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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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草坡上的花,还是每年都开。
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坡地。风一吹,花浪起伏,像一片白色的海。
那棵树早就不在了。
枯了,倒了,埋在花海里。
那块刻着“团子”的石头也不在了。
被花瓣埋了,被风吹走了,被岁月磨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花。
每年都开。
每年都落。
每年都等。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
什么?
不知道。
花不知道。
风不知道。
两轮月亮也不知道。
但它们还在。
还在开。
还在落。
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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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有一天,裂隙开了。
不是那道淡金色的裂隙——那道早就消失了。
是另一道。
新的。
很小。只有拳头大小。
开在花海中央。
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
里面是纯粹的黑暗。
花海安静了一瞬。
然后——
一个人从裂隙里走出来。
年轻的。二十出头。黑发。黑眼睛。
穿着奇怪的服饰——不是威尔顿的,不是日本的,不是任何一个时代曾经有过的。
她站在花海边,望着那些白色的花。
望着那两轮月亮。
望着这片什么都没有、只有花的地方。
“这里是——”她喃喃。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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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叫阿遥。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远到——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也不确定想不想回去。
她只是走着走着,就走进了一道光。
然后就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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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阿遥在花海边站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进花海。
花瓣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膝盖。
她一直走。
走到花海中央。
停下来。
低下头。
看见一块石头。
很小。半埋在土里。上面刻着两个字。
很模糊了。
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团子。】
她愣了一下。
“团子?”她念出来。
没有人回答。
但她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远。
像——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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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阿遥抬起头,四处张望。
没有人。
只有花。
“谁?”她问。
没有回答。
风吹过。
花瓣飘起来。
她好像看见一个影子。
很小。黑色的。一闪而过。
消失在花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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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阿遥追过去。
跑啊跑。
跑过花海,跑到尽头。
那里有一座小山。
不高。长满了野草。
她爬上去。
站在山顶。
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湖。
湖水是透明的碧绿。
湖底铺着白色的砂石。
砂石间游动着银色的鱼。
湖心有一座岛。
很小。只够站一个人。
岛上站着一只渡鸦。
黑色的。羽毛黑亮的。眼睛琥珀色的。
它看着她。
“笨蛋。”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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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阿遥愣住了。
“你——”她说,“你会说话?”
渡鸦歪着脑袋。
“笨蛋。”它又说了一次。
阿遥走下小山,走到湖边。
湖水很浅。只到她的小腿。
她涉水走过去。
走到湖心岛。
站在渡鸦面前。
“你叫团子?”她问。
渡鸦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好像是“你怎么知道”。
阿遥指着来时的方向。
“那边有块石头,”她说,“刻着团子。”
渡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张开喙。
“笨蛋。”它说。
这次是“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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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阿遥在岛上坐下。
团子蹲在她身边。
“你等了多少年了?”她问。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从开始”。
阿遥看着它。
“从什么时候开始?”
团子望着远处的花海。
“笨蛋。”它说。
这次是“从第一个人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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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那天晚上,阿遥和团子坐在岛上。
两轮月亮悬在天边。
湖面倒映着月光,碎成万千银鳞。
“第一个人是谁?”阿遥问。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汉丽卡”。
阿遥念着这个名字。
“汉丽卡。”她说,“好听。”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还有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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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还有谁?”
团子想了很久。
“笨蛋。”它说。
这次是“很多人”。
它一个一个地数。
“莹莹。平贺才人。林。小穗。瑞。小月。五月。小满。小希。小花。很多小花。”
阿遥听着,眼睛亮亮的。
“他们都来过?”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都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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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他们现在在哪儿?”
团子望着天空。
“笨蛋。”它说。
这次是“不知道”。
阿遥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团子看着她。
“笨蛋。”它说。
这次是“等人”。
阿遥愣了一下。
“等谁?”
团子用喙指了指她。
“笨蛋。”它说。
这次是“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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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阿遥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不知道。但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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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那天晚上,阿遥睡在岛上。
团子蹲在她身边。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花海边。
很多人站在她面前。
年轻的。老的。男的。女的。
他们都看着她。
笑了。
一个老人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认识。
那是——
“我是莹莹。”老人说,“等最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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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阿遥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
团子蹲在她身边,看着她。
“笨蛋。”它说。
这次是“醒了”。
阿遥坐起来。
“我梦见他们了。”她说。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谁”。
阿遥想了想。
“莹莹。”她说,“还有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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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团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张开喙。
“笨蛋。”它说。
这次是“他们在等你”。
阿遥愣了一下。
“等我?”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所有等过的人,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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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阿遥站起来。
望着湖面。
望着远处的花海。
望着那两轮月亮。
“我能见到他们吗?”她问。
团子飞起来。
落在她肩上。
“笨蛋。”它说。
这次是“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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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团子带着阿遥,飞向花海深处。
飞了很久。
飞到花海的另一边。
那里有一座小山。
比之前那座高。
山顶上有一棵树。
很老。很粗。枝丫伸向天空。
树干上刻满了名字。
密密麻麻,从根部一直到树顶。
阿遥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名字。
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了最下面。
那里有一行新刻的字。
很小,很细,像是刚刻上去的。
【最后一个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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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阿遥愣住了。
“这是——”她问。
团子蹲在她肩上。
“笨蛋。”它说。
这次是“你”。
阿遥看着她。
“我?”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最后一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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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那天晚上,阿遥坐在树下。
团子蹲在她身边。
两轮月亮悬在天边。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向天空。
“他们会来吗?”阿遥问。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也许”。
阿遥看着它。
“那我们等吗?”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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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那棵树还在。
树下坐着一个人。
阿遥。
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
但她还在。
团子蹲在她肩上。
也老了。
羽毛不再黑亮,眼睛不再明亮。
但它们还在。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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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有一天,阿遥看着团子。
“团子。”她叫。
团子转过头。
“嗯?”
阿遥笑了。
“你说,”她问,“还有人会来吗?”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不知道”。
阿遥看着那片花海。
“要是没人来了呢?”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那就我们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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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阿遥笑了。
“好。”她说,“我们俩等。”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团子蹲在她肩上,也闭上眼睛。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们身上。
落在树上。
落在那两轮月亮下。
落在永远等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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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那棵树还在。
但树下——
什么人都没有了。
只有一只渡鸦。
很老很老。
老得飞不动了。
但它还在。
蹲在树下,望着花海。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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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有一天,团子抬起头。
望着天空。
两轮月亮挂在那里,和第一天一样。
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想起第一个来的人。
想起那些等过的人。
想起那些来过的人。
想起那些走了的人。
想起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
都记得。
每一个都记得。
“笨蛋。”它轻声说。
这次是“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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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向天空。
飘向那两轮月亮。
飘向远方。
团子看着那些花瓣。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
闭上眼睛。
“笨蛋。”它最后说了一次。
这次是“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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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风吹过。
花瓣落在它身上。
一层一层。
把它埋起来。
像一张白色的被子。
盖着它。
让它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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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树还在。
花海还在。
两轮月亮还在。
但等的人——
没有了。
最后一个等的人,也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不用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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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有一个小女孩,在花海里玩耍。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只知道这里有很多花。
白色的,很香。
她跑啊跑,跑累了,坐在一棵老树下。
树很老,很粗,树干上刻满了字。
她看不懂。
但她觉得很好看。
她看累了,站起来,继续跑。
跑啊跑,跑到花海中央。
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她蹲下来,用手指摸着那两个字。
“团——子——”她念出来。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
笑了。
“真美。”她说。
她站起来,继续跑。
跑啊跑,跑向远方。
跑向她不知道的未来。
跑向也许有一天,她也会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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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风继续吹。
花继续开。
月亮继续亮。
等待——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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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有一个老人,坐在花海边。
她老了。
很老很老。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还在这里。
还在等。
等谁?
她不知道。
只知道要等。
一只渡鸦蹲在她肩上。
很老了。
羽毛不再黑亮,眼睛不再明亮。
但它也在等。
“团子。”老人轻声叫。
团子转过头。
“笨蛋。”它说。
老人笑了。
“你说,”她问,“还有人会来吗?”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会”。
老人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团子用喙指了指花海深处。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走来。
很小。很矮。
是一个婴儿。
裹在襁褓里,睡得很香。
她躺在花海边,躺在白色的花瓣上。
老人站起来,走过去。
蹲下来,看着那个婴儿。
婴儿睁开眼睛,看着她。
笑了。
老人也笑了。
“来了。”她说。
团子蹲在她肩上。
“笨蛋。”它说。
这次是“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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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老人抱起婴儿。
婴儿在她怀里,睡得很香。
她走回树下,坐下。
团子蹲在她肩上。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们身上。
落在婴儿身上。
落在老人身上。
落在那棵树上。
落在那两轮月亮下。
“团子。”老人轻声说。
团子转过头。
“嗯?”
老人看着怀里的婴儿。
“她叫什么?”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等你起”。
老人笑了。
她看着婴儿。
想了很久很久。
“小花。”她说,“叫小花。”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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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那棵树还在。
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一只渡鸦蹲在她肩上。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们身上。
老人抬起头,望着那两轮月亮。
“团子。”她叫。
团子转过头。
“嗯?”
老人笑了。
“你说,”她问,“还会有人来吗?”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会”。
老人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团子用喙指了指花海深处。
那里,又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走来。
很小。很矮。
是一个婴儿。
裹在襁褓里,睡得很香。
老人站起来,走过去。
蹲下来,看着那个婴儿。
婴儿睁开眼睛,看着她。
笑了。
老人也笑了。
“又一个。”她说。
团子蹲在她肩上。
“笨蛋。”它说。
这次是“每年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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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向天空。
飘向那两轮月亮。
飘向远方。
飘向永远。
老人抱着两个婴儿,走回树下。
坐下。
团子蹲在她肩上。
三个小小的生命,在花海边。
等着。
等着长大。
等着成为下一个等的人。
等着传承这个永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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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那棵树还在。
树下坐着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
她身边围着很多很多人。
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大的。小的。
他们都是来这里等的。
都是来传承的。
都是来成为下一个的。
老人看着他们,笑了。
“都来了吗?”她问。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
“都来了。”他说。
老人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
她抬起头,望着那两轮月亮。
“团子。”她叫。
团子从人群中飞出来。
落在她肩上。
“笨蛋。”它说。
老人看着它。
“你还在。”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一直在”。
老人笑了。
她闭上眼睛。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一层一层。
把她埋起来。
像一张白色的被子。
盖着她。
让她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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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团子从她肩上飞起来。
悬停在半空。
看着那些围着的人。
“笨蛋。”它说。
这次是“她走了”。
人群沉默。
然后一个年轻人走出来。
他走到树下,站在老人刚才坐的地方。
坐下。
“我来等。”他说。
团子飞到他肩上。
“笨蛋。”它说。
这次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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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那棵树还在。
树下坐着一个人。
很老了。
团子蹲在他肩上。
也老了。
但它们还在等。
等着下一个。
等着传承。
等着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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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有一天,这个人看着团子。
“团子。”他叫。
团子转过头。
“嗯?”
他笑了。
“你说,”他问,“还要等多久?”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永远”。
他看着她。
“永远是多久?”
团子用喙指了指花海。
“笨蛋。”它说。
这次是“花开花落,一直开一直落,就是永远”。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就永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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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向天空。
飘向那两轮月亮。
飘向远方。
飘向永远。
树下的人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
团子蹲在他肩上。
也在看。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
“团子。”他轻声叫。
团子转过头。
“嗯?”
他笑了。
“谢谢你陪我。”他说。
团子用喙蹭了蹭他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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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
团子守在他身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它飞到树上。
望着空荡荡的树下。
很久很久。
然后它张开喙。
“笨蛋。”它说。
这次是“又一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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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风吹过。
花瓣落下来。
落在树下。
落在空荡荡的地方。
落在曾经有人坐过的地方。
团子看着那些花瓣。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从树上飞下来。
落在树下。
蹲在那里。
等着。
等着下一个。
等着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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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那棵树还在。
树下蹲着一只渡鸦。
很老很老。
老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但它还在。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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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有一天,一个婴儿从花海里爬出来。
很小。刚学会爬。
她爬到树下。
爬到团子面前。
抬起头,看着它。
团子睁开眼睛,看着她。
“笨蛋。”它说。
婴儿笑了。
她伸出手,抓住团子的羽毛。
团子没有躲。
它只是用喙蹭了蹭她的小手。
“笨蛋。”它说。
这次是“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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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婴儿在树下长大。
小女孩。少女。青年。中年。老年。
团子一直陪着她。
一直等着。
一直传承。
她老了以后,又一个婴儿从花海里爬出来。
又一个。
再一个。
再再一个。
一代一代。
永远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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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那棵树还在。
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
团子蹲在她肩上。
也很老很老。
但它们还在等。
等着下一个。
等着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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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老人看着团子。
“团子。”她叫。
团子转过头。
“嗯?”
老人笑了。
“你说,”她问,“我们等了多久了?”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忘了”。
老人点点头。
“我也忘了。”她说,“只记得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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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向天空。
飘向那两轮月亮。
飘向远方。
飘向永远。
老人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
团子蹲在她肩上。
也在看。
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看着团子。
“团子。”她轻声叫。
团子看着她。
“嗯?”
老人笑了。
“谢谢你一直陪我。”她说。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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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那天晚上,老人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
团子守在她身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它飞到树上。
望着空荡荡的树下。
很久很久。
然后它张开喙。
“笨蛋。”它说。
这次是“又一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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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风吹过。
花瓣落下来。
落在树下。
落在空荡荡的地方。
落在曾经有人坐过的地方。
团子看着那些花瓣。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从树上飞下来。
落在树下。
蹲在那里。
等着。
等着下一个。
等着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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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那棵树还在。
树下蹲着一只渡鸦。
很老很老。
老得快要死了。
但它还在。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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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有一天,一个婴儿从花海里爬出来。
很小。刚学会爬。
她爬到树下。
爬到团子面前。
抬起头,看着它。
团子睁开眼睛,看着她。
“笨蛋。”它说。
声音很轻。很弱。
婴儿笑了。
她伸出手,抓住团子的羽毛。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小手。
然后它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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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婴儿坐在它身边。
看着它。
风吹过。
花瓣落下来。
落在团子身上。
一层一层。
把它埋起来。
婴儿看着那些花瓣。
看着团子被花瓣埋起来。
她不懂。
但她觉得应该在这里等。
所以她等着。
等啊等。
等啊等。
等到她长大了。
等到她老了。
等到她死了。
她一直坐在那里。
等着团子醒来。
但团子没有醒。
永远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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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那棵树还在。
树下——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块小小的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团子。】
风吹过。
花瓣落在石头上。
一片。两片。三片。
越来越多。
最后把石头埋起来。
像一座小小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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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棵树枯了。
倒下了。
埋在花海里。
那两轮月亮还在。
花海还在。
但团子不在了。
等的人不在了。
只有花。
每年都开。
每年都落。
每年都等。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
什么?
不知道。
花不知道。
风不知道。
两轮月亮也不知道。
但它们还在。
还在开。
还在落。
还在等。
因为——
等的人,不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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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有一个小女孩,在花海里玩耍。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只知道这里有很多花。
白色的,很香。
她跑啊跑,跑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很小,半埋在土里。
她低头看,看见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很模糊了。
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团子。】
“团子是什么?”她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
笑了。
“真美。”她说。
她站起来,继续跑。
跑啊跑,跑向远方。
跑向她不知道的未来。
跑向也许有一天,她也会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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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风继续吹。
花继续开。
月亮继续亮。
等待——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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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有一个老人,坐在花海边。
她老了。
很老很老。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还在这里。
还在等。
等谁?
她不知道。
只知道要等。
一只渡鸦飞过来。
落在她肩上。
年轻的。羽毛黑亮的。眼睛琥珀色的。
“笨蛋。”它说。
老人转过头,看着它。
“你来了。”她说。
渡鸦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你认识我”。
老人笑了。
“认识。”她说,“很久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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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渡鸦看着她。
“笨蛋。”它说。
这次是“我怎么不记得”。
老人伸出手,轻轻抚过渡鸦的背羽。
“你不记得了。”她说,“你死了很多次,又活了很多次。”
她顿了顿。
“但你一直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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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渡鸦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为什么”。
老人望着花海。
“因为要等。”她说,“等的人,一直在等。”
她看着渡鸦。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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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那天晚上,老人和渡鸦坐在树下。
两轮月亮悬在天边。
花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你叫什么?”渡鸦问。
老人想了想。
“忘了。”她说,“等太久了。”
渡鸦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那我叫你笨蛋”。
老人笑了。
“好。”她说,“你叫团子,我叫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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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树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人。叫笨蛋。
一只渡鸦。叫团子。
她们每天看花。每天看月亮。每天等。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再有人来的明天。
---
六十
有一天,老人看着团子。
“团子。”她叫。
团子转过头。
“嗯?”
老人笑了。
“你说,”她问,“我们等了多久了?”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从开始”。
老人点点头。
“从开始。”她重复,“那是多久?”
团子用喙指了指天空。
“笨蛋。”它说。
这次是“和那两轮月亮一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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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老人抬起头,望着那两轮月亮。
银白与淡金。
和第一天一样亮。
“它们不会落下吗?”她问。
团子摇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永远不会”。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也不会走吗?”
团子看着她。
“笨蛋。”它说。
这次是“你想走吗”。
老人想了想。
“不想。”她说,“这里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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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向天空。
飘向那两轮月亮。
飘向远方。
飘向永远。
老人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花瓣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被风吹走。
她看着那片花瓣飘向远方。
“它们去哪儿?”她问。
团子望着那些花瓣。
“笨蛋。”它说。
这次是“去下一个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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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老人看着她。
“下一个等的地方在哪儿?”
团子用喙指了指那道裂隙。
很小的一道。开在花海边缘。
“笨蛋。”它说。
这次是“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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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老人站起来。
走到裂隙前。
望着那片淡金色的光。
“那边是什么?”她问。
团子蹲在她肩上。
“笨蛋。”它说。
这次是“不知道。但有人在等”。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我去看看。”她说。
她迈进裂隙。
团子跟在她后面。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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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穿过裂隙的感觉很奇怪。
黑暗。虚无。没有方向。
但老人不怕。
她等了太久太久。
什么都不怕了。
团子也不怕。
它活了太久太久。
什么都见过。
她们向着光走。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然后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她们站在一片草坡上。
一轮月亮悬在天边。
很亮。
照得整片草坡如同白昼。
草坡上开满了花。
白色的。和那边一样。
草坡中央有一棵枫树。
很老。很粗。树干上刻满了字。
树下站着很多人。
年轻的。老的。男的。女的。
他们都看着她们。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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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来了。”她说。
老人——笨蛋——看着她。
“你是谁?”
那个老人笑了。
“我也是笨蛋。”她说,“很久以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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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
黑发。琥珀色的眼睛。
他走到团子面前,蹲下来。
“团子。”他说。
团子看着他。
“笨蛋。”它说。
年轻人笑了。
“我是涟。”他说,“第一个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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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一个老人走出来。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是莹莹。”她说,“等最久的。”
她看着笨蛋。
“你等了多久?”
笨蛋想了想。
“忘了。”她说,“很久很久。”
莹莹笑了。
“那就对了。”她说,“等的人,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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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树下。
一轮月亮悬在天边。
花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很多人围着他们。
讲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讲那些等过的人。
讲那些来过的人。
讲那些走了的人。
讲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
笨蛋听着,眼睛亮亮的。
团子蹲在她肩上,也听着。
“都来了吗?”笨蛋问。
莹莹点头。
“都来了。”她说,“最后一个等的人,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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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笨蛋看着她。
“最后一个是谁?”
莹莹指着她。
“你。”她说。
笨蛋愣住了。
“我?”
莹莹点头。
“你从那边过来,”她说,“就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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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那天晚上,笨蛋睡在树下。
团子蹲在她身边。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花海边。
很多人站在她面前。
年轻的。老的。男的。女的。
他们都看着她。
笑了。
一个老人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认识。
那是她自己。
“来。”那个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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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笨蛋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
团子蹲在她身边,看着她。
“笨蛋。”它说。
这次是“醒了”。
笨蛋坐起来。
“我梦见我自己了。”她说。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然后呢”。
笨蛋想了想。
“她让我来。”她说,“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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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莹莹走过来。
“你想好了吗?”她问。
笨蛋看着她。
“想好什么?”
莹莹笑了。
“留在这里。”她说,“还是回去。”
笨蛋愣了一下。
“还能回去?”
莹莹点头。
“能。”她说,“门一直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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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笨蛋想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团子。
“团子。”她叫。
团子看着她。
“嗯?”
笨蛋笑了。
“你跟我回去吗?”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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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笨蛋站起来。
走到莹莹面前。
“我回去。”她说。
莹莹看着她。
“为什么?”
笨蛋笑了。
“因为那边还有人要等。”她说。
她指着那片花海。
“每年都有婴儿从花海里爬出来。”她说,“她们需要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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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去吧。”
笨蛋看着她。
“你会等我吗?”
莹莹点头。
“会。”她说,“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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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笨蛋转身走向裂隙。
团子蹲在她肩上。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过头。
看着那些人。
看着莹莹。看着涟。看着平贺才人。看着林。看着小穗。看着瑞。看着小月。看着五月。看着小满。看着小希。看着那么多小花。
“谢谢你们。”她说。
他们笑了。
“等的人,不怕等。”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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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笨蛋转身走进裂隙。
团子跟在她后面。
淡金色的光吞没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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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从裂隙出来,外面是早晨。
阳光照在花海上,白色的花瓣泛着金色的光。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和离开时一样。
笨蛋走到树下。
坐下。
团子蹲在她肩上。
风吹过花海。
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们身上。
“团子。”笨蛋轻声叫。
团子转过头。
“嗯?”
笨蛋笑了。
“我们回来了。”她说。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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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那棵树还在。
树下坐着一个人。
很老很老。
团子蹲在她肩上。
也很老很老。
但它们还在等。
等着下一个从花海里爬出来的婴儿。
等着传承。
等着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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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有一天,一个婴儿从花海里爬出来。
很小。刚学会爬。
她爬到树下。
爬到老人面前。
抬起头,看着她。
老人低下头,看着她。
笑了。
“来了。”她说。
团子蹲在她肩上。
“笨蛋。”它说。
这次是“又一个”。
老人抱起婴儿。
婴儿在她怀里,睡得很香。
她走回树下,坐下。
团子蹲在她肩上。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们身上。
落在婴儿身上。
落在老人身上。
落在那棵树上。
落在那两轮月亮下。
“团子。”老人轻声说。
团子转过头。
“嗯?”
老人看着怀里的婴儿。
“她叫什么?”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等你起”。
老人笑了。
她看着婴儿。
想了很久很久。
“小花。”她说,“叫小花。”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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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风吹过花海。
花瓣飘向天空。
飘向那两轮月亮。
飘向远方。
飘向永远。
老人抱着婴儿,坐在树下。
团子蹲在她肩上。
三代。
等的人。等的渡鸦。将要等的人。
在一起。
等着明天。
等着明年。
等着永远。
因为——
等的人,不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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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完)
第十五章预告: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那棵树还在。
树下——
只有一个婴儿。
没有老人。
没有渡鸦。
只有她一个人。
她从花海里爬出来。
爬到树下。
抬起头。
什么都没有。
但她不怕。
她坐下来。
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渡鸦。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因为她知道——
等的人,不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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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永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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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等待,没有尽头。
有些等待,不需要尽头。
只要花还在开。
只要月亮还在亮。
只要还有人记得等。
等待就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