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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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那棵树还在。
树下——
只有一个婴儿。
很小。刚学会爬。
她从花海里爬出来。
爬到树下。
抬起头。
什么都没有。
没有老人。
没有渡鸦。
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在树下,看着周围。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身上。
她伸出手,抓住一片花瓣。
花瓣在她掌心轻轻颤动。
她看着那片花瓣。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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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婴儿在树下坐了很久。
很久很久。
她饿了。
但不知道吃什么。
她哭了。
没有人来。
她哭累了,睡着了。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一层一层。
把她埋起来。
像一张白色的被子。
盖着她。
让她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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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早晨,她醒过来。
还是一个人。
还是那棵树。
还是那片花海。
还是那两轮月亮——它们永远挂在天上,不会落下。
她饿了。
但不知道吃什么。
她看见身边有花瓣。
她拿起一片,放进嘴里。
甜的。
她吃了很多花瓣。
吃饱了。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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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婴儿在树下一天天长大。
小女孩。少女。
她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用花瓣编花环。
但她没有见过任何人。
只有她自己。
只有那棵树。
只有那片花海。
只有那两轮月亮。
她每天坐在树下,望着远方。
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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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有一天,她问自己:“我在等谁?”
没有回答。
风吹过花海。
花瓣飘起来。
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什么。
“团子。”她轻声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个词。
但觉得应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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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很多年后,她长大了。
成了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给那棵树起了名字,叫“等树”。
给那片花海起了名字,叫“永远的花”。
给那两轮月亮起了名字,叫“银月”和“金月”。
给自己起了名字——
叫“阿等”。
因为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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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阿等每天做同样的事。
早晨,看花。
中午,吃花瓣。
傍晚,看银月和金月。
夜里,靠着等树,睡觉。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只知道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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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有一年春天,花海开得特别盛。
阿等坐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
花瓣飘起来。
她看见花瓣中间有一个影子。
很小。黑色的。
一闪而过。
她站起来,追过去。
跑啊跑。
跑过花海,跑到尽头。
那里有一座小山。
不高。长满了野草。
她爬上去。
站在山顶。
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湖。
湖水是透明的碧绿。
湖底铺着白色的砂石。
砂石间游动着银色的鱼。
湖心有一座岛。
很小。只够站一个人。
岛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小小的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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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阿等走下小山,走到湖边。
湖水很浅。只到她的小腿。
她涉水走过去。
走到湖心岛。
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很模糊了。
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团子。】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两个字。
粗糙的。硬的。
像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用力刻上去的。
“团子。”她念出来。
风吹过。
花瓣落在石头上。
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抬起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花。只有湖。只有那两轮月亮。
但她知道——
这里有东西。
曾经有东西。
---
十
阿等把石头抱起来。
带回等树下。
放在树根旁边。
每天看着它。
每天摸着那两个字。
“团子。”她每天念一遍。
她不知道团子是什么。
但觉得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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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很多很多年后。
阿等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
但她还在等。
每天坐在树下,望着花海。
那块石头放在她身边。
“团子。”她有时候会念。
石头不会回答。
但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落在石头上,会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像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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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有一天,阿等看着那块石头。
“团子。”她叫。
石头没有回答。
她笑了。
“你是不是也等过?”她问。
风吹过。
花瓣飘起来,落在石头上。
一片。两片。三片。
越落越多。
阿等看着那些花瓣。
“你在回答我吗?”她问。
风吹得更大了。
花瓣纷纷扬扬,飘向天空。
飘向那两轮月亮。
飘向远方。
阿等看着那些花瓣。
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我懂了。”她说,“你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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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那天晚上,阿等靠着等树,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花海边。
很多人站在她面前。
年轻的。老的。男的。女的。
他们都看着她。
笑了。
一个老人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认识。
那是——
“我是莹莹。”老人说,“等最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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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阿等看着她。
“我在等谁?”她问。
莹莹笑了。
“等你来的人。”她说,“和你要等的人。”
阿等不懂。
莹莹指着人群中一只渡鸦。
黑色的。羽毛黑亮的。眼睛琥珀色的。
“那是团子。”她说,“等了最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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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阿等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
那块石头还在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那两个字。
“团子。”她轻声说,“我梦见你了。”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手上。
一片。两片。三片。
她看着那些花瓣。
笑了。
“你在。”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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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阿等更老了。
老得走不动了。
每天坐在树下,靠着树干。
那块石头放在她手边。
她每天摸着那两个字。
“团子。”她每天念一遍。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一层一层。
像一张被子。
盖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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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有一天,阿等睁开眼睛。
看着那两轮月亮。
银月和金月。
和第一天一样亮。
“团子。”她轻声叫。
石头没有回答。
但她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远。
像——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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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阿等愣住了。
“谁?”她问。
没有回答。
风吹过。
花瓣飘起来。
她看见花海中央有一个影子。
很小。黑色的。
一闪而过。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她第一次看见那个影子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年轻。
那时候她追过去,找到了这块石头。
现在她又看见了。
“团子?”她叫。
那个影子停了一下。
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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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阿等想站起来。
但站不起来了。
她太老了。
她只能坐在树下,望着那个方向。
“你来过吗?”她轻声问。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手上。
一片。两片。三片。
她看着那些花瓣。
“你在。”她说,“你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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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那天晚上,阿等靠着等树,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一层一层。
把她埋起来。
像一张白色的被子。
盖着她。
让她睡去。
那块石头在她手边。
也埋在了花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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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那棵树还在。
树下——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块小小的石头。
半埋在土里。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团子。】
风吹过。
花瓣落在石头上。
一片。两片。三片。
越来越多。
最后把石头埋起来。
像一座小小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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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那棵树枯了。
倒下了。
埋在花海里。
那两轮月亮还在。
花海还在。
但没有人了。
只有石头。
只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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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有一个婴儿,从花海里爬出来。
很小。刚学会爬。
她爬到树下——那里已经没有树了,只有一块空地。
她坐在那里,看着周围。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她伸出手,抓住一片花瓣。
花瓣在她掌心轻轻颤动。
她看着那片花瓣。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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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婴儿在空地上坐了很久。
很久很久。
她饿了。
吃花瓣。
吃饱了。
她困了。
睡着了。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一层一层。
盖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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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第二天早晨,她醒过来。
还是一个人。
还是那片花海。
还是那两轮月亮。
她站起来。
开始走。
走啊走。
走过花海。
走到一座小山前。
爬上去。
站在山顶。
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湖。
湖水是透明的碧绿。
湖底铺着白色的砂石。
砂石间游动着银色的鱼。
湖心有一座岛。
很小。
岛上有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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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她走下小山,走到湖边。
湖水很浅。
她涉水走过去。
走到湖心岛。
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很模糊了。
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团子。】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两个字。
粗糙的。硬的。
像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用力刻上去的。
“团子。”她念出来。
风吹过。
花瓣落在石头上。
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
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有人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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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她把石头抱起来。
走回那片空地。
把石头放在那里。
每天看着它。
每天摸着那两个字。
“团子。”她每天念一遍。
她给自己起了名字——
叫“阿念”。
因为她在念着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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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很多很多年后。
阿念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
但她还在。
每天坐在石头旁边。
摸着那两个字。
“团子。”她每天念一遍。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望着那两轮月亮。
“你在吗?”她问。
没有回答。
但她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远。
像——
“笨蛋。”
---
二十九
阿念愣住了。
“谁?”她问。
没有回答。
风吹过。
花瓣飘起来。
她看见花海中央有一个影子。
很小。黑色的。
一闪而过。
她站起来,追过去。
跑啊跑。
跑过花海。
那个影子一直往前飞。
她一直追。
追到一座小山前。
那个影子飞上山。
她爬上去。
站在山顶。
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湖。
湖心岛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石头。
和她抱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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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阿念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又抬起头,看着湖心岛上那块石头。
两块?
她走下小山,走到湖边。
涉水过去。
走到湖心岛。
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
上面也刻着两个字。
【团子。】
和她怀里这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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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阿念坐在岛上。
两块石头放在她身边。
她看着它们。
很久很久。
“你们都是团子?”她问。
风吹过。
花瓣落在石头上。
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明白了。
“团子不在了。”她轻声说,“但石头还在。”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
“你们替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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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阿念把两块石头都抱回去。
放在空地上。
并排放着。
每天看着它们。
每天摸着那四个字。
“团子。团子。”她每天念两遍。
风吹过。
花瓣落在石头上。
落在她身上。
她笑了。
“你们陪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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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阿念老了。
老得走不动了。
每天坐在两块石头旁边。
摸着它们。
“团子。”她念。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一层一层。
盖着她。
她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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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空地上有两块石头。
并排放着。
上面都刻着字。
【团子。】 【团子。】
风吹过。
花瓣落在石头上。
一片。两片。三片。
越来越多。
最后把石头埋起来。
像两座小小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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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一个婴儿从花海里爬出来。
她爬到空地上。
看见两堆花瓣。
她扒开花瓣。
看见两块石头。
上面刻着字。
她看不懂。
但她觉得很重要。
她把两块石头抱在怀里。
坐在那里。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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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她给自己起名字——
叫“阿双”。
因为有两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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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空地上有好多块石头。
三块。四块。五块。
越来越多。
每一块上都刻着同样的字。
【团子。】
每一个从花海里爬出来的婴儿,都会找到一块新的石头,刻上那个名字。
一代一代。
永远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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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又过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空地上已经没有空地了。
全是石头。
大大小小。
每一块上都刻着同样的字。
【团子。】
风吹过。
花瓣落在石头上。
一片一片。
把石头埋起来。
但每年春天,都会有一个婴儿从花海里爬出来。
扒开花瓣。
找到一块新的石头。
刻上那个名字。
放在石堆上。
然后坐在旁边。
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渡鸦。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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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有一个婴儿从花海里爬出来。
她扒开花瓣。
想找一块新的石头。
但找不到。
所有的石头上都刻满了字。
【团子。】 【团子。】 【团子。】 ……
她找啊找。
找了很久。
终于在最下面找到一块空白的石头。
很小。只有拇指大。
她拿起那块石头。
用小刀——也是从石堆里找到的——刻上那两个字。
【团子。】
然后她把石头放在石堆最上面。
坐在旁边。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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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她给自己起名字——
叫“阿尽”。
因为没有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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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石堆还在。
但没有人了。
最后一个婴儿——阿尽——也老了。
老得走不动了。
她坐在石堆旁边。
靠着那些石头。
每天摸着它们。
每天念着那个名字。
“团子。”她念。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一层一层。
盖着她。
她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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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石堆还在。
但没有人了。
只有石头。
只有花。
只有那两轮月亮。
风吹过。
花瓣落在石头上。
一片一片。
把石堆埋起来。
像一座巨大的坟。
坟里埋着无数个“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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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又过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
有一个婴儿从花海里爬出来。
她爬到石堆前。
扒开花瓣。
看见那些石头。
上面都刻着同样的字。
她看不懂。
但她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她把石头一块一块搬出来。
排成一排。
一排。两排。三排。
她搬了很久很久。
搬到长大了。
搬到老了。
终于把所有的石头都搬出来。
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
像一片石头的海。
和花海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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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她给自己起名字——
叫“阿整”。
因为她把石头摆整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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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阿整老了以后,坐在石海旁边。
看着那些石头。
每一块上都刻着“团子”。
她摸着最近的那一块。
“团子。”她念。
风吹过。
花瓣落在石头上。
落在她身上。
她笑了。
“你们等了多久?”她问。
没有回答。
但她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远。
像——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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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阿整愣住了。
“谁?”她问。
没有回答。
风吹过。
花瓣飘起来。
她看见花海中央有一个影子。
很小。黑色的。
一闪而过。
她站起来,追过去。
跑啊跑。
跑过花海。
那个影子一直往前飞。
她一直追。
追到一座小山前。
那个影子飞上山。
她爬上去。
站在山顶。
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湖。
湖水是透明的碧绿。
湖心岛上——
有一只渡鸦。
黑色的。羽毛黑亮的。眼睛琥珀色的。
它看着她。
“笨蛋。”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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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阿整愣住了。
“你——”她说,“你会说话?”
渡鸦歪着脑袋。
“笨蛋。”它又说了一次。
阿整走下小山,走到湖边。
涉水过去。
走到湖心岛。
站在渡鸦面前。
“你是团子?”她问。
渡鸦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你怎么知道”。
阿整指着来时的方向。
“那边有很多石头,”她说,“都刻着团子。”
渡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张开喙。
“笨蛋。”它说。
这次是“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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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阿整在岛上坐下。
团子蹲在她身边。
“你去哪儿了?”她问。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一直在”。
阿整看着它。
“一直在?在哪儿?”
团子用喙指了指湖面。
“笨蛋。”它说。
这次是“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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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阿整低下头,看着湖面。
清澈见底。
能看见湖底铺着白色的砂石。
砂石间游动着银色的鱼。
“你在水底?”她问。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睡着了。醒了。又睡着了。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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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阿整看着它。
“你等了多久?”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从开始”。
阿整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
团子望着远处的花海。
“笨蛋。”它说。
这次是“从第一个人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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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那天晚上,阿整和团子坐在岛上。
两轮月亮悬在天边。
湖面倒映着月光,碎成万千银鳞。
“第一个人是谁?”阿整问。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汉丽卡”。
阿整念着这个名字。
“汉丽卡。”她说,“好听。”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还有涟”。
---
五十二
“还有谁?”
团子想了很久。
“笨蛋。”它说。
这次是“很多人”。
它一个一个地数。
“莹莹。平贺才人。林。小穗。瑞。小月。五月。小满。小希。小花。很多小花。阿遥。笨蛋。阿等。阿念。阿双。阿尽。阿整。”
阿整听着,眼睛亮亮的。
“还有我?”她问。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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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阿整看着她。
“最后一个?”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以后不会有人从花海里爬出来了”。
阿整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团子望着那片花海。
“笨蛋。”它说。
这次是“花要落了”。
---
五十四
那天晚上,阿整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花海边。
很多人站在她面前。
年轻的。老的。男的。女的。
他们都看着她。
笑了。
一个老人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认识。
那是——
“我是莹莹。”老人说,“等最久的。”
---
五十五
阿整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
团子蹲在她身边,看着她。
“笨蛋。”它说。
这次是“醒了”。
阿整坐起来。
“我梦见他们了。”她说。
团子歪着脑袋。
“笨蛋。”它说。
这次是“他们在等你”。
---
五十六
阿整站起来。
望着湖面。
望着远处的花海。
望着那两轮月亮。
“他们会来吗?”她问。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会”。
阿整看着它。
“什么时候?”
团子用喙指了指天空。
“笨蛋。”它说。
这次是“花落的时候”。
---
五十七
那天傍晚,花开始落了。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向天空。
飘向那两轮月亮。
飘向远方。
阿整站在花海边,看着那些花瓣。
团子蹲在她肩上。
花瓣落在她们身上。
一片。两片。三片。
越来越多。
“它们在落。”阿整说。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最后一次”。
---
五十八
花落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晨,花海没有了。
只剩光秃秃的土地。
灰褐色的,什么都没有。
阿整站在空地上,望着那片曾经开满花的地方。
团子蹲在她肩上。
“没有了。”阿整说。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还有石头”。
---
五十九
阿整走到石堆前。
那些石头还在。
一块一块,整整齐齐。
每一块上都刻着“团子”。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最近的那一块。
“团子。”她念。
团子从她肩上飞下来。
落在石堆上。
看着那些石头。
很久很久。
然后它张开喙。
“笨蛋。”它说。
这次是“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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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阿整看着它。
“都是你?”
团子点头。
“笨蛋。”它说。
这次是“每一块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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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那天晚上,阿整和团子坐在石堆旁边。
两轮月亮悬在天边。
光秃秃的土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以后会怎么样?”阿整问。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不知道”。
阿整看着它。
“我们还等吗?”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等”。
---
六十二
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没有了。
只有光秃秃的土地。
石堆还在。
一块一块,整整齐齐。
石堆旁边坐着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
团子蹲在她肩上。
也很老很老。
但它们还在等。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花。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人。
---
六十三
有一天,老人看着团子。
“团子。”她叫。
团子转过头。
“嗯?”
老人笑了。
“你说,”她问,“花还会再开吗?”
团子想了想。
“笨蛋。”它说。
这次是“不知道”。
老人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土地。
“要是永远不开呢?”
团子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笨蛋。”它说。
这次是“那就等永远”。
---
六十四
老人笑了。
“好。”她说,“等永远。”
她靠着石堆,闭上眼睛。
团子蹲在她肩上,也闭上眼睛。
风吹过光秃秃的土地。
没有花瓣。
只有尘土。
扬起。落下。扬起。落下。
落在她们身上。
一层一层。
把她们埋起来。
---
六十五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没有了。
石堆还在。
但石头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被风磨平了。
被岁月磨没了。
只是一堆普通的石头。
灰白色的,堆在一起。
像一座小小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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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有一天,一个婴儿从土里爬出来。
不是从花海里——花海早就不在了。
是从土里。
她扒开泥土,爬出来。
站起来。
看着周围。
光秃秃的土地。
一堆石头。
两轮月亮。
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到石堆前。
摸着那些石头。
很粗糙。很硬。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她觉得应该在这里。
所以她坐下来。
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什么。
---
六十七
她给自己起名字——
叫“阿土”。
因为她从土里来。
---
六十八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石堆没有了。
被风吹散了。
被岁月磨没了。
只剩光秃秃的土地。
和两轮月亮。
---
六十九
有一天,一个婴儿从土里爬出来。
她站起来。
看着周围。
什么都没有。
只有土地。只有月亮。
她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
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什么。
---
七十
她给自己起名字——
叫“阿无”。
因为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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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土地变了。
变得肥沃了。
长出了草。
长出了野花。
不是那种白色的瑞花。
是别的花。红的。黄的。紫的。
铺满整片土地。
两轮月亮还在。
银月和金月。
和第一天一样亮。
---
七十二
有一天,一个婴儿从花丛里爬出来。
不是从土里。
是从花丛里。
红的。黄的。紫的。各种颜色的花。
她站起来。
看着周围。
花海。两轮月亮。
她笑了。
她跑到花丛中,摘花。
编成花环,戴在头上。
跑啊跑,跑累了。
坐在一棵小树苗旁边。
那棵树苗很小。刚冒出土。
她看着它。
“你会长大吗?”她问。
风吹过。
树苗摇了摇。
她笑了。
“那我等你长大。”她说。
---
七十三
她给自己起名字——
叫“阿彩”。
因为有很多颜色的花。
---
七十四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各种颜色的花,铺满整片土地。
那棵树长大了。
很粗。很高。枝丫伸向天空。
树干上刻着很多字。
阿彩刻的。
她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刻下了她等这棵树长大的日子。
刻下了她每天的心情。
后来她老了。
死了。
埋在树下。
但树还在。
花还在。
两轮月亮还在。
---
七十五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一个婴儿从花丛里爬出来。
她走到树下。
看着那些刻痕。
很多。密密麻麻。
有些能看清,有些看不清。
她看见最下面有一行字。
【阿彩。等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行字。
粗糙的。硬的。
像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用力刻上去的。
“阿彩。”她念出来。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
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有人在看她。
---
七十六
她给自己起名字——
叫“阿彩二”。
因为她是第二个阿彩。
---
七十七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树还在。
树下坐着一个人。
很老很老。
她叫阿彩一百。
因为她是第一百个阿彩。
她每天坐在树下,望着花海。
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什么。
---
七十八
有一天,她看着那棵树。
树干上刻满了名字。
阿彩。阿彩二。阿彩三。阿彩四……
一直到阿彩九十九。
她是阿彩一百。
她拿起小刀,刻下自己的名字。
【阿彩一百。等了很久。】
刻完,她退后几步,看着那行新刻的字。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她笑了。
“我也在了。”她说。
---
七十九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树还在。
树下坐着一个女孩。
很年轻。
她叫阿彩一万。
因为她是第一万个阿彩。
她每天坐在树下,望着花海。
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什么。
---
八十
有一天,她看着那棵树。
树干上刻满了名字。
从阿彩到阿彩九千九百九十九。
密密麻麻,从根部一直到树顶。
她找不到空的地方刻自己的名字。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树后。
那里还有一小块空的地方。
她刻下自己的名字。
【阿彩一万。等了很久。】
刻完,她退后几步,看着那行新刻的字。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她笑了。
“我也在了。”她说。
---
八十一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树还在。
但树干上已经没有空的地方了。
刻满了。
从树根到树顶,从前到后,从左到右。
全是名字。
全是阿彩。
从阿彩到阿彩无数。
---
八十二
最后一个阿彩坐在树下。
她很老了。
老得走不动了。
她靠着树干,望着花海。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花瓣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被风吹走。
她看着那片花瓣飘向远方。
“还会有人来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花海。
沙沙作响。
像在说——
“会。”
---
八十三
那天晚上,她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一层一层。
把她埋起来。
---
八十四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树还在。
但树下没有人了。
只有花。
只有树。
只有那两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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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有一天,一个婴儿从花丛里爬出来。
很小。刚学会爬。
她爬到树下。
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树干上刻满了字。
她不认识。
但她觉得很好看。
她看累了,低下头。
看见树根旁边有一块小小的石头。
半埋在土里。
她扒开土,把石头挖出来。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很模糊了。
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团子。】
她看着那两个字。
“团子。”她念出来。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
什么都没有。
但她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远。
像——
“笨蛋。”
---
八十六
她愣住了。
“谁?”她问。
没有回答。
风吹过。
花瓣飘起来。
她看见花海中央有一个影子。
很小。黑色的。
一闪而过。
她站起来,追过去。
跑啊跑。
跑过花海。
那个影子一直往前飞。
她一直追。
追到一座小山前。
那个影子飞上山。
她爬上去。
站在山顶。
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湖。
湖水是透明的碧绿。
湖心岛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小小的石头。
和手里这块一模一样。
---
八十七
她走下小山,走到湖边。
涉水过去。
走到湖心岛。
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
上面也刻着两个字。
【团子。】
和她手里这块一模一样。
她把两块石头放在一起。
看着它们。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们在等我。”她说。
---
八十八
她把两块石头都抱回去。
放在树下。
并排放着。
每天看着它们。
每天摸着那四个字。
“团子。团子。”她每天念两遍。
她给自己起名字——
叫“阿团”。
因为有两块团子。
---
八十九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树还在。
树下有很多石头。
一块一块,排得整整齐齐。
每一块上都刻着“团子”。
树根旁边坐着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
她叫阿团一万。
是第一万个阿团。
她每天坐在树下,看着那些石头。
摸着它们。
念着那个名字。
“团子。”她念。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望着那两轮月亮。
“你们还在。”她说。
---
九十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花海还在。
树还在。
石头还在。
但没有人了。
最后一个阿团,也老了,死了,埋在树下。
只有花。只有树。只有石头。只有月亮。
---
九十一
有一天,一个婴儿从花丛里爬出来。
很小。刚学会爬。
她爬到树下。
看见那些石头。
一块一块,排得整整齐齐。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她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她把石头一块一块搬起来。
堆在一起。
堆成一座小山。
她搬了很久很久。
搬到长大了。
搬到老了。
终于把所有的石头都堆成一座小山。
很高。很大。
像一座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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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她给自己起名字——
叫“阿碑”。
因为她堆了一座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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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阿碑老了以后,坐在碑前。
看着那座石头山。
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团子”。
她摸着最下面那块。
“团子。”她念。
风吹过。
没有花瓣了。
花海已经谢了。
只剩光秃秃的土地。
她抬起头,望着那两轮月亮。
“你们还在。”她说。
月亮没有回答。
但它们还在亮。
和第一天一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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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
那天晚上,阿碑靠着石头碑,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
风吹过光秃秃的土地。
扬起尘土。
落在她身上。
一层一层。
把她埋起来。
---
九十五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了。
花海没了。
树没了。
石头没了。
碑没了。
只有光秃秃的土地。
和那两轮月亮。
银月和金月。
和第一天一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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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
有一天,一个婴儿从土里爬出来。
很小。刚学会爬。
她站起来。
看着周围。
什么都没有。
只有土地。只有月亮。
她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
等着。
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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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
她给自己起名字——
叫“阿始”。
因为她是开始。
---
九十八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土地变了。
长出了草。
长出了花。
白色的花。
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花瓣边缘带着淡金色的光。
铺满整片土地。
两轮月亮还在。
银月和金月。
和第一天一样亮。
---
九十九
有一个婴儿从花海里爬出来。
很小。刚学会爬。
她站起来。
看着周围。
花海。两轮月亮。
她笑了。
她跑到花丛中,摘花。
编成花环,戴在头上。
跑啊跑,跑累了。
坐在一棵小树苗旁边。
那棵树苗很小。刚冒出土。
她看着它。
“你会长大吗?”她问。
风吹过。
树苗摇了摇。
她笑了。
“那我等你长大。”她说。
她给自己起名字——
叫“阿花”。
因为有很多花。
---
一百
风吹过花海。
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向天空。
飘向那两轮月亮。
飘向远方。
飘向永远。
阿花坐在树下——很多年后,树长大了,她老了,但还在树下。
她望着那些花瓣。
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
“团子。”她轻声叫。
没有人回答。
但她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远。
像——
“笨蛋。”
她笑了。
“你在。”她说。
---
风吹过。
花瓣落在她身上。
一层一层。
把她埋起来。
像一张白色的被子。
盖着她。
让她睡去。
那两轮月亮挂在天边。
银月和金月。
和第一天一样亮。
花海还在。
树还在。
等待——
还在。
因为——
等的人,不怕等。
---
(第十五章 完)
最终章预告: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有两轮月亮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团子。】
风吹过。
没有花瓣了。
只有尘土。
扬起。落下。扬起。落下。
落在石头上。
一层一层。
把石头埋起来。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后。
那块石头被埋得很深很深。
深到地心。
深到永远。
但石头上那两个字,还在。
看不见了。
但还在。
就像等待。
看不见了。
但还在。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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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章·永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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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不需要见证。
不需要结果。
不需要尽头。
只需要有人在等。
哪怕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等待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