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怜司有时候在想,如果当初十八岁离家时他没有痛哭流涕,如果当初没选择带走那根钢笔,如果他对着那个自称“笔灵”的女孩说的是“好”,而不是“你谁啊?”
那可能他的人生就是十八岁被退学,十九岁在电子厂打工一辈子,直到浑身毛病,发福,平庸的度过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站在光彩夺目的领奖台后面,被她掐着下巴问。
“周怜司!刚刚是不是领奖的时候忘了说我的名字了!”
但那也是之后的故事了
现在的,十八岁的周怜司,只有一袋自己的破手稿,一根他捡来的钢笔,还有一颗无助与痛苦的心。
周怜司的十八岁,唯一的生日礼物就是父母的离婚协议书。
客厅里,他那个在外人看来无比文雅,有格调,文娱公司老板的父亲,正在预定高档餐厅。
“是,三人,我女儿和妻子,对了,我女儿是童星,叫苏早晴,需要隐私保护,你们要处理好。”
他的话里带着难以遏制的自豪,周怜司没见过。
他没在这个家里带走任何一个贵重物品,唯一一个算有分量的就是他之前在街边捡到的钢笔。
“没关系,我至少已经惨到极致了,再惨能惨到什么样子呢。”周怜司掐着掌心安慰自己。
空气中突然多了土腥的味道,随之而来的是来自上方若有若无的水滴,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猛烈。
夏日的雨,来的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把手伸进背后的书包里摸索着,除了冰冷的书本,完全没有什么雨伞的痕迹。
袋子里倒是有书本可以用来避雨,但那些都是他花了很长时间写下来的手稿,他舍不得淋湿,而旧文具显然也不能帮他挡雨……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那根钢笔在隐约闪闪发光。
“老天爷,你针对我是吧!”
周怜司透过被水模糊的视角中找到了一个很难被路边行人察觉,只有一人多宽的狭小巷口,这里刚好可以避雨,而且也没人,不至于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他现在很想像丰川祥子去退出crychic一样在街上仰着头痛哭流涕,但是他怕被其他人嗤笑,不想被人这么看见,于是只好找个地方像流浪狗一样蜷缩着,这样还能不那么狼狈。
他梦见了捡来的钢笔闪烁着金色光芒,那些袋子里的小说全部在光芒下逐渐融化,变成了一名少女。
金色的暖流裹住全身,一只娇小可爱的手抚过他湿透的发顶,身穿风衣的少女俯身,温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软软的,如同水一般,但却滚热,能在雨水的冰冷中为他提供暖流。
“咳咳,首先我先说好,这不是做梦,我是真人。”
“哦……哦!你又是谁啊?”怜司抬起头,看到了眼前的少女,原先的那个袋子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哼↑哼↓”少女叉着腰,有些得意。
她如同瓷娃娃一般白净透亮的小脸上带了一些得意的神情,娇小可爱的少女身体裹在成熟的亚麻色风衣之下,但那双小巧的黑色女士皮鞋以及那双被黑色丝袜所包裹着的,充满少女线条美感的双腿却又透露着她的俏皮。
白色的卷发搭在肩膀上,为她那本就无懈可击美丽的身材上多加了一分高贵,而更令人瞩目的是她胸口那都属于少女的微微起伏。
“我的手稿!我写了很长时间的!”周怜司赶快寻找着刚刚的那些稿子,他这些稿子可是他辛辛苦苦跟父母据理力争才抢下来的。
“周怜司是吧……啧啧啧,真是个可怜虫啊,18岁的礼物是父母离婚,被像一只癞皮狗一样踢出去,然后躲在垃圾堆旁边痛哭流涕……真是够惨的。”
她弯下腰看着怜司,金色的眸子分外的闪烁,她那张极具魅惑性的脸马上就要贴在他面前了,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纸香味道。
“你这种惨到极致的人就是天生的主角命啊!想不想成为男主角呢?想不想化悲愤为动力呢?想不想复仇呢!”她掐着怜司的下巴,纤细而白嫩的小手仿佛在把玩着什么物品。
“不想。”
“哦,既然你如此说了!那我就要给你……额”少女刚摆好pose想继续说什么的时候,突然顿住了,仿佛听到了什么错误的代码。
然后她又继续换了一个姿势。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笔灵!笔中的灵魂!我有能吸收情绪转化成文字感染力的能力——这么说吧,如果我现在吸收你的情绪,释放在一篇苦情小说里,今天全国一半人都能得抑郁症。”
她仿佛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语一般,握住了周怜司的手,他的掌心竟然真的多出了一滴黑色的,如同墨水一般的液体。
“你看,这就是你现在的忧伤情绪,虽然只是一部分……我能把这些忧伤转化进文章中。”
笔灵深呼吸一口气,左顾右盼,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正在玩手机的青年,他将墨滴甩了出去。
墨滴滴在了手机上,过了几秒钟,那个青年竟然开始痛哭起来。
“这……”
周怜司傻眼了。
“这,你想不想复仇。”
“不想。”
还是这个答案。
她不可思议的站起身,那张精致美丽到过分的脸了上第一次露出慌乱……
“你!你怎么不按照剧本说啊!”
她既然提到了剧本,怜司立马来了精神。
别看怜司虽然很失败,学习成绩一般,没朋友,家人也刚刚失去,甚至遭受霸凌。
但是他对写剧本和写小说还是挺在行的……甚至可以说那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
“按照剧本!你不应该是马上就要复仇嘛?”她有些惊讶,双手叉腰,弯着腰将脸贴在他身边,能感受到她那热乎乎的味道不讲道理的裹在了他身上,咬着唇,颈线轻轻露出来,脸上满是不解。
倒不是怜司多怎么特立独行,主要是……
“姐,我认识你吗?你还那么了解我,天上下雨也没有淋湿你……你怎么看也不想个正常人吧。”怜司无奈地看着她,刚刚他就注意到了她身边的异常。
她的脚下不但没有污泥,而且天空中的雨滴也没有淋湿她,连小巷口附近的行人也无视了这个少女。
“你这么空口说谁信啊?啥也不说就问我要不要复仇,没头没尾的我哪知道你要干什么,付出多少代价?况且这个时候劝人复仇都是剧本里的反派吧!”
他吐槽着不合理的地方,突然一个完全不认识又美丽的不行的少女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出现,再神经大条的人都能感觉到不对劲了吧。
“你看的什么剧本和小说啊?这么老套,你是鬼吗?是鬼也该至少做个功课在来吧!一上来就嘲讽一个心理受伤的人,属于是当坏人也不是这么个当法的吧!”
他继续吐槽着。
“你……你……你欺负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少女指着怜司,小脸涨得通红,然后突然就开始像小孩子一样哭着,趴在了怜司身上,她滑腻的皮肤却是如此滚烫。
“呜呜呜呜!我说了我是笔灵!是帮你成为大作家的……呜呜呜呜。”
怜司无奈地抱着这个少女……她那张可爱到令人难以把控的精致小脸搭在怜司的肩膀上,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那可爱的抽泣以及胸口那带着柔软的小巧,热乎乎的,很温暖。
好在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不然太尴尬了。
终于,笔灵恢复了平静,她站在旁边卷着衣角,低着头。
“我是被遗弃的笔,不被需要的笔灵。”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上一个主人是个大作家,后来他成名之后就开始靠卖ip赚钱了……也不写作了,于是我便被忘记,也被丢弃了,直到找到了你。”
“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惨……”
少女语气一顿,抬头看向他。
“而是因为……我们都一样!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你难道不想要证明吗?你难道不想要复仇吗?”
沉默。
“哈,复仇,证明,你倒是说的好听,怎么事先啊。”他自嘲的笑了笑。
“况且,你就不怕我未来也把你丢掉吗?”
“因为你即使被赶出家门,最后带走的东西也是你的手稿,我相信这样的人不会抛弃写作的!”笔灵微笑着,笑容中却带着一些心酸。
不过现在他连活下去都是个问题,他如果明天还不能找到一个工作,恐怕真要当流浪汉,然后过几年病死在街头,或者一辈子碌碌无为当一名体力工作者了。
“我的能力也很简单!我可以吸收情绪,再将这些情绪灌注在文章中。”
她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所以!我刚刚吸收了你的痛苦!你之前的梦想不是成为作家吗?那就让我成为你的帮手!让你成名吧!现在就开始大干一场吧!”
她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双手抱胸,很得意的样子。
“现在吗?”怜司抬头。
天空中的雨还下得猛烈。
“对。”
“你能不能有点常识啊喂!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个干净可以避雨的地方!”他捂着头,对她的愚蠢有些无语了。
“哦哦……抱歉,因为雨淋不到我我就忘了你也是人。”
怜司捡起那跟闪着金光的钢笔,揣进了兜里。
“你叫什么名字……”
“额……”笔灵有些沮丧,她低着头。
“上一个主人没给我起名字,说工具不需要……”
“那是上一届,我跟他可不一样。”周怜司伸了伸懒腰。
“未来你找一个你喜欢的名字吧!”
笔灵抬起头,眼中一亮。
“好……嘿嘿,谢谢主人。”
笔灵紧紧抱住了怜司,像是撒娇一般。
“喂……喂,别这样……”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周怜司内心却很开心。
“话说那现在叫我什么呀?”
“就叫笔灵吧。”
“啊……这也太敷衍了点吧……”
周怜司打量着这个少女,她虽然看上去拥有实体,但是好像雨会从她身体穿过。
小巷内多了一些过往的行人,他们好奇地打量着他,而他们的身体却直直穿过了笔灵……
“……”
怜司先花了56块钱在某团上拼了一个廉价旅店的劵,又花了14块钱点了一份拼某饭的黄焖鸡米饭,还有20块钱买了一套内衣。
还有不到70块钱,明天如果不吃饭的话还能在酒店再住一天。
去旅店途中,笔灵四处打量着四周,看什么都新鲜,仿佛是一只初生的小鹿一般。
打开廉价旅店的门,怜司先把湿漉漉的外套脱掉,准备先洗个澡再说,推开浴室的门,她自然而然跟了进去。
“……”怜司看着她。
“……”她看见怜司看着她,也看着怜司。
“你在干什么?”
“你洗你的澡呗,我无聊跟你聊聊天吗?”她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到。
“你!出!去!啊!”
此时怜司只感觉大脑气血翻涌,把她踹出了门外,然后才开始洗澡。
温和的水打在了怜司的身上,减少了疲惫,比雨……好多了,他闻着那很好闻的沐浴露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哭,为什么他就那么惨。
他蹲在地上,让水打在身上,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别哭了,生活还要继续。”
怜司接过了她递给他的毛巾,擦了擦脸。
“嗯……嗯?”
等等!谁递给他的毛巾?
怜司猛地抬起头,赶忙用毛巾裹住自己。
“你怎么又进来了,我不是锁门了吗?”
“我可是笔灵啊!穿个墙之类的很简单吧!”她仿佛很自豪一般。
“你!给!我!出!去!”
“哎呀……你别那么害羞嘛小兄弟……”
直到一分钟后,笔灵才勉强理解了“洗澡原来要避人”这个事情。
总之,在艰难的洗完澡后,他的黄焖鸡米饭也到了,他打算吃完饭再工作。
打开黄焖鸡米饭,看着可怜巴巴的几块肉,怜司尽可能微笑,这怎么说也是他独自生活的第一顿饭,一定要顺顺利利的。
他夹起一块肉,咀嚼着,然后突然,他很想哭。
“这有这么好吃吗?看你都感动成这个样子了……”笔灵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怜司。
“好吃个鬼!那是我吃到姜了……”
怜司开始寻找工作了。
在某个蓝绿色app上找工作——因为怜司之前完全没有经验,只好勾选上自己的擅长——写作,然后给自己编了几个什么写作大赛奖项的名头。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
怜司被自己这种想法逗笑了,她站在旁边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知了怜司的想法后,她却颇为认真地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为自己给自己造假找什么借口——也不需要为此感到可笑!我会让你拥有比那些名头更珍贵,更让人尊敬的成就的!”
“况且,你找什么这些窝窝囊囊没有前途的工作啊!咱们要干就干大的!”她脸上多了一些坏笑,那双白净娇小的手点在了一个标着五颗黄色五角星的界面上——那是代表难度大并且收益高的信息,有品质保证。
“明星剧组,急需一名编剧。”
她金色的眸子闪烁着一种充满生命力和信任,包含着野心的光芒。
“去当编剧吧!这才是大作家该干的事,你可是我选中的人!”
笔灵打了个响指。
屏幕上多了一份简历,语气诚恳,经历编得她自己都快信了。
“发呀!”她催促着
怜司迟疑着。
他想自己之前也因为缺钱给不少杂志透投稿。
最后,除了已读未回就是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怕什么!你还有更惨的余地吗?”
笔灵的手指戳在他手背上,替他按了下去,速度很快,像怕他反悔似的。
其实还是有的,周怜司想到。
“万一你看穿我了,我其实就是个废物,没有什么天赋,你离开我了呢。”
周怜司自嘲地笑了笑,这是他父亲给他的定性。
“周怜司!”笔灵生气地叉着腰。
“第一!你以为我是什么始乱终弃的人吗?我把你当值得信赖的伙伴,你不能这么不信任我!”
“第二!我的眼光肯定没问题!你不准侮辱你自己……当然!也不准侮辱我的眼光!”
“第三!我会跟你一辈子的!哪怕你拒绝也不行。”
周怜司看着笔灵认真又倔强的脸。
“哦。”
……
他笑了笑,尽可能隐蔽,不让她看见。
“投递成功”四个红色的字像是图钉一般扎在了心上。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心脏都在期间停了一拍。
他下意识转过头——
笔灵还在。
她趴在桌边,下巴枕着手臂,正歪着头看他。金色的眸子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微光。
“怎么了?”
“……没怎么。”
他把手机扣下。
他没告诉她——
刚才那五秒里,他有一瞬间在想:
如果这个“成功”是假的。
如果她只是他淋雨之后发的一场烧。
如果他转过头,她不在。
那他可能真的会选择结束生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