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伦敦,把爱丁堡交给艾薇拉之后,我带着诺拉去了法兰西。
诺拉晕船。
从利斯港到迪耶普的三天两夜,她吐空了胃里所有能吐的东西,最后只能抱着船舷边上的缆绳,对着灰绿色的海浪干呕。
“主人……”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恨海。”
船在破浪,她的白发被风吹得满脸都是,像一只淋了雨的海鹦。
我从船舱里找来一小片干姜,让她含在舌下。
“对不起……让你卷入这种事情里,但我需要你的法语翻译。“
“不,我学那些语言……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若连此刻都退开,又算什么侍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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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丹白露宫比爱丁堡城堡更大、更亮、更暖和。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东方地毯,脚步踩上去像陷入云层。
壁炉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座,火光把金色百合纹样的挂毯映得流光溢彩。侍从们穿着笔挺的天鹅绒制服,从我身边经过时微微颔首,目不斜视。
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他们只是微笑、颔首、目不斜视,然后把你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法兰西国王坐在长桌尽头。
他比画像上老一些,鬓边有白发,眼角有细纹,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亮,隔着二十尺的距离落在我身上,像在称一袋没有写重量的货物。
“苏格兰达灵顿伯爵,奉女王之命觐见。”
“伯爵,请言。”
“陛下,诸位阁下。”
“英格兰正日益强盛。若任其完成彻底统一,其兵力、税赋、海军,将远胜以往。”
“一个强大的英格兰,不会止步于北境。”
“它会干预法兰西内部封爵之争,以金钱与婚姻撕裂贵国贵族。它会挑起内战,扶持傀儡,最终——登陆大陆。”
王座之上没有表情。
“而今,英格兰在宗教上已背离罗马。”
“新教之风,将带来思想之裂。它不仅是政治敌人,更是信仰之异端。”
“苏格兰不同。”
“苏格兰仍忠于天主教。”
我向前一步。
“若法兰西助我苏格兰稳固北境,则英格兰永远无法南北兼顾。”
“我等愿为法兰西牵制其陆军。”
“而贵国,可从海峡南岸登陆,形成两面夹击。”
“弱小的英格兰,才符合贵国之利益。”
长厅沉寂,烛火微晃。
王座之上的国王终于开口。
“你认为,英格兰会威胁到我们?”
我抬眼直视。
“陛下,它已经开始了。”
沉默良久。
内阁中一人缓缓道:
“我们早已讨论此事。”
另一人低声附和。
“英格兰海军扩张,确有其势。”
王座之上,国王轻轻点头。
“英格兰变强,对法兰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加来港对岸的悬崖上,”我说,“将永远停着一支舰队。”
“意味着你们北部边境,从此插着一根拔不掉的刺。”
“意味着——”我顿了顿,“你们将被迫与一个背弃天主教的敌人,共享英吉利海峡的每一朵浪花。”
沉默。
很长久的沉默。
然后,坐在国王左手边第三位的老者开口了。
“所以爱丁堡希望我们做什么。”
他的英语很流利,几乎没有口音。他穿着一身黑丝绒长袍,领口别着枢机主教的红扣。
“我建议陛下,在适当的时机,于英格兰南部海岸登陆。”
“不需要占领伦敦。”我说,“只需要让塞西莉亚女王知道,她的后背不再安全。”
“与此同时,苏格兰会从北方南下。”
“两面夹击。”
我顿了顿。
“逼迫英格兰女王,在割地、改信、或者退位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枢机主教看着我的眼睛。
“这是女王的意思?”
“是。”
“她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法兰西与苏格兰,本就是古老的盟友。”
他没有接话,等着。
“……苏格兰愿意,”我说,“将北方三个港口对法兰西商船永久免税。”
他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以及。”
我深吸一口气。
“以及,女王陛下本人……”
我顿住了。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长桌两侧的视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压在我的肩上。
“女王陛下本人……因身体原因,恐难生育子嗣。”
寂静,那种能听见烛泪流淌的寂静。
“等等。”国王抬起手。
他看着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饶有兴致的、近乎好奇的神情。
“你说,不孕之症。”
“是。”
“确诊了?”
“御医会诊过。”
“多久了。”
“……从幼时起。”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扶手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嘲弄的笑,也不是怜悯的笑。那是一种——我很久之后才找到准确的形容——一个资深棋手发现对手走出了意料之外妙手时,不由自主的笑。
“所以,苏格兰女王不会联姻。”
“是。”
“不会诞下具有斯图亚特血统的子嗣。”
“是。”
长桌两侧的内阁重臣们,第一次真正抬起头来。
那些视线落在我身上,不再是称重,不再是打量。
是重新估值。
枢机主教第一个打破沉默。
“达灵顿伯爵,你在苏格兰宫廷,担任何职。”
“并无正式官职,只是女王陛下信任的,亲人和廷臣。”
“亲人?”
“我自幼辅佐在女王身边,成年后才回自己的封地,继承爵位。”
“达灵顿伯爵,你今年多大。”
“二十。”
“婚配了吗。”
“……没有。”
“达灵顿有多大,多少亩?”
“150英亩。”
“年收成多少。”
“仅自给自足。”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转向国王,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句什么,法语,很短,大约四五个词。
国王点了点头。
“诺曼底公爵,有四位女儿。”
“长女嫁给了奥尔良公爵。”他一样一样数着,“次女进修道院了,三女去年订婚——你是苏格兰人,大约不关心这些。”
他看着我。
“四女今年十六岁,擅长狩猎、算术、以及用拉丁语写十四行诗。”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嫁妆清单。
“公爵大人近日正为她物色夫婿。”
“你不必白来这一趟。”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
“以后,书信往来。”
“……我只是一介小伯爵。”
“知道。”
“封地只有黑堡一座。”
“知道。”
“婚事不急。”他说,“你可以先和克蕾芒丝小姐通信。”
接见结束了。
走廊很长,地毯很厚,壁炉很多。诺拉跟在我身后,沉默地走着,走到走廊尽头时,她忽然开口。
“主人。”
“嗯。”
“法兰西人……”
“是不是都很喜欢吃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