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我,宫野志保是在什么时候死去的?我不会回答是吞下那颗红白胶囊、身体几乎被撕裂的那一刻。
对我而言,那个穿着洁白却冰冷的实验服,在充满化学制剂气味的实验室里机械地观测小白鼠死亡数据的“雪莉”,早在姐姐倒在血泊中时,就已经彻底脑死亡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个由于求生本能而苟延残喘的躯壳,就像我笼子里那些被注入了半成品药剂、在抽搐中等待审判的生物一样。
APTX4869。在组织的档案里,它是“残废的名侦探”,是尚未完成的“诱导细胞凋亡”的毒药。但在我眼里,它是一把双刃剑。我曾无数次盯着显微镜下的细胞增殖图像,想象着这种力量如果失控会怎样。我从没想过,第一个验证这种“失控”的人,会是那个被称为“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的工藤新一。
当时,我亲自带队搜查了他的家。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个名为“名侦探”的世界。书架上排满的推理小说、空气中残留的红茶香气,以及那个躲在照片里笑容灿烂、仿佛全世界都在他掌控之中的少年。真是讽刺,一个致力于挖掘真相的人,竟然成了我手中最大的秘密。我看着那件被翻乱的小学生衣服,福至心灵地在他的实验报告上改写了那个词。
“死亡”变更为“不明”。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叛逆的一次赌博。我并不是想救他,我只是想看这黑暗的泥潭里,是否真的存在某种能让物理规则弯曲的“奇迹”。
然而,奇迹没先降临在他身上,反而先给了我一个绝望的耳光。
当组织因为姐姐的死而对我下达禁锢令时,我才意识到,所谓的“高层代号成员”,也不过是稍微精致一点的祭品。那个阴暗的毒气室,水泥墙壁上散发着陈腐的霉味,手铐冰冷的触感是我对“组织”最后的记忆。
我吞下了私藏的那颗药。我当时在想什么?我并不想变成什么救世主,我只是想去见姐姐。既然组织的药物能带走无数人的生命,那么作为开发者,我理应被它亲手送往地狱,这算是一种可悲的“工匠精神”吗?
但剧痛击碎了我的自杀计划。
骨骼在压缩,内脏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疯狂揉搓,那种仿佛要把灵魂从躯壳里挤出来的窒息感,让我几乎失去了意识。当我忍受着碎裂般的折磨,从那条窄小的排风口爬出来时,我看到的是一个被拉长、被放大的、陌生得令人恐惧的世界。
雨水打在身上,像刀子在割。我拖着这具名为“孩童”的伪装,在东京冰冷的雨夜中漫无目的地走着。那一刻,我脑海中唯一浮现的坐标,不是任何一个可以避雨的安全屋,而是那个工藤新一的家。
我想看看那个和我陷入同样境地的同类。或者说,我想看看那个被我亲手隐瞒了生存真相的“日本警察的救世主”,在失去了一切力量和光环后,是否还能像他在电视上表现得那样无坚不摧。
然后,我在米花町2丁目22番地的门口倒下了。在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了一个圆滚滚的、像是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科学家。
阿笠博士,他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符合逻辑的生物。
按照组织的逻辑,科学家应该是琴酒那样冷酷的执行者,或者是像我父母那样为了研究不惜把自己燃尽的殉道者。但阿笠博士呢?他会在深夜里为了一个冷笑话而呵呵直笑,会在发明失败时弄得满脸乌黑,还会对一个倒在雨中、来历不明的小女孩伸出那双带着机油味的手。
“别担心,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小哀。”
他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哀(Ai)。虽然我更倾向于艾琳·艾德勒的“艾”,但他眼中的关切让我明白,无论是“哀”还是“艾”,我终于可以不再是那个冰冷的“雪莉”。
也就是在博士家地下室的那张旧床上,我正式开始了对“邻居”江户川柯南的远程观察。
老实说,在没见到他本人之前,我对工藤新一的评价极高:冷静、锐利、博学。但当我通过博士的叙述,一点点拼凑出他变成小学生后的生活轨迹时,我感觉我的认知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崩塌。
这位曾经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的“救世主”,现在正在干什么?
他在玩一场令人窒息的“家家酒”。
为了维持那个该死的身份,他每天背着一个土得掉渣的红书包,混在一群真正的小屁孩中间——也就是那个所谓的“少年侦探团”。看着他在那群只会为了“假面超人”尖叫的孩子里,被迫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喊着“啊咧咧,好奇怪喔”,我真想把那些珍贵的化学试剂倒进他的嗓子里。
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这位名侦探似乎对“低端伪装”有着某种执着。他躲在那个糊涂侦探毛利小五郎的背后,用博士发明的变声器拙劣地表演。只要稍微有人回头看一眼,他的职业生涯就宣告终结了。但他竟然乐此不疲,甚至在那种简陋的表演中寻找到了某种拯救世界的快感。
而他最常遭受的“天罚”,简直是每一个格斗家梦寐以求的素材。
我无数次听博士提到,他因为嘴欠、或者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比如某个青梅竹马的浴室),而被那位空手道冠军毛利兰在脑门上揍出一个又一个肿包。有时候是两个,有时候是三个叠在一起,像是一座微缩的宝塔。
我想,APTX4869最大的副作用,可能不是缩小身体,而是让一个天才高中生的情商彻底归零。
今天下午,我坐在博士那辆摇摇欲坠的黄色甲壳虫汽车里,路过毛利侦探事务所楼下。
那一幕简直可以入选《米花町年度迷惑行为大赏》。
我看到那位“日本警察的救世主”——江户川柯南,正被毛利小五郎像拎小猫一样拎着后领扔出大门。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为了看那份写满杀人预告的简报,不小心踩到了毛利大叔正在看的赛马报纸。他摔在地上,撅着屁股,揉着那颗又多了一个新包的脑袋,还要强行维持那副“我是无辜小朋友”的恶心笑脸。
看着他那副由于长期扮嫩而逐渐变得“睿智”的神情,我忍不住打开了随身的笔记本,记下了这段观察感言。
【灰原哀的阴阳怪气记录:NO.001】:
“呐,大侦探,看着你现在这副模样,我真的开始深度反思我研发那种药物的初衷了。原本以为我造出的是一种能让时间停滞、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梦幻之药,没想到在某些人身上,它竟然精准地起到了‘降智打击’的效果,而且效果显著。”
“看着你每天为了躲避小兰姐姐的铁拳而磨练出的精湛演技,我甚至觉得,比起推理,你更应该去竞选奥斯卡最佳儿童演员。哦,我忘了,你的脑门上还顶着那个比灯泡还亮的红肿包,那大概是你作为‘名侦探’唯一的勋章了吧?怎么,难道那里面装的才是你真正的推理引擎吗?”
“请务必保持这种‘清澈的愚蠢’,江户川君。毕竟,像你这样能把‘死神体质’发挥到极致,走到哪儿哪儿出事,却连自己身份都快演没了的人才,就算是组织也找不出第二个。你是在用生命诠释,什么叫做‘大隐隐于脑残’吗?”
写完这些,我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虽然嘴上在嘲讽,但内心深处,我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名为“羡慕”的情绪。
那个笨蛋,他在那个名为“江户川柯南”的牢笼里,活得竟然比我这个自由的人还要精彩。
他那种哪怕被揍出包、哪怕要装傻充愣也要守护某些东西的执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决定了。明天,我就要去帝丹小学报到。
我要近距离看看,当这个自诩为“救世主”的家伙,意识到那个一直躲在阴影里、掌握着他生命密码的“开发者”就坐在他身后时,他那张被毛利兰揍青的脸,会不会呈现出一种比化学试剂还要绚丽的色彩。
我很期待,名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