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爱丁堡。
从枫丹白露出来之后,我带着诺拉一路向西。马车、渡船、马车,三天两夜,终于在第四天的黄昏,看见了伦敦的雾。
“主人。”诺拉裹着斗篷,声音闷在羊毛里,“我们为什么要来敌人的地盘。”
“因为钱不在朋友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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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雾比传说中更浓。泰晤士河的水汽混着千百户人家的煤烟,在狭窄的街道上凝成灰黄色的幕布。马车夫的灯笼只能照亮前方三步,再多一寸都透不过去。
我们在一条叫大皇后街的巷口下了车。
“这里……不像银行。”
“不是银行,是共济会。”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巷子很深,雾里看不清尽头。我数着门牌,十七、十九、二十一。
二十三号。
一扇没有任何标记的橡木门,铜环擦得很亮,在雾气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我敲门,没有人应,我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扫过我身后的诺拉。
“找谁。”
“我是达灵顿伯爵,莱恩·达灵顿。”
“不认识。”
“我母亲是玛格丽特。”
那张脸陷入了回忆,门缝开大了一点。
“进来。”
壁炉烧得很旺,烛台上的蜡烛全是新的,火焰笔直地向上蹿。橡木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墙壁上挂着的不是画像,是一些我认不出的符号:圆规、直角尺、一只睁开的眼睛。
一个老人坐在长桌尽头。
他穿着深色长袍,石匠的围裙。
“玛格丽特的儿子。”
“是。”
“你来做什么。”
“借钱。”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借什么钱。”
“战争贷款。”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响了一声,他身后的墙上,那只睁开的眼睛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苏格兰要和英格兰打仗了。”
“我需要钱。很多钱,买粮食、买冬衣、买战船。”
“为什么找我们。”
“我母亲说过,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就来大皇后街二十三号。”
沉默,很长久的沉默,然后他笑了。
“你母亲……是我们最早的一批会员。”
“她入会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壁炉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捐了三百金镑,说‘你们盖会所用’。”
“后来她回去嫁人了。”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她给你留了东西。”
我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向墙边的一排柜子。那些柜子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个抽屉上都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
他拉开其中一个,取出一只铁盒。
放在我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张羊皮纸。边缘发黄,墨迹褪成褐色,但字迹还能看清。
共济会原始股份,持有人:玛格丽特·达灵顿。
下面还有一行字:
收益归其子嗣所有。
“分红很可观。”
“可我从来没见过。”
“不来取的话,就自动买成股份。”
“这份股份,能抵押多少。”
“你要抵押?”
“是。”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我知道。”
“只需要吃分红,就够你买新的外套、雇更多的仆人、把黑堡修缮一遍。”
“一辈子衣食无忧。”
“我知道。”
“你还是要抵押。”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打仗,需要钱。”
他坐回长桌尽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羊皮纸,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抵押物。”
“共济会原始股份。”
“达灵顿伯爵领和斯图亚特王室的信用。”
他的笔停在半空。
“你是以个人名义借钱,还是以苏格兰王室的使节名义借钱。”
“都是。”
“一个人不能有两种身份。”
“我没有别的能押的东西,如果我的命值几枚金币的话,请写上。”
“或许在围城战中,我的军队能多撑几分钟。”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15万金盾。”
15万,够数百骑士和几千雇佣步兵一年开销了,省着点花,还能买点武器和战船。
“利息,王室授信一年一分。”
“一分?”
“一分。”
“附带条件,你要加入共济会。”
虽然不知道加入会发生什么,但我同意了。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铁印,蘸了蘸红色的火漆,盖在羊皮纸的底部。
他把羊皮纸推到我面前。
“签字。”
他把其中一份折起来收进柜子,把另一份递给我。
“金币会有人押送,圣殿骑士团的老朋友,最近正好有船在泰晤士河。”
“多久能到爱丁堡。”
“十天,十五天,看天气。”
他把铁盒盖上,放回柜子,关上抽屉。
“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也很聪明。”
“她救过我的命……很久以前。”
“你可以走了。”
我推开门,踏进浓雾里,然后我撞上了一个人。
“莱恩吗?”她喘着气,抓住我的手,带着一种像是确认又像是哀求的东西。
她凝视着我,带着莫名的执念,灰蓝色的眼睛,惨白的脸色,银发散乱地贴在额前、颊边、肩上。
“女士,你认错人了。”
“是吗……抱歉。”
她绕过我,冲进共济会的大门。门里传来伙计的声音——“女士您不能——”然后是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被推倒在地。
然后是一阵询问的声音,我带着诺拉赶快上马车。
“快走,快一点,我给你双倍的报酬!”
车轮刚动不久,身后传来马蹄声。
急促的,密集的,单骑。
“加快速度,甩开她。”
马蹄声更近了。
然后她的声音穿过浓雾追上来。
“莱恩——”
“加快速度,甩开她!”
“莱恩,为什么躲着我!”
“堂弟——只要你回来,我就说服议会,放弃战争!”
“快点啊,我给你三倍,四倍的报酬!”
马车更快了,车轮碾过石板,辚辚的声响几乎盖住一切。
但她的声音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
“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停下,我可以解释!”
然后我听见她咳了一声。我知道,她的身体不好,跟不了多久。
“下一次——”
“……我不会让你跑掉。”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
“她们身体都不好吗?”
“高贵的血统,既是祝福,也可能是诅咒吧。”