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伦敦更安全。苏格兰打不过英格兰,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我也不会有什么负罪感,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况,两国王室早已通婚——我的血管里甚至也流着几分英格兰的血。
我烧掉了爱丁堡的来信。
羊皮纸在壁炉里卷曲、焦黑,我用拨火棍戳了戳,让它们散得更开。
“诺拉,收拾行李,去伦敦。”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衣帽间走,裙摆扫过石板地,窸窣的声响。
城堡之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我走到窗边,拨开厚重的绒帘一角。
一辆深蓝色的马车停在黑堡门外。车身有苏格兰王室的纹章,蓟花与狮鹫。窗帘被掀开,探出一个熟悉的笑脸。
艾薇拉。
她朝我的方向挥了挥手,隔着蒙尘的玻璃,隔着整座庭院的距离。
“莱恩!”她的声音穿过窗缝挤进来,清脆、急切,“快上车!我们回爱丁堡去!”
诺拉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打开的手提箱。
“……主人,还去伦敦吗?”
我盯着窗外那辆马车。
“怕是去不成了。”
城堡大门敞开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潮湿和泥土的气息。艾薇拉已经站在马车边了,自己踩着脚踏跳下来。
“快上车!”她伸手拉我,手掌温热。
“殿下……”诺拉站在三步开外,眼睛直直看着艾薇拉,声音轻得像在自语,“比画像还美啊。”
艾薇拉朝她笑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我。
“我好想你,莱恩。”她说,“自从你不在我身边,我一天都不安心。”
听到这种话,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马车动了,轮毂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辚辚声。
“薇拉。”我看着她的眼睛,“公主要嫁给王子,不是吗?”
我只是一个末落贵族,而艾薇拉的头上,有苏格兰王冠,还有英格兰的第一顺位继承权。
“现在最好的选择,难道不是和法兰西联姻,去抗衡英格兰吗?”
她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那种垮不是沮丧,不是失落。是像面具被猛然撕下,她转过来,恶狠狠地瞪着我。
但我还是要把话说完。
“英王给我来信了。”我从怀里摸出那封信,羊皮纸还带着体温,“要我去伦敦。”
“我去伦敦缓和关系。你和法兰西太子联姻,这样就能形成制衡的局面。两国就可以避免战争。”
马车在颠簸。窗外有农人在收割最后的卷心菜,灰白的菜帮堆在田埂边。
“什么这啊那啊的……在内阁里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啦!”
她抓起那封信,没有看,把它撕成碎屑,一扬手。
“战争?”她说,“要战便战!”
“我可不怕塞西莉亚这个篡位者!”她抬起眼睛,“英格兰的王位,也应该是我的!”
我感到糟透了。
沉默填满了车厢,像涨潮的海水,无声无息漫上来。轮毂碾过石子的声响,马蹄踏过泥泞的声响,侍从骑马跟在车后。
她低着头,用手指一圈、一圈、一圈,缠绕着垂在肩上的那缕金发。
越绕越紧,发尾从指间鼓出来,泛白。
车厢里的白玫瑰香气浓得让人窒息。
她忽然抬起头,动作猛得像溺水的人冲出水面。然后她抓起我的手——不是握,是嵌。力道大得吓人,她的指尖冰凉,深深陷进我的皮肉里。
“疼吗?”她的声音在抖,“可我这里更疼。”
她将我的手掌,强行按在她心口,脸色惨白,冷汗浸湿了额前的金发,呼吸破碎,可那双翡翠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锁着我,
心脏病。
十年前在爱丁堡的宫廷花园里,她追着一只橘猫跑,跑得太急,也是这样忽然停下来,脸色发白,攥着我的袖子说不出话。
我把她抱进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一下。
这是我唯一知道的治疗办法。
“对不起。”我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不应该说那些伤害你的话……”
她在我怀里发抖,像淋了雨的雏鸟,把整张脸埋进我的领口。
“我再也不说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对付塞西莉亚。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哪里都不去。”
“……为什么。”
她的声音从我胸口传来,闷着,湿着。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分开我们……”
她抬起脸,满脸是泪。
“我不要王冠,真的,我只要你……表哥。”
她又用上了这个旧称。
我们血缘早已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太祖父是同一个,再往上数两代,联姻的线就已经交织成理不清的网。
这只是童年时她学着宫廷礼节,对我这个远方表亲的戏称。
那时她六岁,我十岁。她追在我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表哥,表哥,等等我。
我停下,她扑过来……
眼泪落在我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的安抚让她渐渐平静下来,只是攥着我的袖口,攥得很紧。
但脸色还是很苍白。
“……我们去西班牙。”她把脸靠在我肩上,声音轻得像梦呓。
“嗯。”
“去罗马,大不了……我们去罗德岛。”
诺拉从车厢角落探出头。
“女王大人。”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要放弃王位了吗?”
艾薇拉没有回答。
“如果去罗德岛的话。”诺拉顿了顿,“我有个朋友能帮我们。”
我看了诺拉一眼。她垂下眼睛,手指绞着裙带。
“回爱丁堡。”艾薇拉说。她从我怀里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下脸颊,金发乱了,沾在湿湿的腮边。
她看着我。
“收拾东西。”她说,“我们去罗德岛。好吗?”
她哭着看着我,谁还能拒绝她呢?
回爱丁堡。
城堡的石墙比记忆中更灰。守门的老兵认出了女王的车驾,长戟顿地,屈膝行礼。我扶艾薇拉下车,她的手指一直扣在我掌心。
正厅的长桌上摆着从伦敦来的信。
不止一封。三封,四封,封口都有英格兰王室的金色火漆。艾薇拉路过时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陛下。”信使还站在厅中,靴子上沾着长途跋涉的泥土,“请您过目。”
“不看。”她继续往前走。
信使顿了顿。
他清了清喉咙,展开手中那封信——不是请示,是通知。
“伦敦来信,致苏格兰女王艾薇拉陛下。”
只有四个字。
他念了出来。
“交出莱恩。”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艾薇拉的脚步停在门廊下。
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又一声,扑棱棱飞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