向天空。
飘向那两轮月亮。
飘向远方。
飘向——
另一个地方。
一个有一轮月亮的地方。
一个有一棵枫树的地方。
一个有很多刻痕的地方。
一个曾经有很多人等过的地方。
花瓣落在那棵枫树下。
落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团子。】
风停了。
花瓣静静地躺着。
月光洒下来。
一轮。
很亮。
照得整片草坡如同白昼。
花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像无数盏小小的灯。
照亮着这片曾经有人等过的地方。
照亮着这块石头。
照亮着这两个字。
【团子。】
风又起了。
花瓣飞起来。
飘向天空。
飘向那轮月亮。
飘向远方。
飘向——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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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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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花与等待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有一个小女孩，在草坡上玩耍。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只知道这里有很多花。
白色的，很香。
她跑啊跑，跑累了，坐在一棵老树桩上。
树桩很粗，很老，上面长满了青苔。
她低头看，看见树桩上刻着一些字。
很模糊了。
但她还是努力地看。
【汉丽卡·威尔顿。十七岁。】
【涟。】
【邱莹莹。十六岁。】
【平贺才人。十六岁。】
还有很多很多。
一直往下。
她看累了，没有看完。
她站起来，继续跑。
跑啊跑，跑到花海中央。
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团子。】
她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字。
“团子是什么？”她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
笑了。
“真美。”她说。
她站起来，继续跑。
跑啊跑，跑向远方。
跑向她不知道的未来。
跑向也许有一天，她也会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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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继续吹。
花继续开。
月亮继续亮。
等待——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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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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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所有等过的人，和所有正在等的人。
等的人，不怕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